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上坎”，乃是城市形成之前早已存在的地貌。A市的原點只不過是一個小漁村。漁民們建立家園，自然不會選擇遠(yuǎn)離江邊的高丘之處，所以A市的中心區(qū)也便形成于平地。后來，一批批有錢的外國人接踵而至，那高丘之處隨即出現(xiàn)了由他們所建的洋樓及歐式住宅。再后來，從高處至低處，出現(xiàn)了一條條縱向的馬路和街道，坡陡的高處曰“岡”，坡緩的高處曰“坎”。到了那一年，全市至少有二三十條坡度較緩的長長短短的馬路和街道，住在坡下的人家，大抵習(xí)慣將住在坡上的人家說成是“上坎”人家。

    鄭娟家并不住在“上坎”?！吧峡病弊杂衅錂M向的街道，兩旁多為有門前小院和進門臺階的俄式房屋，或磚砌的或“板夾泥”的，都已老舊，小院不再是美觀的柵欄圍成的。當(dāng)年規(guī)格一致的木條被樹皮、樹枝、鐵絲之類雜七雜八的東西取代了，臺階也大抵破損塌陷，卻仍能使人聯(lián)想到它們當(dāng)年的好看。如同曾經(jīng)的美人，雖已徐娘半老，風(fēng)韻猶存，一眼就能看出當(dāng)年準(zhǔn)是美人胎。它們的主人也不再是流亡的老俄國人，他們一批批被遣送回蘇聯(lián)去了。新主人們以A市的中小知識分子和中小干部為主——老資歷的中學(xué)教師、新政權(quán)任命的校長、報社出版社的老編輯、醫(yī)生、區(qū)里的科長、派出所所長、國企小廠的廠長等。有些住房是分配給他們的，屬于公房，有些則是他們在老俄國人不得不走時買下的。買下的多是知識分子人家，當(dāng)初價格便宜得很，幾乎等于白給。但再便宜，那也是一般老百姓望洋興嘆之事。所謂高級知識分子，比如大學(xué)教授們，大醫(yī)院的院長、名醫(yī)們，處級及處級以上干部們，他們很少有住在共樂區(qū)的那樣一些“上坎”街道的，而是住在市中心區(qū)更理想的街道更理想的住宅里。

    鄭娟家住在那一處“上坎”坡下百米左右的地方。那地方的坡路右邊，斜刺里產(chǎn)生了一條胡同，曲里拐彎的，約一里半長。那種胡同，不能與北京的胡同以及南方城市的弄堂相提并論。后一類胡同，不論多么窄，兩旁的房子都是磚或木結(jié)構(gòu)的。鄭娟家住的那條胡同里根本沒有磚房,也當(dāng)然不會有南方才有的木結(jié)構(gòu)房一約一里半長的胡同兩旁，挨得非常緊密的土坯房幾乎連成了兩道黃泥墻，家與家戶與戶的分離，完全由那種黃泥墻上開出的低矮而朽殘的門來顯出。那條胡同的家家戶戶也曾有過門牌號，二十多年過去了，再就沒更新過。若使每戶人家都有門牌號，將是一件特麻煩的事。曾有過的門牌號所剩無幾，要發(fā)現(xiàn)一個得在最佳距離用望遠(yuǎn)鏡慢慢尋找。

    “上坎”是由黃土層形成的。黃土是脫坯的理想土質(zhì)，脫坯蓋房子是最省錢的方法。窮人缺的是錢，有的是力氣。先后幾批窮人，不約而同地相中了那地方。他們就地取土、脫坯，于是一戶又一戶窮人們的家便在那地方接連出現(xiàn)了。窮人之所以為窮人，除了窮，還表現(xiàn)于他們對人生并無所謂長遠(yuǎn)考慮，基本上都是過一天算一天的活法。對于家，用他們的話說是“住處”，也斷不會有多高的想法。他們當(dāng)初經(jīng)歷戰(zhàn)亂、逃荒而駐足于城市，主要是為了尋條活路。對于“住處”，所持往往是暫時能住就行的態(tài)度。設(shè)身處地站在他們當(dāng)年的角度想一想，不持那么一種態(tài)度又能怎樣呢？像周秉昆的父親那樣的農(nóng)民，在他們中少之又少。何況周家在農(nóng)村時是較富裕的中農(nóng)，他父親闖關(guān)東時是帶了十幾塊大洋的。既是暫時的住處，那些倉促而建的土坯房就都很小，也很矮。添丁增口了，孩子長大了，實在住不開了，只得又脫坯，加蓋一間半間的。四周空地少了，便只能見縫插針馬馬虎虎地蓋成，于是家家戶戶連成一體，再無空地了。所留的走路的地方，越來越窄，有的地方窄到僅一米多寬。

    直至“上坎”的一些人家聯(lián)名抗議，街道委員會貼出了布告，胡同里的人家就地取土脫坯的現(xiàn)象才算終止。因為已將“上坎”的斜坡鏟出了十幾米高的黃土絕壁，繼續(xù)下去，“上坎”的某些房屋必定坍塌?！安潘憬K止”并不等于徹底終止了，即使胡同里的人家不再加蓋屋子了，每年總還要抹抹墻吧？那就還是要從“絕壁”上往下鏟土的。街道干部們解決不了他們抹抹墻的實際問題，通常睜只眼閉只眼。而“上坎”人家與胡同里的人家，爭吵不斷，有幾家早已互相視為仇敵了。總而言之，與那條胡同的人家相比，住在光字片的人家，反而應(yīng)該備感幸福，知足常樂了。

    秉昆在胡同里往返一遭，沒找到鄭娟的家。他不愿貿(mào)然敲開哪一家來詢問，不想使人猜疑到自己與鄭家有什么關(guān)系。胡同里的泥土小路一段高一段低，被雪殼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人腳踩實的雪殼硬且滑，他跌倒了一次，幸而反應(yīng)敏捷，拎著布包的手及時高舉，摔疼了屁股，但雞蛋沒受損失。

    他正感到懊喪，一個少年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那少年坐在自家門旁的煤堆上，手舉一片圓形的玻璃對著太陽望。那天雖然挺冷，卻是冬季里的一個晴日，太陽很亮。

    他走到少年跟前，彎下腰問：“小朋友，知道鄭娟家是哪家嗎？”

    少年手中的圓形玻璃是一片磨薄了的茶色瓶底。少年將瓶底揣入兜里，又掏出片藍(lán)色的同樣磨薄了的瓶底，繼續(xù)對著太陽望，仿佛沒聽到他的話。

    他這才看出，那少年是盲人。遲疑片刻，他又問了一遍。

    盲少年這才說：“你不是我朋友，我沒朋友?！?br/>
    秉昆愣了愣，商量著說：“咱倆是不是朋友倒沒什么關(guān)系，只要你告訴我哪一家是鄭娟家，我下次來會帶給你許多瓶底，替你磨好了的?！?br/>
    盲少年的頭這才轉(zhuǎn)向他，拿瓶底的手卻仍舉著，以成人般的鄭重語氣說：“那你先告訴我，你是干什么的？找她什么事？”

