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一點點轉動，太陽早已沒了初升時的繾綣，大把大把的陽光當空灑下，竟給屋中人一種炎炎夏日的錯覺。唯有一絲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寒意提醒著眾人，如今，寒冬仍未歸去，春日的溫煦依舊停在可望不可即的遠方。
晟睿將殺樓的來歷從頭到尾說出來，御書房內沉靜了許久。
“太子，近幾日無事不要出宮?！?br/>
“墨鈺，這幾日你就不要出宮了。”
“太子殿下，近日還是不要隨意出宮，比較好?！?br/>
在靜默了一陣后，三個聲音異口同聲的響起。
隨后，又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那個”墨鈺的舌尖在“兒臣”c“我”和“本宮”這三個稱呼中間轉了又轉，最終決定不說自稱了，“殺樓經(jīng)過昨夜一戰(zhàn)，應該不會再來了。”
“不可！”
“胡鬧！”
“不妥?！?br/>
墨鈺聽到三個人整齊的聲音，略有無奈，他又不能說，昨天我被刺殺時突然冒出來了一個讓這些刺客聞風喪膽的人，人家就動了動嘴皮子說了一句話就把你們忌憚不已的殺樓中的人給嚇走了。只能看著眼前的三人臉上或濃或淡的擔憂，不過，墨鈺突然想起以前咋就沒覺得皇上和昭陽王還能這么有默契呢？
“若是再有一次昭陽王爺可未必就能及時趕到了，太子殿下您是盛乾儲君，萬金之體，切不可將自己置身于險地啊?！笔Y敬杰繼續(xù)開口說道。
“那本宮也不能因為區(qū)區(qū)殺樓刺客便閉門不出！此事若傳出去，本宮讓天下人恥笑也就罷了，若是牽連皇室臉面與我盛乾在其他幾國中的顏面，那我這個太子做得也太失職了！”墨鈺寸步不讓。
“其實不必那么麻煩的?！标深u了搖從不離手的玉骨扇，一陣冷風沖著墨蕭凡而去，“這整件事最關鍵的是要把在背后謀劃刺殺太子的人揪出來，既能拔掉這顆藏在暗處的毒瘤，又可以讓發(fā)布在殺樓中的任務失了效用，這樣豈不就是兩全其美皆大歡喜了?！?br/>
那冷風頗有些奇怪，竟凍得墨蕭凡的臉色白了一白，雖然只是剎那，但在場的幾人無一不將他的這一變化收入眼中。
墨蕭凡也察覺到自己的神色變化惹了旁人疑心，強自開口問道：“這天下之人如此多，但就朝廷大臣也是一個不小的數(shù)目，要怎么查出此人呢？若是僅憑殺樓刺殺太子這一線索，想要找出背后主使者，此舉無異于|大海撈針?！?br/>
墨蕭凡越說越覺得自己說得太對了，僅憑一塊木牌如何就能找出他這個幕后之人？再說，只要無實際證據(jù)自己便可以對著父皇打苦情牌，畢竟自己可是父皇最寵愛的孩子，皇上絕不會因為一些查無實據(jù)的事情懲處自己。
“我覺得太子還是少出宮比較好，萬一再次遇到刺客被傷到就不好了，這樣父皇和我也可以少些擔心?！?br/>
“真是好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戲??！”晟睿聽到墨蕭凡的話，臉上一片鄙夷，“誰和你說過只有這一塊木牌的？”
墨晨楓早已決定放開手隨他們幾個小輩鬧騰，此時也不再刻意護著墨蕭凡，只是靜坐在一邊品茶，冷眼看著幾個人刀光劍影，你來我往的斗法。
“那還有什么？”墨蕭凡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怕什么來什么，看著晟睿從袖子里掏出來的東西，墨蕭凡臉色徹底變了。
