來年的正月十六,王本卿和杜仲果然過了私塾的入學考,成功冠上了高等學子的頭銜。
一開始聽是私塾,安怯弱就在想,私塾不就是教人學問的地方嗎,還用考?一來之后安怯弱就明白了,原來還真有這種需要考的私塾。
說白了,別的私塾也就只是私塾,而這個私塾也只是叫作“私塾”而已。過了入學考的基本都有過人之才,或天資聰穎,或努力過人,總之要達到一定的學問水平。
這私塾名聲在外也不無道理,因為進來后的學生無一例外會上榜,最次也是個進士。也因此讓所有人覺得,進了這里就離做官不遠了。
這教書的孫夫子也是個怪人,只教二十個學生,只在有人及第之后才再招人補上。也因此有人不得不候補,只待三年一次有人考中后空出位置來。
也恰好去年的大考后又中了幾個,王本卿和杜仲便是在那時候考了試,直到年前才收到入學的書信,年后便來了。
安怯弱提早幾天便請人做了兩個木盒子,一個雕花,一個不雕,以示區(qū)別。更是大清早的起來,做了什么東西放到了那盒子之中,分別用布包了,裝到了事先做好的斜挎布包之中。
只是她跟著二人一進那個私塾就被人嘲笑了,也無須多問便知為何。別人要么獨自來,要么帶一個書童,只她是一個丫鬟。
“這不是王家的少爺嗎?怎會帶一女子來這圣潔之地?莫不是都當我們眼瞎耳聾,要胡亂的壞了這里的規(guī)矩不成?”一人坐在頭座上對著他們說話。
此人也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身著白色長袍,領口袖口繡以金絲祥云紋,又以錦繡鑲玉帶束發(fā)。再觀面相,吊稍眉,細長眼,唇紅齒白,毫無疑問是個美男子。
只是這美男子說話不太好聽,句句都帶著對別人的不屑,別人非但不上來駁他幾句,反而三三兩兩的圍在他旁邊,似請教又似討好。
安怯弱見后心道,看來此人非同一般,若真惹不起,躲著便好,躲到他夠都懶得夠的地方去。
王本卿是天生不吃這一套的,依著以前的性子非得上去跟他理論不可,在被安怯弱勸過一年多之后也收斂許多,更因這私塾重地不能容他胡來。便只在掃過他的穿著之后冷哼一聲道:“私塾的規(guī)矩中沒有‘不許女子進入’這一條,因此本少爺愛帶誰來便帶誰來。倒是你最像個沒看過規(guī)矩條文的人,無論言行與衣著,全都隨意的很。如此看來,竟是你更不懂規(guī)矩了。”
學校里要有校服,這私塾里也給各學子發(fā)了衣服,王本卿和杜仲也是穿戴好了來的,身著布衣,頭戴綸巾,與別的學子無異。如此一來,便是這美男子成了最另類又最出風頭的一個。
此人居然沒急著反駁,而只是冷笑了一聲,又往王本卿身后看,繼續(xù)嘲諷似的道:“喲,這位不是杜家的少爺嗎?失敬!失敬!”還裝模作樣的抱拳,就是從頭到尾沒站起來過。
杜仲從一進來,臉色就不自然,直到此時安怯弱才明白是為什么,最大可能就是他跟這個挑釁的人認識,并且還曾是敵對關系。
果然,杜仲弓了弓身,低聲道:“楚兄……”
王本卿一聽這稱呼,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隨即不屑的冷笑:“就他?”
安怯弱見狀更是疑惑不已,悄悄拽了拽王本卿的衣袖問:“他是誰?”
王本卿轉(zhuǎn)頭看著杜仲道:“還是讓他來說吧!
杜仲看了安怯弱一眼,低低的嘆息了一聲,道:“楚天闊,南街那家最大的藥鋪‘楚閣’的的大少爺。”
“哦!開藥鋪的!”安怯弱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心里還說你們倆跟一開藥鋪的較什么勁?生意上又不沖突。
王本卿又補充了一句:“那家藥鋪以前是杜仲他們家的!