    盲少年的話令周秉昆又遲疑起來，他完全沒料到一個盲少年對他問的話竟會持那么慎重的態(tài)度，簡直可以說不但慎重，且有幾分警惕。但唯有這么一個盲少年可問，便只好交談下去。于是他說，自己并不認(rèn)識鄭娟，不過是受人之托，給鄭娟送點兒東西。

    “可，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嗎？”——盲少年那只手不舉著了，在嘴前哈了哈，用另一只手搓了搓，揣入襖兜里了。秉昆隨之聽到他兜里發(fā)出一陣玻璃片相碰的響聲，顯然他兜里還有些那樣的玻璃片，而隔著那樣的玻璃片望太陽大約是他經(jīng)常做的事。

    秉昆誠實地說：“知道?！?br/>
    盲少年又問：“知道你還受人之托??？如果是給她送來涂志強的什么東西，那你干脆就別送了，那不是又會使她傷心嗎？”

    秉昆失去了耐心，生氣又誘惑他說:“哎，你這小瞎子到底想不想告訴我啊？如果你告訴我，我給你雞蛋！”

    盲少年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睛睜大了，分明受到誘惑，卻還在考慮什么。

    這時，從胡同口的坡上，有一老嫗推著載有冰棍箱的小車緩緩而下。冰棍箱上用草繩一道道綁著火把似的插棍，其上插著十幾支糖葫蘆。冬季畢竟不比夏季，冰棍難賣，賣冰棍的多是兩樣都賣。盡管那老嫗小心翼翼，小車卻還是向一旁滑去。周秉昆怕她連人帶車翻入溝里，急忙上前，先替她推下小車，接著又把她扶了下來。

    老嫗指著盲少年說：“那是我兒子，我到家門口了，多謝你了啊。”盲少年說：“媽，這個人他要找我姐?！?br/>
    周秉昆看一眼那老嫗，再看一眼那少年，又一陣發(fā)愣——想不發(fā)愣都不行。

    老嫗說：“那，有什么事兒進家說吧?！?br/>
    聽了這話，秉昆不禁在心里謝天謝地。

    鄭家有兩道門。第一道歪斜的破門，是北方人叫“門斗”的小小空間，無窗，黑咕隆咚的，三四平方米大的地方，堆著蜂窩煤、劈柴、凍白菜、凍蘿卜什么的，架子上倒扣著水桶。冰棍箱子也放在門斗。

    進入第二道門，便是住屋。鄭家只有一間住屋，十五六平方米，火炕占去了一半地方，窗子在連著炕的一面墻上，僅四指寬的窗臺。窗臺以上的玻璃結(jié)著冰，為了防止融化的冰水淌到炕上，窗臺被抹布卷和布條卷全部侵占了。地上，鍋臺和碗櫥占去了另一半面積。有張舊桌子,一把讓人看上去不敢往下坐的破椅子,還有看上去同樣不結(jié)實的臉盆架。此外，再無其他什么東西。連箱子也沒有，夏秋所穿的為數(shù)不多的衣服，疊放在炕的一角。

    炕上鋪著幾張報紙，報紙上堆著山楂，一個穿件紅毛衣的二十一二歲的姑娘一一不對，應(yīng)該說是小媳婦——也不對，確切地說是小寡婦，坐在炕上，正用竹拝穿山楂。她那么做前，先用小刀將山楂一個個切開一道口子，挑出里邊的核兒。她的毛衣很舊了，幾處地方開了線。她沒穿棉褲，只穿條舊的花布襯褲，也沒穿襪子。

    秉昆進門后，小寡婦停止了正做著的事，極為吃驚地瞪著他。秉昆

    看出她還沒洗臉沒梳頭，看出了她在一個陌生男子訝然的目光下的狼狽不堪，也看出了她內(nèi)心里的羞臊。而他的驚訝是因為，自己沒料到她還是一個美人。他看著她呆住了，想到了自己的姐姐。在他看來，除了她臉上沒有書卷氣，此外她的美絕不遜于自己的姐姐。區(qū)別是，自己的姐姐有張眉清目秀的臉，一雙大眼睛總是很有神，目光總是那么自信，給人以意志堅定難以駕馭的印象'而眼前的鄭娟有張蛾眉鳳目的臉，像小人書《紅夢樓》中的小女子，目光里滿是悟惶，仿佛沒怎么平安無事地生活過似的。她的樣子，會讓一切男人惜香憐玉起來，周秉昆當(dāng)然也不能例外。

    鄭娟扯過她的棉衣蓋住了腳和小腿，滿是疑慮的目光轉(zhuǎn)向了母親。

    鄭母拍拍炕沿，意思是請秉昆坐下。也沒別處可坐，秉昆就拘束地半坐在炕沿。這樣他可以不和鄭娟面面相對,他仿佛有種被催眠的感覺。

    鄭母在椅子上坐下了，她的盲人兒子摸索著蹲到她跟前，摘下她的棉手套替她搓手。

    秉昆擔(dān)心地說：“大娘，別坐那兒，坐這兒吧?！?br/>
    他也拍了拍炕沿。

    鄭母說：“沒事兒，別看這椅子破，挺經(jīng)坐的?！闭f完才將目光轉(zhuǎn)向女兒，打消女兒顧慮說：“這小伙子心眼好，見我推著冰棍箱下坡，跑過去替我，還扶著我下的坡。要不，我連人帶冰棍箱子栽到溝里了。我要是摔傷了哪兒，咱們一家的日子可怎么往下過??？”

    秉昆已經(jīng)背對著鄭娟了。鄭母說時，他看不到鄭娟的表情。他極想看到，卻又不好在鄭母說時扭頭看著人家的女兒——盡管她一味說著感激他的話。

    他忍不住要打斷鄭母的話時，鄭娟的弟弟開口了。

    那盲少年說：“姐，媽的話太啰唆了，還是聽我來說主要的話吧。別人托這個人轉(zhuǎn)交給你東西，所以這個人才來找咱家的。他在門口見到了我，我正替你問他是什么東西，他還沒告訴我呢，正巧咱媽回來了?！?br/>
    依然是一種大人般的口吻，話說得有條有理。

    秉昆趕緊接著他的話說：“是啊是啊，是你弟弟說的那樣?！?br/>
    他不禁對那盲少年刮目相看，正想說句這一家三口全都愛聽的話，沒等想出來，鄭娟在他背后開口了。

    她說：“你不必成心背對著我了?！?br/>
    于是秉昆起身坐到炕沿另一端去，這樣，他可以看著她了。在他背對她的時候，她已穿上了外褲。但穿的仍不是棉褲，而是一條單軍褲，草綠色的確良的。她也穿上了襪子，小腿蜷向身后，成心不讓他看到她的腳。剛才她沒穿襪子時，他的目光盯住她的腳看了好幾秒，看得她如芒在背，恨不能讓自己的雙腳立刻隱形。

    鄭母為了使屋里暖和些，起身去捅爐火，一邊絮叨：“不讓她把棉褲拆了，偏拆了，說春節(jié)想穿上拆洗過的棉褲?？傻购?，拆了，褲面也洗干凈了，又來了活兒。穿兩串糖葫蘆掙一分錢，為趕在春節(jié)前掙幾元錢，顧不上做自己的棉褲了……”