御書房內一片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京城內的一所府邸中確實熱鬧歡樂的不行。
京兆伊府邸——蔣府。
“老頭子，我回來了！”一個身穿守衛(wèi)服裝的少年剛剛進門就大喊大叫，身旁經(jīng)過的丫鬟c侍從也全部都是毫無詫異，一臉正常神色，想必早已習慣了少年的行事作風。
“少爺，你回來了?！币粋€大約四十歲左右，略有些發(fā)福的中年男子聽到少年的呼喊笑瞇瞇的迎了上來。
“吳伯，老頭子呢？怎么沒聽見他的聲音？往常這個時候聽到我叫他老頭子，他胡子都要被氣的豎起來了，今天怎么這么淡定？”少年沖著中年男子擠了擠眼睛，一副搞怪的模樣。
吳伯看著少年的樣子笑不可支，滿臉笑容的說道：“老爺上早朝還沒回來，許是有什么事情耽擱了?！?br/>
“還沒回來？正好，吳叔，你快給我些銀子，我有急用。”
“不行?！眳鞘鍑涝~拒絕，看著少年頓時垮了下去的笑臉，心中又有些不忍，“你要錢干什么？老爺可是明確說過，家里的錢不經(jīng)過他的允許不能給你，一分都不行?！?br/>
看見一個丫鬟正巧路過，少年轉身湊近這個丫鬟，隨后少年拉住那丫鬟對著她粲然一笑，滿臉的討好與撒嬌，開口道：“白梅姐姐，姐姐，好姐姐，你借我些錢吧，等我的月俸下來我就還你，好不好？”
吳叔眼見著這名被稱作“白梅”的丫鬟就要屈服在少爺?shù)娜鰦上?，立即快走幾步到白梅面前，一臉的嚴肅：“白梅，你忘了前些日子老爺說了什么嗎？”
“我沒忘，只是”白梅抬頭看了看少年那張笑得像艷陽一樣的臉，又看看吳叔嚴肅的木然的臉，眼睛里全都是掙扎。
“沒忘？沒忘你還愣在這里干什么？還不趕緊下去！”吳叔語氣中是滿滿的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這些丫鬟在這府里呆的時間也夠久了，尤其這白梅是家生子，又比少爺年長三歲，也算是看著少爺長大的，怎么就抵不過少爺?shù)娜鰦赡兀?br/>
想著想著，吳叔自己就笑了，一直嫌棄別人，自己不也是這個樣子嗎？每次看到少爺濕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對著自己撒嬌討?zhàn)?，一顆心就都化了，整個府中也就只有老爺能夠制得住少爺，能對著少爺?shù)娜鰦杀３种淠槨?br/>
“吳叔，你看你都把白梅姐姐嚇跑了！”少年看著跑遠的白梅一臉可惜，差一點，差一點點就可以到手了，“我不管，吳叔你把白梅姐姐嚇跑的，不然她肯定會將錢借給我，我不管，你要賠我?！?br/>
少年見白梅跑遠再也沒機會了，反手抓住吳叔的衣袖，不依不饒。
“少爺，我的小祖宗！老爺可是下了嚴令不許府里的任何下人借錢給你，否則定是嚴懲，你也知道老爺?shù)钠?，說到一定會做到，你忍心害白梅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在這冬天里頭吃板子嗎？”吳叔拽了兩下袖子，見拽不下來，只得隨了他，只是嘴里依舊是苦口婆心的勸著，“再說了，少爺，你在這守衛(wèi)中也遇不到花錢的地方啊，人家統(tǒng)一吃飯，同一睡覺，完全沒有用錢的地方啊?！?br/>
“誰說的？今天李平安的孩子辦洗三宴，請我去吃酒，我總不能空著手去吧？”
聽著少年說得有理有據(jù)，吳叔有些遲疑地問道：“李平安？怎么從沒聽少爺您提起過他？不知道他是京城哪家的公子啊”