安怯弱頓時“哦”了一聲,再看楚天闊時,眼神明顯不一樣了,挑剔中帶著嘲弄。雖然不知道當時發(fā)生了什么,但是只看這楚天闊的德行,就猜得到他們家一定沒干什么好事。
雨霖鈴里有一句“暮靄沉沉楚天闊”,這人居然就叫了這一句的后三個字,總讓安怯弱覺得他白瞎了這么好的名字。
王本卿卻不只是想想而已,很大方的朗聲說道:“楚公子不僅衣著另類,連名字都這么別致。一想到你占了‘暮靄沉沉楚天闊’的后三個字,本少爺就再也不想讀這首詞了,唯恐臟了本少爺?shù)淖!?br/>
楚天闊聽出來這是在罵他,面部抽搐幾下,又不知為何不罵出來,只冷笑一聲:“不堪風雅之輩。”
這下子,王本卿的火氣“轟”的就燒到了頭頂,面紅耳赤的就要沖到面前去理論。安怯弱去狠拉了他一把,倒把杜仲推了出去,還使著眼色一副“我看你更行”的樣子。
杜仲似乎隱約知道她的用意,深呼吸了一次,直背挺身,朗聲道:“不論風雅、學識以及修養(yǎng),吾等自是以為不足才來求學于孫夫子。楚兄既然知風雅為何物,又自以為在吾等之下,又何必屈尊在此,與吾等同流合污?該在去年大考之時入京,一舉奪得頭魁,披紅掛彩的衣錦還鄉(xiāng)才是。若到那時,楚兄自不必把吾等放在眼里,吾等也該尊稱一聲‘大人’才是!”說著還真有模有樣的作了個揖。
安怯弱也不得不承認,杜仲就是比王本卿有腦子,說的不卑不亢,還能帶著這滿滿的嘲弄意味,任是說誰都不好受。若是換了王本卿上……呵呵,說不定已經(jīng)打起來了……
圍觀的人開始竊笑,低語,眼神上也帶了別的神色,都等著看楚天闊如何挽回面子。
楚天闊一口氣憋的滿臉通紅,又像是一時想不出該如何駁回去,只咬著牙說了句古往今來的絕話:“朽木不可雕也!”
“你說誰朽木?”王本卿一聽便真的要撲將上去,兩眼都泛了紅血絲,可見已經(jīng)恨成了什么樣子,若不是有安怯弱擋在前頭攔著,說不定早就上去給完他兩腳。
“少爺,這可不是讓您活動筋骨的地方,您要打的人也不是陪練,還是別動手的好。”安怯弱也不顧王本卿是不是會再次把她推開,或是沖撞到了身上,只一心要把他攔下來。若是在這里動了手,恐怕這好不容易考進來的私塾就不能上了。
也難怪王本卿會氣成這樣,若是在一年之前,王本卿聽到這話后還只是生個機,畢竟那時真的是壞朽木,連論語都讀不下來的朽木?墒亲源虬睬尤鮼砹酥,使出渾身解術誘使他日夜苦讀,別的不說,考這私塾用的可是真本事。
朽木?若這還是朽木,之前又算什么?
突然外頭傳進一聲“夫子來了”,其余眾人便開始去自己的位置坐下,書童們也陸續(xù)的往外走。只是因為好奇,在路過安怯弱旁邊時都偷偷的看上一眼,或迷;虺芭
王本卿聽著這句,也盡力的收斂下了怒氣,整了下衣服,仍然怒氣十足的瞪著楚天闊,以眼神爆擊他。
喊著“夫子來了”進來的也是一個書童,身著粗布衣衫,十一二歲的年紀,長的很白凈,卻身材瘦小,個頭兒不高,好在看著健康。手里正捧了一個黑漆的木盒,氣喘噓噓的往里面跑。
這書童一進門就看到了還站在門口的杜仲,一下子就愣住了,嘴唇抖動半晌,低頭低喚了一聲:“少爺……”
杜仲笑的很淡然:“我已經(jīng)不是少爺了!
“小三子!”楚天闊在里頭朗聲喊著,還看著他們笑的更加得意:“人家都說自己不是少爺了,你還這么拘著做什么?要弄清楚一點,現(xiàn)在你是我楚家的下人。若不是當日我楚家收留于你,說不定你現(xiàn)在還跟著你那沒用的主子在外頭要飯呢!
杜仲卻是先疑惑了:“小三子?不叫杜玄參了嗎?還是你自己在藥典里挑的名字。”
小三子只低著頭不言不語,卻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不敢說罷了。
楚天闊冷笑道:“自然要改名字。自他被我楚家買下來的那一刻,他就是我楚家的下人了,為何還要冠著你們杜家的姓名?一個下人而已,哪用得著費心取那種名字?”
杜仲自知在這回事上沒有說話的權利,也只能苦笑:“這也好!小三子,挺順口的。”
小三子抬頭看了他一眼,遲疑一下,咬著牙轉(zhuǎn)身走到了楚天闊面前,道:“少爺,夫子來了!”
楚天闊眼睛看著杜仲問:“東西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小三子把手中的黑漆木盒舉到楚天闊面前看。
楚天闊滿意的點了點頭,便站起身來,帶著小三子走到門口,要迎孫夫子進來。
安怯弱轉(zhuǎn)頭看見一年近半百卻健步如飛的人已快到跟前,便猜這就是孫夫子,連忙催著王本卿和杜仲也趕緊坐下,自己也退到往外頭去了。
杜仲看了看空余的兩們位置,便讓王本卿先挑了一個,這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