    鄭娟穿的軍褲膝部有個指甲蓋大的破洞。周秉昆看出，她穿的是涂志強生前穿過的一條軍褲，那破洞是涂志強吸煙時掉下的火星燙出來的。涂志強交往挺廣，想弄條軍褲穿穿，就會有人幫他心想事成。那幾年，穿條的確良軍褲或上裝，哪怕是戴頂?shù)拇_良軍帽，在留城青年中是很時髦的事。

    “媽，你別絮叨些沒用的了，春節(jié)前我肯定會有棉褲穿的?！编嵕昴抗馀c話題同時一轉(zhuǎn)，看著周秉昆問：“誰派你來的？”

    秉昆苦笑道：“倒也不是誰派我來的，是我自己有幾分情愿才答應(yīng)了的事。”

    他簡單地將癘子二人托付他的經(jīng)過講了一遍，省略了幾乎是被劫持的細(xì)節(jié)，講出他們苦苦相求的意味。

    最后他掏出信封，放在小布包旁，總結(jié)說:“這信封里就是他們讓我給你送來的錢，十個雞蛋是我從自己家?guī)淼摹．吘?，我與涂志強哥們兒了一場，快過春節(jié)了，算是我的一點兒心意?！?br/>
    “我當(dāng)什么呢，是雞蛋啊，那大娘這廂謝你了??！”鄭母本已又坐在椅子上了，聽完周秉昆的話，立即起身拎過去布包想放在別處。

    鄭娟喝道：“媽，你別！”

    鄭母竟很順從，坐下嘟噥著，雙手仍捧著布包。

    鄭娟弟弟也說：“姐，雞蛋是可以留下的?！?br/>
    鄭娟又喝道：“沒你插嘴的份兒！”

    弟弟噤若寒蟬，摸摸索索地躲到門斗去了。秉昆不由得低下了頭，他不愿看到那小寡婦對母親和弟弟的兇樣子，見證了她的另一面讓他有些不快。他偶爾也對自己的母親那樣子過，卻是裝兇，不是真兇，而她對母親和弟弟卻是真兇。他暗想，如果自己有那么一個懂事又是盲人的弟弟，才舍不得呵斥呢！

    他聽到鄭娟大聲說：“你看著我！”

    他抬起頭，以不快的目光看著她。

    “你轉(zhuǎn)告他們，我才不需要他們的可憐！”她那雙丹鳳眼中投射岀凜然的目光，咄咄逼人地瞪著他，停頓片刻，加重語氣接著說，“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我也不需要你來可憐！全中國現(xiàn)在可憐之人多了，我不認(rèn)為我是最可憐的。我恨他們！涂志強如果不是跟他們搞到一起，也不至于犯下死罪。那我倆的日子還可以湊合著混下去。帶上那錢，別弄臟了我家炕。你走吧！走！快走！……”

    周秉昆一時目瞪口呆，如同自己果真是癘子們一伙，對涂志強的死負(fù)有抵賴不掉的罪過似的。

    “娟，你聽媽勸你幾句好不好？”

    “不好！……你！……帶上錢快給我滾?。L啊你！”

    鄭娟的手直指周秉昆的臉。

    秉昆的臉紅過一陣后，又變得煞白。

    他猛地往起一站，將裝錢的信封抓在手里，低著頭撞門而去。他像一頭被始料不及的槍聲和獵狗吠聲所驚嚇的野獸沖到了外邊，不但受到了驚嚇，還被激起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憤怒，想要發(fā)出狂烈的咆哮。

    鄭娟的母親和弟弟跟到了外邊。

    那老嫗說:“孩子你站一下，你聽大娘向你解釋……那個，那什么，就是錢，她不要，大娘要。求你……給大娘留下吧！我女兒她……他倆并沒領(lǐng)過證啊，我女兒她連一個正式的寡婦都不是呀，她肚子里還懷上了涂志強的孩子……如果不是因為撇不下我和她弟，她就根本不愿活了！她那樣不是沖你，她是在沖自己的命發(fā)火呀！”

    老嫗?zāi)樕咸氏聹I來，朝秉昆可憐兮兮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像已完全喪失了恥辱感的老乞丐。

    盲少年也從旁說：“我姐以前是好脾氣的人，從沒對誰發(fā)過火?！彼难壑幸蔡氏聹I來。

    “求求你，別生氣……把那錢，給大娘留下吧！……只靠我賣冰棍養(yǎng)活不了我們?nèi)谌税　鄙聿氖菪〉睦蠇?，雙膝一彎，分明是要跪下去了。

    周秉昆的心頓時軟得一塌糊涂,趕緊上前一步,雙手將鄭母攙住，耳語道：“大娘，我沒生氣?！?br/>
    他從兜里掏出信封，遞到了鄭母手里。她連個謝字都沒顧上說，抹著淚，邁著搖擺不穩(wěn)的碎步進入了歪斜的家門。

    盲少年問：“我媽進屋了？”

    秉昆說：“是的，她進屋了?！?br/>
    盲少年又問：“我媽哭了吧？”

    秉昆猶豫了一下，盡量以平靜的語氣回答：“她沒哭?！?br/>
    “我覺得，她是哭了?！?br/>
    “真沒哭。她是長輩，比我媽年齡還大。長輩對晚輩說話時，輕易是不會哭的?！?br/>
    “可……她是在哀求你?！?br/>
    “是啊，她剛才是在哀求我。但你媽確實沒哭，我不騙你?！?br/>
    秉昆摸了摸那盲少年的頭，不由自主地蹲下，替他擦去流淌不止的淚，竟有些慶幸他是盲人，看不到自己母親剛才那種可憐的樣子。

    “你把錢給我媽了？”

    “給了，哪能不給呢！”

    “那，是不是就證明，你原諒我姐了？”

    “原諒了，我怎么能不原諒她呢？”秉昆說完這句話，覺得自己真的原諒那才二十一二歲的小寡婦了。他又在心里默默說了一遍，“我怎么能不原諒她呢？”

    “那，以后……如果他們再讓你送錢來，你還肯嗎？”

    秉昆不知該怎么說好了。

    “我也求你，肯吧！我不要你送給我雞蛋，我替我媽，替我姐，也替我自己，要他們托你送的錢，如果他們真能說到做到的話，如果你真愿意幫幫我們的話。我們太需要幫助了，可誰又會幫助我們呢……”

    那盲少年忽然雙膝跪下了，跪得那么快，使秉昆措手不及。那時秉昆仍蹲著，并沒站起，愣了愣，忽然將他拉入懷中，緊緊抱住了。周秉昆居然聯(lián)想到了《葉爾紹夫兄弟》中的斯捷潘，聯(lián)想到了在哥哥姐姐們討論那一部書時自己所說的話&"也覺得仿佛連斯捷潘也被他緊緊地?fù)Пё×恕?br/>
    盲少年在他懷中失聲痛哭。

    周秉昆覺得仿佛也是斯捷潘在自己懷中失聲痛哭。

    他不知不覺地流淚了，對那盲少年耳語：“好孩子，別哭，我真的認(rèn)為你是個好孩子，他們會說到做到的。我向你保證，以后你家每月都會收到錢，當(dāng)然是我送來的，手遞手交給你媽，或者親手交給你也行。交給你也行的，是吧？”