“自然是京城李家啊?！鄙倌甏蛑?，回答的漫不經(jīng)心，但你若是仔細看了就會發(fā)現(xiàn)少年眼里的星碎的精光。
“京城李家？難道是那個大理寺卿何家的姻親？怎么從不曾聽說過有李平安這樣一個人？”
“那誰知道啊，反正他是李家的，他要辦洗三宴，他請了我去，我沒錢，若是空手去太丟人了。完了完了，我堂堂一個京兆尹家的公子，竟然連買一份禮物的錢都沒有，傳出去我就不用在京城混了?！鄙倌昴樕锨耙幻脒€是夸張的悲痛欲絕，后一秒已經(jīng)恢復淡然，只是這淡然略有些冷意，“算了，算了算了，吳叔，我不為難你了，你走吧?！?br/>
少年突然的變化讓吳叔有些摸不到頭腦，他怕少年再出什么幺蛾子，小心著試探的問道：“我走了，少爺您呢？您去哪？”
“我去哪？這個問題問得好！”少年一臉無奈與落寞，“等到了明天所有人都知道我——京城京兆尹蔣敬杰之子蔣方正連一點給朋友買禮物的錢都沒有，我還去哪，我連這個門都不想出！算了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歡每天和一個大冰茬子守著那個沒意思的門，干脆我也不用去了，大家都省心。我還是特別懷念我之前的日子的。”
吳叔的嘴角一陣抽搐，懷念？能不懷念嗎！每天和一群狐朋狗友穿梭于各大青樓，混跡于各式楚館，大把大把的銀子在手，要么摟著花魁，要么環(huán)著頭牌。寒門子弟傾盡一生想都不敢想的生活被他過了個徹底，擱誰誰不懷念??！
雖然心里是這樣想的，但主子就是主子，哪怕年齡小也是主子，這些話自己想想就罷了，絕對是不可以說出去的，只能繼續(xù)苦口婆心的勸著少年：“少爺，你可不能不去啊。您想想老爺一向剛正嚴明，不曾給任何人留有情面，也不曾低頭求過任何事，但是就因為你說曹家嫡子曹首陽去做了守城門的把總，你也想去，他為了你這一句話特地去曹家找了曹首陽曹把手，請他照顧你，你才得以進去和他一個輪崗。如今你要是突然就不干了，還是因為這點小事，老爺?shù)哪樥娴木蛷氐讈G盡，再也拾不起來了。”
“那怎么辦？人家到時候所有人都去了只有我沒去，那我呢？我不要面子的呀？”少年很委屈。
吳叔沒了法子，眼見著太陽一點一點的升高，老爺依舊沒回來，想必這次的事不小，一時半刻是回不來了?？裳垡娭倌赀@就等不及了的樣子，生怕以他的脾氣捅出個簍子來，只得妥協(xié)了：“少爺，您得保證，您拿著銀子是為了送李公子，絕不會進那些青樓半步?！?br/>
“恩，我保證?！毖垡娭鸵玫藉X了，少年特別好說話。
“那您想要多少錢？”
少年很興奮：“一百兩。”
吳叔原本有些下耷的眼睛忽的瞪圓了。
“那，五十兩？”
“三十兩？”
“二十五兩，不能再少了。”少年掰著手指頭不知道在算些什么。
“五兩，不能再多了！”吳叔一錘定音。
“什么？”少年原本晶亮的眼睛在聽到銀子的數(shù)量時瞬間黯淡了。
“老爺說過不能給您錢，這錢就算是我給少爺您的，不入賬，不能再多了。再說街面上買小孩子玩具的有很多，五兩銀子夠買一堆的了?！眳鞘鍙男渥永锬贸鲆粔K五兩的銀子遞過來。
看著吳叔的神情，少年知道這個數(shù)額不會再增加了，也不再糾纏，接過吳叔遞過來的銀子，對著吳叔道了謝，轉過身就出府去了。
少年迎著光，空出一只手在腦袋上揮舞著示意再見。那光亦活潑的圍著他打轉，在這蕭蕭寒日中為少年周邊鍍了一層暖色，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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