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自己是分裂的，一半停留在黑白的過去，一半生活在斑斕的現(xiàn)在。如果站在鏡子前，我未必能認得出自己。

    環(huán)視了一遍英治生前住過的這間老屋，簡簡單單的幾樣舊家具，早已被灰塵蒙蔽，沒有多少生活氣息，只有窗檐邊種的那株滴水觀音依舊青翠鮮活?；叵肫饋?，生命的最后幾年，她好像有時會一個人回到這里住，每晚睡覺前忐忑不安地在枕頭下藏了把刀，隨時準備對付那些不懷歹意的人。她的養(yǎng)父母有了自己的骨肉就不怎么管她了嗎？

    在這里待久了，心頭不知不覺就會涌起一股感傷，好像藍色門簾后面，英治的眼睛一直警惕地看向我。

    我問王懷銘：“王英治后來是葬在這西山上嗎？”

    “這個不太清楚。我詢問過這村里的人，因為她是兇死的，尸骨連停棺都不可以，草草地?zé)袅耍膊恢篮髞肀徽l領(lǐng)走了?！?br/>
    “應(yīng)該是你二叔吧？”除了他，我也想不出誰了。

    “不是，”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二叔一直到他發(fā)生意外那天才知道王英治小姐的死訊。他沒告訴過你嗎？”

    “我們很少談?！?br/>
    王懷銘忽然懇切地說：“謝小姐，我想這么稱呼，你會更愉快一些。能不能請你幫個忙，轉(zhuǎn)告我二叔，我父親真的很想見見他。我父親已經(jīng)時日無多了……”

    果然又是這個！

    我隨口道：“說句不太妥當(dāng)?shù)脑?，請別見怪。反正也快死了，死后再見不也是一樣嗎？”

    我想，我是真的不太會說話，因為這話一出，王懷銘縱使家教再好，也不禁表情一滯。

    我趕緊補充：“我的意思是，你二叔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前塵往事早就散如云煙了，還見他做什么？”

    王懷銘沉默了一會，說：“我們這樣的家族里，有人利欲熏心，也同樣有人重情重義。我父親還在世，兄弟手足的情誼就不會減少一分，可人要是死了，就真的塵歸塵，路歸路了。轉(zhuǎn)世為人，從前的事就不會再記起一分?！?br/>
    “你二叔的名字二十五年前就刻在你們故園的墓碑上了，他的身體早就化作塵土了?！?br/>
    “他始終沒有往生，而我也不愿意我父親心事難了。謝小姐，可知人死前若執(zhí)念太深，是會化成厲鬼的？”

    我心道，這還用你教，借王英治的眼睛，我都不知道看了多少。

    可是看他那么誠摯地再三請求，我不好斷然拒絕，又不能替王衍之答應(yīng)，只好說：“你二叔已經(jīng)很久沒出現(xiàn)了，要是看到了，我就幫你問問。”

    我生怕他再多給我找麻煩，趕緊告辭。拒絕了他要相送的好意，我匆匆跨出門檻，突然腦子靈光閃過，回頭又說：“梁詩怡還在云山，沒有回香港?！?br/>
    他點點頭說：“我知道，謝謝?！?br/>
    走出來，吹了陣風(fēng)，心情暢快了許多。還不到中午，村落各戶人家已經(jīng)陸續(xù)掛上彩繪燈籠了，火燭還未點，已足夠美麗。和煦的春日，穿梭在彩燈之間，河邊重植了桂樹，香味撲鼻。

    小陳的電話一直沒打通，我又給小高發(fā)了短信，沒回。索性就先去喜進家吧，過門不入會被說成沒教養(yǎng)的。

    走著走著，我不禁沉吟道，僅僅像王懷銘說的那樣，是王衍言臨死想再見一眼自己親弟弟這么簡單嗎？可王家大房不是一直懷疑王衍之的鬼魂在作祟，導(dǎo)致王衍言纏綿病榻多年嗎？為什么沒人去懷疑黃愛汶？我越想越不對勁，王懷銘絕對又是在套我話，他早就知道“梁詩怡”沒有回香港了，這樣放任“她”到處跑，無非是想查出“她”的真正身份吧。