    盲少年終于不哭了，小聲說：“交給我不好，我是瞎子，怕丟了，還是交給我媽好?！?br/>
    “愿意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鄭光明，我媽和我姐都叫我小明?！?br/>
    “那么，以后我要叫你光明，我喜歡叫你光明?！?br/>
    “那，你愿意告訴我你的姓名嗎？”

    “我姓周，名秉昆。同樣沒騙你，告訴你的是我的真姓名?！?br/>
    “我相信，以后我可以叫你秉昆哥嗎？”

    “當(dāng)然可以。”

    “秉昆哥，你為我家做的事，千萬別告訴別人啊，那我姐就更沒臉做人了?！?br/>
    “明白。你也不能對任何人說起我的名字?！?br/>
    “你放心，我不會的?！?br/>
    周秉昆就那么一直摟著鄭光明，與他說了一番話。

    秉昆走出那條胡同時，覺得自己一下子變成活了一百多歲的老人

    似的，仿佛歷經(jīng)了許多人間滄桑，對某些事情有了與以前完全不同的看法。他不再因自己出生于光字片而耿耿于懷了，不再因自己以自尊為代價終于調(diào)轉(zhuǎn)成了工作單位，卻仍是一名苦力工而耿耿于懷了，不再因姐姐的所作所為而一直難以原諒姐姐了，不再怕涂志強繼續(xù)侵入他的夢中了。即使世上真有鬼，涂志強的鬼魂確確實實地出現(xiàn)在面前，他相信自己也是能夠以平靜如水、無驚無懼的心情來對待了。

    他的心仿佛被剛剛擺脫的事掏空了。那事已經(jīng)過去，如同歷史，如同從他心里滔滔流過的江河水，沖走了內(nèi)心里的許多臟東西，包括堆積在內(nèi)心邊邊角角的臟東西。他知道那類臟東西以前在自己的內(nèi)心里一直有，就好比煙道通煙必掛煙油，自己每長一歲，內(nèi)心里的臟東西也就掛得越厚，堆積得越多。就在剛才，在鄭娟家里，當(dāng)他第一眼看到她時，內(nèi)心里所產(chǎn)生的首先是一種狂野的簡直難以克制的沖動，那就是撲到她家的炕上撲倒她的沖動。如果她順從，那么他求之不得。如果她不順從，那么他會打她，直至她不再反抗。

    他很明白自己心里為什么會產(chǎn)生那么一種狂野的沖動——因為從一開始他便懷揣著莫大的也是莫名其妙的好奇，想要親眼見識見識，和涂志強秘密結(jié)為夫妻的女人，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女人，否則，他根本就不會答應(yīng)那癇子二人求他的事。不論是相求還是逼迫，如果在他內(nèi)心里占據(jù)主導(dǎo)地位的不是那種莫大的好奇，痛子二人的目的根本不可能達到。在他拎著雞蛋走向那條胡同時，他一次次說服自己，他的好奇是完全可以原諒的。哪一個像他這種年齡，未婚，不曾與女性發(fā)生過任何一點兒親密關(guān)系的青年，會不好奇呢？何況她已成了小寡婦！何況他是給她送錢去！四十元是不少的一筆錢。自己這一代人，有多少父親們每個月才掙五六十元錢啊！

    更何況，自己內(nèi)心里并非僅有好奇，畢竟還多少有些同情。但他不

    曾料到或者說他不明白的是進入鄭家的門，一見到炕上的鄭娟是

    那種樣子時，他的同情心頓時被狂野的沖動一沖而光。那時，仿佛同情是內(nèi)心嫩草，而那種狂野的沖動是噴火器。

    他還有幾分明白的是一自己內(nèi)心里的同情之所以被狂野的沖動一掃而光，第一，因為鄭娟是美的，她的美太出乎他的意料，而且恰是他所朝思暮想的，在現(xiàn)實生活中還不曾遇到過的那類女性的美；第二，因為她衣著不整，未梳未洗，反而對他造成更巨大的從沒遭遇過的異性誘惑；第三，他內(nèi)心里頓時產(chǎn)生了一種強烈的憤憤不平——他涂志強的女人憑什么是一個美人兒？憑什么??！不必與各方面優(yōu)越又岀色的青年比，就單與自己比吧，無論從家庭情況，還是從給別人的印象來說，他涂志強究竟有哪一點比自己強呢？自己起碼沒什么不良記錄吧？第四，他當(dāng)時認(rèn)為她是卑賤的——與一個有不良記錄的青年結(jié)為夫妻,結(jié)果讓自己最終成了一個已被處決的殺人犯的小寡婦，難道不是卑賤的嗎？她的不容置疑的卑賤，讓他覺得自己高高在上。xしēωēй.coΜ

    是的，以上都是他內(nèi)心里當(dāng)時的真實活動。一個不過是醬油廠的苦力工的青年，去給一個卑賤的女子送去為數(shù)不少的一筆錢，見她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類美女，于是難以克制地與之發(fā)生了性關(guān)系，即使迫不得已使用暴力征服了她，那也算不上是多么罪惡的事吧？須知她可是一個卑賤的女子，而自己是一個一向循規(guī)蹈矩的好青年?。∈遣皇且部梢苑催^來看，那樣的事果然發(fā)生了的話，也未嘗不是她的幸運呢。

    周秉昆與別的青年不同之處在于，因為曾有一個時期經(jīng)常聽哥哥姐姐們一起分析和討論小說中的人物，深受影響，不知不覺便也養(yǎng)成了對自己的言行認(rèn)真分析的習(xí)慣。也可以說，文學(xué)間接給予了他那么一種后天稟賦，一種從未為人所知的能力。

    那一天，他站在胡同口的高處，轉(zhuǎn)身望著曲里拐彎的小道，良久沒有離去，對自己進行了一番比以往都認(rèn)真而嚴(yán)肅的分析。他不再覺得好

    玩，而是感到了羞恥。當(dāng)鄭母向他伸手要錢時，他內(nèi)心里除了理解，其實也生出了幾分鄙視。他認(rèn)為那老嫗應(yīng)該因自己的言行而感到羞恥，并奇怪她何以絲毫沒有感到。在對自己進行了一番分析后，方知自己才是最應(yīng)該感到羞恥的一個人。

    望著污雪覆蓋的小道兩旁原始人洞穴般的土坯房，他心中生岀了一種極大的憂傷一一那就是民間真的好凄苦，簡直就是對“形勢大好”的諷刺！如果逐一敲開那些歪斜破朽的門，家家戶戶也許都有一本苦經(jīng)吧？人們每一天的日子其實就是別無他法地念著苦經(jīng)，還絕不許念出聲來。那一天，這光字片的青年補上了一堂他對社會的認(rèn)識課——民間的種種無奈無助，原來并不在被他和春燕們形容為“臟街組合部落”的光字片！

    冬日里正午的太陽高懸于當(dāng)空，胡同人家的屋頂（如果那也算是屋頂?shù)脑挘┓瓷渲萄鄣你y光。

    盲少年鄭光明舉著一片瓶底望著他，他不知道雙目失明的人究竟還能望得見什么？在他看來，陽光照耀之下的盲少年的頭頂，似有異樣的光輝。那當(dāng)然是他的錯覺，因為他也盯著那片瓶底看了一會兒，瓶底所反射的有色的光讓他有些暈眩。

    秉昆對那盲少年內(nèi)心里充滿了感激，因為他對自己的突然一跪。

    那一跪讓秉昆悟到了一個道理——當(dāng)別人對你下跪相求時，表面看來完全是別人的可，憐，往深處想想，其實也未必不是別人對你的恩德，因為那會使你看清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人。而看清自己，總是比看清別人要難的。誰都希望看清別人，希望自己看清自己的人卻不是太多。真實情況很可能是這樣——自己內(nèi)心里的丑惡，也許比自己一向以為的別人內(nèi)心里的丑惡更甚。

    那時周秉昆內(nèi)心里空空蕩蕩的，然而并不是虛無的狀態(tài)，他覺得有種類似塊根的東西在內(nèi)心深處開始發(fā)芽。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使他內(nèi)心充滿了憂傷。

    秉昆在“上坎”的坡路上遇見了肖國慶、孫趕超等五名木材加工廠的青年工友，都是抬大木或出料的苦力工。他們很親熱地圍住他，問他去哪兒了？他說自己到市里去了，聞到了他們口中呼出的酒氣。

    紅臉大漢似的孫趕超說：“瞎掰！我們明明都看見你是從太平胡同走上來的，還在胡同口站了半天，好像胡同里有人送你似的！”

    “是個姑娘吧？”

    “那還用問？不是個姑娘他能站那么久嗎？”

    “聽說，那胡同里還有不少人家沒戶口呢，秉昆，你可千萬別被一個沒戶口的小狐貍精迷住，以后麻煩大了！”

    他們真一句假一句嘻嘻哈哈地打趣他，唯獨肖國慶一聲不響背對著他。秉昆說自己為了抄近道才走太平胡同的，也問他們干什么去了。

    孫趕超說他們?nèi)バ鴳c家喝喜酒去了——肖國慶的姐姐也是兵團知青，雖然才二十三歲，卻特別想得開，嫁給了團里的一名老干部，是位副營職現(xiàn)役軍人。新婚夫妻共同請了假，到肖國慶家度蜜月。

    肖國慶終于朝大家轉(zhuǎn)過身，抗議道：“干部就是干部，你干嗎非加個老字??？我姐夫才三十幾歲，你們都看到了，老嗎？”

    大家就爭著證明不老，看上去很年輕。

    孫趕超說：“你這家伙較什么真??！”他將肖國慶往周秉昆跟前一推再推，推得他倆幾乎撞臉了才作罷。

    孫趕超又說:“國慶，你不是說一旦碰上了秉昆，要當(dāng)著他的面把你憋悶在心里的話問個明明白白嗎？現(xiàn)在碰上了，不許錯過機會，問他！”

    另外三人便安靜了，和孫趕超一起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倆。

    秉昆一時有些神經(jīng)緊張，他猜不到肖國慶打算問自己什么話，怕他萬一問的是一句讓自己尷尬的話。他的心情已經(jīng)很差了，不希望這一天再有讓自己不快的事發(fā)生。

    肖國慶說：“問就問！秉昆你誠實地回答我，你跟哥兒幾個誰都沒打招呼，神秘地調(diào)走了，是不是因為我那天給了你一拳，還發(fā)飆要用木板拍你？”

    秉昆聽罷不緊張了，摟抱住肖國慶真摯地說：“你這家伙想哪兒去了！我是那么小心眼兒的人嗎？”遂將自己調(diào)離木材加工廠的真正原因一五一十相告。

    大家聽他說得掏心，也都承認(rèn)涂志強的影子同樣折磨過自己，只是不愿與人說罷了。

    孫趕超又問他，怎么想調(diào)走就調(diào)成了，而且能走得那么快？肯定有貴人相助嘛。希望他也如實相告，什么時候認(rèn)識了哪路神仙？

    秉昆反問：“都想聽？”

    大家異口同聲回答：“想聽！”

    又問：“簡單說也得說上一會兒，寧愿站在路邊挨凍？”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愿意！”

    這些底層人家的小兒郎，從沒與上層人士接觸過，同類中若有誰與上層人士搭上關(guān)系，受到垂愛，他們不但羨慕，當(dāng)然還極感興趣，因為或許會從中學(xué)到經(jīng)驗和技巧。依他們想來，能幫周秉昆那么快調(diào)成工作單位的人，肯定是上層人士?。?br/>
    在他們對社會階層譜系的認(rèn)識觀念中，科長級的干部，比如一些小廠的廠長、派出所所長們，統(tǒng)統(tǒng)都屬實權(quán)人物，而處以上包括處級干部，則便是所謂上層人物了。

    秉昆見他們興趣那么大，自己不講明擺著會讓他們掃興（而這是他不愿意的），只得半違心不違心地從他姐姐與蔡曉光那種難以理解的特殊關(guān)系講了起來。

    他們以前去過周家，見過周家的大美人兒周蓉。秉昆沒講幾句，他們又都興趣索然不想聽了——從美人兒與上層人士家的兒子的關(guān)系中，他們不可能學(xué)到什么?。∏疤崽量塘税?！

    孫趕超第一個說：“秉昆，那什么，以后再聽你講吧，哥兒幾個還要到別處去。”

    秉昆卻惱火了，不快地說：“你們非讓我講的！我剛講你們就走那不行！不想聽也得給我聽完了，誰走我和誰絕交！”

    他一認(rèn)真，大家就不便走了，都不愿讓他掃興。

    肖國慶首先表態(tài)說：“那咱們就聽秉昆講完吧！要不確實是咱們不對了?！?br/>
    于是，他們都像小朋友聽孫敬修老爺爺講故事似的，一個個挨著凍，耐著性子，表現(xiàn)良好地聽周秉昆講下去。

    秉昆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如同自來水龍頭擰開了，并且是長期銹死的自來水龍頭被蠻勁兒擰開了，螺絲口擰禿嚕了，不太容易關(guān)上了；肖國慶、孫趕超們則漸漸聽得有興味了，入迷了。大美人兒秉昆的姐姐與當(dāng)初省革委會的軍代表、后來省商業(yè)廳革委會主任兒子之間那種一波三折的關(guān)系，是他們從沒聽說過的一種男女關(guān)系，太特殊了呀，太不一般化了呀！反正周蓉并不是自己的姐姐，他們對她行為的評論，便不像周秉昆那么痛心疾首，竟然都說周蓉太了不起了，簡直可歌可泣！一個個凈說歌頌的話，秉昆自己卻講得淚汪汪的。待秉昆講到求蔡曉光時的自卑，講到在醬油廠備感屈辱的狀況時，大家的表情反而都大為輕松了。

    孫趕超問：“講完了？”

    周秉昆跺著腳說講完了，他的腳已凍疼了。

    肖國慶問:“照你的說法，你們周家不可能再與蔡家有什么關(guān)系啰？”

    秉昆高叫道：“哎，我講了半天你究竟認(rèn)真聽了沒有??？我說我們兩家有什么關(guān)系了嗎？問問他們幾個，我說了嗎？”