    我背后冷汗涔涔，暗嘆自己還是太天真了些。

    王衍之說得對，不該輕易地揭開自己的底牌的。他那么反對我和王懷銘接觸，想來也是明白自家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我又想到英治家，偌大的客廳里竟沒有擺放上任何一張她的遺像，也真是身后凄涼。她的養(yǎng)父母和那個不知道是弟弟還是妹妹的小孩又去了哪里呢？還有，到底是誰取走了她的骨灰？她應(yīng)該再也沒有別的親人了啊！難不成是好心的達叔在可憐她？

    謎團重重，仿佛一張無邊無形的蜘蛛網(wǎng)把我嚴嚴實實地罩住，想喘口氣都艱難。也許去問問喜進會更清楚一些。

    我加快腳步走，離得不遠，過一會就到了他家門口。

    大門沒有關(guān)，里面?zhèn)髁擞じ呗曊f笑的聲音。我遲疑著，不知道到底要不要進去。一想起英治死在這里，我就倍感不適。

    突然，衣角好像被人扯了扯，我嚇得趕緊跳到一邊。

    “阿生姐……”二仔站在臺階上，一手捏了幾包茶葉，仰頭看我。

    “哦，二仔啊，嚇?biāo)牢伊恕Ｄ惆謰屧诶锩嬲写腿税?？”我撫了撫胸口，又摸他的頭。

    “是呀，給客人泡茶?！?br/>
    “那你手上拿這些茶葉干嘛？”

    “我媽說來的是貴客，叫我去村長家借點好茶過來?！倍写嗌卮鸬?。

    我有點好笑，育瑜就是這么大驚小怪，小陳居然也成了領(lǐng)導(dǎo)貴客啦，待會得好好嘲笑他一番。

    二仔怕育瑜等太久會罵人，蹦蹦跳跳地先跑進去了。

    我給自己鼓了鼓勁，怕什么，反正是自己親戚家，再說了……

    我跟在后面，慢慢地走到客廳里。育瑜和喜進都滿臉堆笑地坐在沙發(fā)上，四方矮茶桌的兩邊分別坐了兩人。小陳正對著我的方向，笑嘻嘻地沖我擠擠眼睛。我的視線向下移，牢牢地盯住那個窈窕的背影，淡綠色的裙裝，潔白纖細的小腿，一頭蓬松的長發(fā)散落在腰間。我看不到她的臉，但已知她必然很漂亮。

    小陳見我一直呆站著，就過來拍我肩膀，壓低了聲音問：“喂，怎么了？”然后他又偷偷用嘴努了努，示意我看那女孩：“這就是我在高速路上看到的美女，剛坐著吃稀飯呢，沒想到她敲門進來說路過討杯水喝，哇，氣質(zhì)真好，身材也夠辣！”

    “你就沒想過，她是怎么從高速路走到這里來的嗎？”我問。

    他愣了愣，才說：“是哦。不過你知道她是誰嗎？”一臉的興奮，眼睛都在發(fā)光。

    那個女孩子聞聲，回過頭，明眸皓齒，對我一笑，眉間頓生無限風(fēng)情。

    我也跟她點點頭：“梁小姐，你好?！?br/>
    “原來你們認識呀！我就說了，我這個外甥女很有本事的，還能認識梁小姐您這樣的人。”育瑜一見，更加熱情地站起來給我們添茶，招呼我坐她邊上。

    我勉強笑了笑：“先借下洗手間?！?br/>
    洗手間很狹長，跟雜物間并在一起。一進門，前半間堆放著七七八八的東西，后半間才是盥洗臺和掉了漆的馬桶。兩米高的外墻上開了個菱形天窗，透進點日光，地上也印了個菱形的光影。

    我很后悔，怎么就在車上走神，如果當(dāng)時留意一下，一定可以發(fā)現(xiàn)她的。其實我也只是坐在馬桶上，給自己點思考的時間，手機信號被干擾了，都不知道要向誰求救。