    其他人都搖頭證明根本沒有。

    秉昆臉頰上都凍著淚痕了，他不無失落地說：“就我姐與蔡曉光有過那么一段古怪關(guān)系，我求了他一次，他幫了我一次，我倆以后也就剩再見到時點點頭說幾句話的關(guān)系了。我姐與他的那點兒古怪關(guān)系被我一次性用完，而且用得也不好，結(jié)果與沒用差不了多少，就這么一回事?！?br/>
    孫趕超說:“聽，反應(yīng)多快，立刻封咱們嘴，怕咱們以后會讓他間接求那個蔡曉光幫什么忙似的?！?br/>
    秉昆說：“你還擠對我！我揍你！”揮拳便朝孫趕超打去，肖國慶及時橫移一步，擋在二人之間。

    肖國慶瞪著孫趕超說：“我那么問確實是因為沒太聽明白，你那么說秉昆也確實是擠對他，不夠意思！”

    他擁抱住秉昆，如同秉昆剛才擁抱住他那樣，輕拍著秉昆后背安慰道:“好秉昆，別難過,像咱們這些貨，有時得認(rèn)命，不認(rèn)命是自尋煩惱，自尋煩惱多沒意思！”

    于是其他幾個一個個擁抱秉昆，也都拍他后背或臉頰，鸚鵡學(xué)舌般地安慰。他們和周秉昆一樣，在那一日以前，都是沒安慰過別人的青年,也幾乎都沒怎么被別人安慰過。

    周家終究并沒與上層人士搭上關(guān)系，周秉昆終究還是與他們一樣的人，只不過由木材加工廠的青年苦力工變成了醬油廠的青年苦力工，這使他們在心理上終究感覺到平衡。人的心理是奧妙無窮的，當(dāng)受到某類事負(fù)面影響開始產(chǎn)生了不平衡之感，卻終究還是獲得了一種極大的平衡

    以后，會體驗到異乎尋常的愉快。

    那時的肖國慶、孫趕超們的心里難以形容地暗自愉快著。他們都知道那不怎么道德，卻都拿自己內(nèi)心里那份兒愉快沒辦法，所以便都以一種嚴(yán)肅的表情予以掩飾，唯恐流露出來。他們無師自通地掩飾得很成功，在周秉昆看來，他們的嚴(yán)肅表情是由于心情凝重所致，而他們心情凝重是由于對他的深切同情。自家的自己的、別人家的別人的一些事在他內(nèi)心造成的苦悶，終于突破了一個心壘的豁口，流淌般地傾訴減壓一番之后，秉昆也有幾分愉快了。他想起了母親的叮囑，趁著自己些微的愉快勁兒還沒消散，邀請他們春節(jié)期間到自己家玩。他們都挺高興，定下了正月初三這個日子。

    與他們分手后，秉昆獨自往家走時，想起了一位美國作家小說中的一首詩:

    蓬松卷發(fā)好頭顱，

    未因失戀而痛苦。

    未曾患過百日咳，

    亦無麻疹起紅斑。

    尋常人生尋常過，

    有限快樂勝黃金……

    他記得姐姐在家中高聲朗讀時，哥哥、郝冬梅和蔡曉光都笑瞇瞇地看著她，仿佛那是一首她自己寫的詩，而且寫的正是她自己。不知為什么，姐姐的一頭秀發(fā)天生有些卷曲，民間的說法是自來卷，母親給出的

    解釋是因為姐姐還沒出過疹子，人人都有的身體內(nèi)毒小時候轉(zhuǎn)移到頭發(fā)上，將頭發(fā)燒出卷來了。母親對此心存憂慮，經(jīng)常囑咐姐姐一旦發(fā)燒了千萬別大意。因為按民間說法，小時候沒出過疹子的人身體的內(nèi)毒尚在，說不定什么時候會由一點兒小病引起大病，給人顏色看。

    他記得自己當(dāng)時提了一個問題：美國有沒有保爾式的青年革命者？

    姐姐停止了朗讀，依次看著哥哥們的臉，顯出被高端問題難住了的樣子，那意思是本姑娘才疏學(xué)淺，但你們總不至于也被難住了吧？

    蔡曉光肯定地說：“沒有?！?br/>
    郝冬梅不怎么肯定地說：“也應(yīng)該有的吧？”

    哥哥說：“在全人類的歷史中，不僅僅無產(chǎn)階級的偉人才是偉人，無產(chǎn)階級的英雄才是英雄。如果這種前提是成立的，那么我認(rèn)為馬丁?路德?金……”

    姐姐大聲制止道：“打住！”她從兜里掏出幾角錢，朝秉昆一遞，板著臉命令：“買冰棍去?！?br/>
    他當(dāng)時不得不起身買冰棍去了，所以直到那日他也并不知道馬丁?路德?金何許人也。

    由馬丁?路德?金，他忽然想起了那首關(guān)于百日咳與麻疹的詩的作者是馬克?吐溫。這使他的小愉快又多了幾分。

    蓬松卷發(fā)好頭顱，

    未因失戀而痛苦。

    未曾患過百日咳……

    他不由得喊起馬克?吐溫的詩句來，像在某些場合喊革命口號那么大聲。周秉昆已經(jīng)多次喊過革命口號了，那時他總覺得自己并不是一個人，只不過是別人的錄放機而已。他卻由于自己的大喊而喜歡起上面一首詩來——蓬松卷發(fā)、失戀、痛苦、百日咳、麻疹、尋常人生，有限快樂……他喜歡由這些大白話組成的詩句。更確切地說，不知從哪一天起，他開始喜歡聽別人說不怎么革命的甚至很不革命的話，喜歡看那樣的電影和書（如果能看到也允許看），喜歡那樣的詩而不喜歡某些革命的詩句了。

    他覺得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自己病了，被幾乎無孔不入的革命搞出病來了。他不但可憐自己，還可憐那些專愛革別人的命、似乎認(rèn)為人活著就是要革別人的命、分分鐘都應(yīng)該不忘革別人的命的“革命人”。他清楚地知道，肖國慶、孫趕超們和自己在此點上是一樣的。他們也被“革命人”搞出病來了，只不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談罷了。

    忽然他不喊了個穿警服的人正在路旁望著他。

    那人是派岀所的小龔叔叔。小龔叔叔三十四五歲了，是派出所的模范，像穿警服的“阿牛哥”，就是電影《劉三姐》中劉三姐的意中人。他做民警十幾年了，看著光字片許多與周秉昆同代的人長大。秉昆們特尊敬他，當(dāng)面背后都習(xí)慣于叫他小龔叔叔。

    小龔叔叔朝他招手。

    周秉昆惴惴不安地走到小龔叔叔面前，對方獵犬般吸了吸鼻子，好生困惑地說：“你沒喝酒嘛?！?br/>
    他說：“小龔叔叔，你還不了解我啊，不過年不過節(jié)的，我一向滴酒不沾，非喝不可的情況下才意思意思?！?br/>
    小龔叔叔問：“那我們秉昆失戀了？”

    他雙腿一并，敬禮道：“報告小龔叔叔，本人尚未戀愛，不曾失戀。”

    小龔叔叔表情嚴(yán)肅了，質(zhì)問道：“既沒醉，也沒失戀，那你扯著嗓子喊什么？失戀啊，痛苦啊，你敢說你剛才沒喊？”

    他笑了，說自己喊的是詩句。他沒敢說是美國作家小說中的幽默詩句，而說是自己廠里一名愛寫詩的青年工友寫的，從頭背了一遍。

    小龔叔叔批評道：“歪詩，純粹是歪詩！你喜歡詩那也應(yīng)該喜歡好的，好詩應(yīng)該給人以精神上的力量，讓人聽了熱血沸騰。今后再不許扯著嗓子在路上喊歪詩！白天不許，晚上更不許。這是在咱們派出所的地面上，如果是在別的地方，恰巧也被一名并不認(rèn)識你的民警聽到了，還不將你當(dāng)瘋子帶到派出所去呀？要是那樣了，你要說清楚自己不是瘋子很麻煩。需要街道開證明，說不定還得咱們派出所去人把你領(lǐng)回來，而那個人肯定是我呀。那你不是給我找事兒嗎？這還是較好的結(jié)果。不好的結(jié)果可能就是，人家倒是相信你沒瘋，卻懷疑你對現(xiàn)實不滿了。你一個生活在社會主義中國的青年，你的快樂是有限的嗎？既然你還沒談過戀愛，在大街上扯著嗓子喊什么痛苦什么失戀？你是不是有含沙射影之嫌??？那你還能說清楚嗎？我能輕易把你保出來嗎？”

    秉昆覺得小龔叔叔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待他的話剛一停頓，立刻問:“我可以走了嗎？”

    小龔叔叔說：“不可以。你以為我說完了嗎？沒呢。不愛聽是不是？不愛聽是錯誤的！”

    小龔叔叔掏出煙盒，吸著一支后語重心長地說：“秉昆啊，我是為你好。有些事情你不注意，后果那是很嚴(yán)重的！”

    接著他講了一件最近發(fā)生的事，使秉昆頓覺他是出于一片好心，內(nèi)心里頓時充滿感激。他說光字片有個叫韓偉的青年在亞麻廠自殺了，他昨天剛協(xié)助有關(guān)方面處理完。韓偉能分配在亞麻廠，是因為他有個好爸爸。他爸爸是火葬場的化妝師，“文革”前為一位市委干部的老父親的遺體化妝得好，受到了人家的賞識。后來本市上層人士的親屬死了，都指名由他化妝。韓偉分配工作時，他父親一出面求人，扇扇后門都敞開了。否則，一名家在光字片的青年，憑什么能進亞麻廠呢？

    “韓偉入廠以來的工作表現(xiàn)還是不錯的，人緣也挺好。他從小有種特長，你也知道的吧？”

    “用紙折些小動物，但那也算不上什么特長……不過，也算吧?！敝鼙ヅc韓偉關(guān)系一般。韓偉愛出風(fēng)頭，秉昆反感他這毛病。但一想到他已離世，而且與自己同是在光字片的青年，不免同病相憐，話就說得自相矛盾。

    小龔叔叔卻一臉悲戚。顯然，韓偉的自殺對他是極大的刺激。原來，有一天午休時，韓偉用廠里的辦公紙折了大大小小十幾只青蛙，還用彩色筆畫上了條紋或斑點，擺在食堂的餐桌上，與一些青年工友玩起了游戲。那種游戲秉昆小時候也玩過，就是要將青蛙一口口吹入事先畫好的格子里，能將最大的青蛙用最少的幾口氣吹入最小的格子里，便算第一贏家。那天,韓偉他們贏的是卷煙。上中學(xué)以后，秉昆再沒玩過那游戲，覺得沒意思。韓偉他們那天不但玩得興致高漲，還不斷地拍著桌子大呼小叫“蛤蟆蛤蟆跳一跳”。人緣挺好不等于將小人也團結(jié)成了朋友。不幸的是，韓偉身邊有小人，更不幸的是他自己渾然未察。結(jié)果那天一個小人就越過廠領(lǐng)導(dǎo)，用廠外的公共電話直接向市公安局報了案，說韓偉利用玩游戲，惡毒攻擊偉大領(lǐng)袖。市公安局的人闖入食堂了，他們那兒還玩得興高采烈呢，結(jié)果被公安局的人抓了個現(xiàn)行……

    秉昆問：“因為折青蛙用的紙？”

    小龔叔叔說：“對。你怎么猜到的？”

    秉昆說：“我提醒過他，他非但不聽，還罵我是特務(wù)。”

    小龔叔叔嘆道：“他那時要是能聽進去，悲劇就不會發(fā)生了。怎么能用印有’萬歲萬萬歲’的辦公信紙折蛤蟆呢！這種違反常識的政治錯誤，根本就不該發(fā)生在你們’紅五類’青年身上嘛！人家公安局的人當(dāng)然得把他帶走了。設(shè)身處地替人家想想，人家能說誤會了，繼續(xù)玩吧！秉昆，人家能那樣嗎？”

    秉昆小聲回答：“不能。他們不當(dāng)回事兒，就犯錯誤了。”

    小龔叔叔激動起來：“還是的。人家必須嚴(yán)肅對待嘛！起碼要對他批評教育一番吧？可他自恃是’紅五類’子弟，不服，偏跟人家頂牛，問題就升級了，人家不得不在廠里召開了批判會。你就是人緣再好，公安局組織召開的批判會，誰能不參加呢？某些人正因為是哥們兒，那就非參加不可，非批判你不可，否則不就成了立場問題了嗎？可一批判他，他受不了啦。趁人沒注意,從四層樓跳下去了。本來也不是多大的事兒，不就是批判批判，檢討檢討，走個形式，也給人家公安方面一個臺階下嘛！可他偏不給，反而來這么一手，這也太嬌氣了呀！生活在咱們社會主義國家，凡是那嬌氣、任性的，都不是好青年！毛主席怎么教導(dǎo)你們青年的？要經(jīng)風(fēng)雨、見世面是不是？怎么，批別人、斗別人的時候，想怎么批就怎么批，想怎么斗就怎么斗，一輪到自己身上,就玩自殺呀？哎，別的道理都不講，自己的命就那么不值錢嗎？我不是一般的民警，我是區(qū)公安系統(tǒng)的模范民警，是負(fù)責(zé)咱們這一片青年們政治思想工作的模范民警。短短半個多月里，你們光字片被處決了一個，自殺了一個。哎，你替我想想，我還有臉穿著這身警服出入派出所嗎？我一看見你扯著嗓子在大街上喊些不三不四的話，老實說我心驚肉跳。我操不起對你們的這份心了，我快被壓力壓趴下了，我怕了。晚上開始做噩夢了?！?br/>
    秉昆說：“小龔叔叔，你的煙滅了?！?br/>
    小龔叔叔這才扔掉煙頭，盡管滅了，還是狠踩一腳，使勁兒碾入雪地里。