    想了很久都沒有頭緒，我最終選擇放棄，決定隨機應(yīng)變，反正人這么多，大白天的不用害怕。

    水龍頭好像壞了很久都沒修，上次來就在滴水了?！暗梧梧眰€沒完，真是浪費。我洗完手，怎么擰都擰不緊。

    抬頭準備整理下頭發(fā)，鏡子里突然多了一張人臉。

    我心跳漏了幾拍。

    那分明是梁詩怡明麗動人的臉龐，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神情熟悉得好似另外一個人。就站在我身后，貼得這么近，我隱約聞到了一股水草潮濕的氣息，夾雜一點點*的味道。

    她就像是剛從水里浮出來的樣子，明明衣著十分整潔氣派。

    我腦子里的弦斷了。

    “你門沒有關(guān)哦?！彼⑿χ统龌瘖y包開始補妝。

    “抱歉。”我轉(zhuǎn)身快步離開，明明已經(jīng)快到門口了，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她。

    我的視線都集中在她右邊的發(fā)鬢上。

    我一沖動就脫口而出：“阿媛……”

    她緩緩地偏過頭，對我露出一個詭異的笑：“你是在叫我嗎？”

    ——“那個房子啊，三姐常常會去邊上看……”

    ——“看什么？”

    ——“看那個人啊，給她發(fā)獎學(xué)金的那個人有沒有來?！?br/>
    ——“你這個小屁孩怎么知道？”

    ——“大家都知道。她考高中的時候是我們這里的第一名，那個人親手給她發(fā)的獎學(xué)金。她站在上面，看那人看呆了，叫她下來她都沒聽見?！?br/>
    我望著那面鏡子里的我和她，該怎么說好，比起我來，王映媛更像是另一個王英治。

    ***

    英治站在鏡子前，蒼白而驚恐的臉上寫滿不可置信的神情。她拼命地拍打自己的臉頰，想讓自己清醒起來，可是那張臉的五官卻無法改變。

    從那一天開始，她穿上那個女人的裙子，站在王家大宅二樓的書房里，對著蓮溪河里的鬼魂許下的心愿就已經(jīng)開始成真了。

    “我答應(yīng)你的事，一定會幫你做到的?！蹦莻€名叫阿瀧的女鬼是這么說的。

    她討厭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甚至連額頭都和那女人幾乎一模一樣。

    所以，王衍之推開門那剎那才會訝然而迷茫地望向自己！所以，王衍珺和黃愛汶才會讓自己穿上那女人的衣服去嘲諷她！所以，王衍之畫出來的自己才會是那女人的模樣！所以，所以……那個女人才會冷笑著說，這副討厭的眉眼，即使穿上她的衣服，也不可能會變成她！

    原來……

    顧梓昕的臉長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

    這不是真的！

    英治捂著臉，無聲哭泣?？蓾u漸地，她在指縫里不可抑制地爆發(fā)出大笑來。

    是呀，那天，我是這么說的呢，“請讓我變成這個男孩子喜歡的樣子”。

    我的心愿就是讓他愛上我，變成他愛慕的樣子，然后，和他站在一起。

    英治長到十六歲，走在大街上，以前認識她的人都會很驚異地回頭看她。有人感慨，女大十八變，英治小時候是挺可愛，但沒想到這幾年竟變得這么美麗。也有人說，不奇怪，女孩子青春年少時一顰一笑都很動人。

    ***

    “阿媛，你殺了她嗎？”

    “是呀，那個晚上，我把她的頭死死按在水缸里，看著她掙扎，看著她窒息，然后……我就變成了她?！?br/>
    “為什么？”

    “我想和那個人站在一起。”

    我看著她的發(fā)鬢。那里，夾了根粉紅色的少女發(fā)夾，跟這身妝容一點都不搭?？删湍菢訆A在上面，好像理所應(yīng)當(dāng)。

    不，你不像英治。你比英治還要丑陋呢，阿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