    秉昆完全理解他的復(fù)雜心情，說：“小龔叔叔你放心，我保證不給你惹任何麻煩?！痹捴谐錆M同情，有對小龔叔叔的，也有對韓偉的。

    小龔叔叔諄諄教導(dǎo)他說：“不是給我惹不惹麻煩的問題。與我的責(zé)任有關(guān)的事，再麻煩我也得擔(dān)起來。你們光字片的青年，要爭取活出個人樣來！光字片是藏污納垢的地方，是出社會不良分子的地方，別的區(qū)都這么說，你們得凡事對自己負(fù)責(zé)，對他人負(fù)責(zé)，對社會負(fù)責(zé)??！”

    秉昆對肖國慶們傾訴了一通漸覺變好的心情，聽了小龔叔叔一番話后，又變得糟透了。韓偉的死不同于涂志強的死。他與韓偉關(guān)系一般，卻還是心生悲憫，而那悲憫還無法表達。方才已凍腳了，此時仿佛周身寒徹，他急欲脫身。

    他像一個聽話的好孩子似的說：“小龔叔叔，我記住你的話了?！?br/>
    小龔叔叔接著表揚了喬春燕和秉昆的母親，說春燕將會是第一個為光字片爭光的女青年。

    一名市級服務(wù)行業(yè)的標(biāo)兵，不僅要有先進的工作表現(xiàn)，在街道也要有良好的口碑。小龔叔叔希望秉昆向光字片已經(jīng)參加工作的青年們打打招呼，市里派人來光字片了解情況時，大家應(yīng)該多為春燕說好話。這也是為光字片爭取榮譽。秉昆真誠地表示愿意完成任務(wù)。小龔叔叔說，秉昆的母親是一位有智慧的街道干部——某日一個小孩將家中的毛主席瓷像碰落地上摔碎了，當(dāng)媽的不知怎么辦，于是把秉昆的母親找了去。秉昆的母親沉著冷靜，方寸不亂，把那件不好的事處理得妥妥帖帖。她先與那家的媽和孩子共同請罪，之后裁了些紅紙，將碎瓷片一一包起，親自送往十幾戶好居民家里，說那是“寶瓷片”，說不怎么好的居民家還不給，有幸得到的人家要好好珍藏……

    “你看，那么一件不好的事，如果處理不當(dāng)，被小人當(dāng)成把柄，上綱上線，起碼會搞得一條街雞犬不寧。小人哪兒沒有??？哪兒都有，街道也不例外。尋?？床灰?偶爾露崢峠。一露崢條，好人就不得太平了。你媽處理得多高明！秉昆你要向你媽學(xué)習(xí)，我也要虛心向你媽學(xué)習(xí)。咱們警民要共同努力，團結(jié)一致，用聰明的方法，將光字片建成一條條社會主義文明街道，你說對不對？”

    聽別人表揚自己的媽，秉昆很不好意思。母親從沒對他說過“寶瓷片”一事，如果小龔叔叔不說，他根本不會知道。他也認(rèn)為母親處理得挺聰明，但還算不上智慧。依他看來，有小聰明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但有智慧的人卻似乎越來越少了。他最佩服的一個有智慧的人是小龔叔叔的上級，派出所的老所長?！拔母铩眲傄婚_始時，因為光字片的街名全與“仁義禮智信”連著，包括小龔叔叔在內(nèi)的一些民警主張都改了，老所長堅決反對。老所長認(rèn)為，住在當(dāng)?shù)氐慕允俏拿だ习傩?，不告訴他們“仁義禮智信”的岀處，他們就根本不知道是孔子的話。要改就得先將“仁義禮智信”批倒批臭，那是多不容易的事啊？革命者何必非做吃力不討好的事呢？革命也要看效果?。?br/>
    小龔叔叔們不以為然，在光字片召開了一次群眾大會，征求大家的意見。結(jié)果讓小龔叔叔們驚詫不已，光字片的廣大人民群眾都堅信“仁義禮智信”是偉大領(lǐng)袖的話，都說意思那么好的街名為什么要改呢？誰想改我們就和誰斗到底。老所長聽了小龔叔叔們的匯報之后說：“不改，光字片廣大人民群眾對偉大領(lǐng)袖的熱愛就多幾分。一改，反而使他們困惑了。一困惑，熱愛打折扣了。改與不改，我不參與意見了，你們掂量著辦吧！”小龔叔叔們一掂量輕重，思想認(rèn)識就都統(tǒng)一到老所長一邊，決定不改了。后來有幾批中學(xué)紅衛(wèi)兵到派出所造反，強烈要求廢除體現(xiàn)封建思想的光字片街名，小龔叔叔們將老所長的話一說，他們也面面相覷，不敢輕舉妄動。秉昆的哥哥聽說了，有次對郝冬梅、周蓉和蔡曉光如此評論：“大隱隱于派岀所，好一位智者。光字片人家的信和電報，不必?fù)?dān)心被郵遞員亂投了，他做了一件有益于人民的事。”哥哥下鄉(xiāng)前，還懷著敬意去向老所長告別。自從聽了哥哥對老所長的評價，秉

    昆每次見到老所長都禮貌地打招呼。老所長退休了，他已有兩年多沒見到過。

    秉昆回到家里，見母親在包餃子，他便洗了手，與母親一起包。他一邊包一邊問母親，為什么從沒對他說過“寶瓷片”的事？母親被問得怔住了，反問什么“寶瓷片”的事。他就把路遇小龔叔叔，對方表揚她的話說了一遍。

    母親苦笑道：“那事兒呀，你不細(xì)說媽都想不起來了。什么智慧不智慧的，媽哪兒懂，不過就是息事寧人唄！這么多事的年月，媽又是街道干部，不學(xué)著息事寧人，對不起街坊四鄰??！”

    秉昆又問母親知不知道韓偉的事。

    母親又一怔，反問他知道些什么，從哪兒知道的？

    秉昆便把小龔叔叔的話說了一遍，母親嚴(yán)肅地說：“這小龔，他怎么可以對你說那些！那是違反紀(jì)律的，哪天媽見到他要批評他！”

    母親的說法是，上級有指示，不許任何人傳播韓偉自殺的原因，廠里對韓偉父母的說法是意外事故。一個入廠后一直表現(xiàn)還不錯的青年工人，還是“紅五類”子弟，就因為那么一件腦子缺根弦的事自殺了，上級怕真相傳開被階級敵人利用，進一步制造政治謠言。所以，即使對韓偉父母也只說是意外事故。街道干部中，只有母親和主任知道真相，因為要倚重她倆安撫家屬別再鬧出什么人命來。

    母親用粘著面粉的手指戳著秉昆腦門說：“兒呀，你要是媽的好兒子，千萬不可對任何人說媽對你說過的話。也不可對任何人說小龔叔叔說過的話，那可都是一傳開就不得了的事！你給我記住了沒有？”

    秉昆連說：“記住了，記住了?！?br/>
    他又問：“查出了給公安局打電話的人沒有？”

    母親說：“那怎么查得出來呢，公共電話亭收費的人只記得是個穿亞麻廠工作服的人。全廠人都恨死了那個人，包括廠領(lǐng)導(dǎo)。公安局的人也

    恨死了那個人。確實是個小人，但誰也不能公開說是小人，那不就是政治立場錯了？沒那么一個小人，鬧不出這么一樁出人命的事來！唉，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