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很長,下山的路很短。
趙天亦牽著孟曉蕓的手,盡管走得很慢,但還是在你來我往的柔聲細(xì)語中,不知不覺地回到了山腳,回到了“鳳凰牌”旁邊。
冬日寒風(fēng)緊跟夜色襲來的步伐,瘋狂地掃蕩著村莊的每個角落。
趙天亦不忍女人受寒,想騎著“鳳凰牌”帶她飛,飛到那個她該回去的家。
女人面色蒼白,眼神卻是幸福,緊抓著他的手,不愿他就此把自己送回冰冷的家。
風(fēng)中雖冷,兩個靈魂緊緊相依,心有靈犀一片暖。
家中雖暖,孤單心靈無可傾吐,空剩相思心太冷。
趙天亦懂她的意思,左手牽著她,右手把著籠頭,漫步前行。
在走過趙天亦原來那個家時,孟曉蕓趁趙天亦感傷凝望他從前的避風(fēng)港時,又取下脖子上的白圍巾,給他披上。
“天亦…”
孟曉蕓不忍他沉思往事,輕輕地拍肩提醒道。
趙天亦仿似沒聽到,繼續(xù)神色凝重地望著這個此刻喧嘩聲此起彼伏的舊屋。
他失去這屋子不過三個月,卻仿佛隔了千年,里面的羊群聲早已化為抹不去、揮不掉的記憶,里面的裊裊炊煙早已蒸發(fā)成飽含淚水的思念,里面的咳嗽聲早已停留在那個悲傷的九月。
“天亦,不要傷感了,將來咱們有錢了,再重新蓋一間比這更大更高的樓房?!?br/>
孟曉蕓緊緊握住趙天亦的手,送出一句溫柔的安慰。
趙天亦抽搐著嘴唇,正想說話,卻看到這個再也不屬于他的屋子大門,被突然打開,里面走出一群賭博輸錢的混子。
這群混子中,一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映入趙天亦的眼簾。
正是上午送禮被孟堯年轟出家的陳志雄。
“媽的,老子手氣背,又輸了五百元!算他周大根和大龍叔侄倆運氣好!”
陳志雄忿忿地罵道,隨地吐了一口痰。
陳志雄吐痰這一舉動,深深地刺激到了趙天亦
對趙天亦來說,這個堂前空地,承載他過去無數(shù)美好記憶,是他心中的一片凈土。
他過去每天有事沒事總要將它弄得干干凈凈,即使是他粗魯蠻橫的父親,也不會在自家這地方吐痰。
可如今,陳志雄這混蛋竟敢如此褻瀆他心中的一片凈土。
他怒視著陳志雄,額角的青筋隨著呼呼的粗氣一鼓一張。
陳志雄正跟身旁那些混子抱怨屋內(nèi)那幫賭徒的老奸巨猾,經(jīng)他身旁幾個混子的提醒,他才發(fā)現(xiàn)上午那個騎著自行車追趕自己的家伙又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
他的旁邊,還牽著那個讓他近段時間朝思暮想的孟曉蕓。
這對戀人親密的舉動氣壞了陳志雄,他再也無心去理會賭博輸錢的事,醋意濃濃地對視趙天亦道,“好小子,不過沒半天功夫,你竟然牽起我家曉蕓的手!”
“陳志雄,你說話放尊重點,誰是你的曉蕓!”
孟曉蕓慍怒道。
陳志雄哈哈一笑,沒理會孟曉蕓,他覺得孟曉蕓越生氣,越漂亮。
“你不許在這里吐痰,這里是我家?。?!”
趙天亦也朝著陳志雄怒吼道。
孟曉蕓趕緊拉扯住他的衣服。
在她看來,這是趙天亦從小到大第一次敢于跟陳志雄正面對罵,明顯是勇敢了不少。
但勇敢在愛情面前并沒有任何用處,孟曉蕓寧愿趙天亦平安,也不想他以身犯險,跟混子頭目陳志雄去對抗。
只要他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
“你家?呵…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這房子幾個月前的確是你的,但遺憾的是,你那不爭氣的老子把它輸給了周大根!我今天就是再吐口痰在這里,又怎么了?”
陳志雄壞笑地說完,又故意吐了口痰,還慫恿他身邊的混子在院子內(nèi)的角落里小便。
孟曉蕓實在看不慣陳志雄這下作的行為,睜著大眼怒斥著陳志雄,“陳志雄,你作為一個家境優(yōu)越的公子哥,作出這種低俗下賤的行為,不覺得可恥嗎?”
低俗?下賤?
哈哈哈哈…
陳志雄對孟曉蕓的怒斥不以為然,他又認(rèn)真地望了面前這個睜大眼睛瞪著自己的女孩一眼,還是堅持著之前的看法:她生氣的樣子,可比平時要好看多了。
“我低俗下賤,有你下賤嗎?你跟誰好不是好,非要將自己插在一朵牛糞上!”
“姓陳的,不許侮辱我女人?。?!”
趙天亦竭力維護著孟曉蕓,試圖上去怒推陳志雄,卻被他旁邊的混子給攔住了。
我女人?!
陳志雄被趙天亦的這霸道稱呼給震驚了,茫然地看著身旁的混子,想看他們的反應(yīng)。
他不知道他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趙三毛這放羊小子的性格在慢慢變化。
最明顯的一點是,這放羊小子對自己的稱呼,已經(jīng)明顯發(fā)生改變,從當(dāng)初的“陳哥”,到后來的“陳志雄”,再到如今的“姓陳的”。
陳志雄感覺到了這小子對自己的恨意與日俱增。
他不得不承認(rèn),這小子,與前幾個月相比,少了些懦弱,多了些憤怒。
但憤怒又如何,我陳志雄還會怕他?
一向囂張的陳志雄又拿出了混子的本色,指著趙天亦笑道:“放羊的,你別以為牽了手就算是男女關(guān)系,你就成為男人了。我告訴你,你上輩子放羊,下輩子被羊放!”
陳志雄冷冷地說完,又朝混子們一聲大喊,“兄弟們,把這小子脖子上的圍巾給我搶過來。”
陳志雄注意到趙天亦脖子上的圍巾,恨得咬牙切齒,他敢肯定,這圍巾一定是他前幾次去孟家時,孟曉蕓坐在家門口沒完沒了編織著的那塊。
混子們準(zhǔn)備動手,卻被孟曉蕓擋住了,“陳志雄,你別欺人太甚,你要臉嗎?你再這樣,我告訴你爸爸去!”
“好!既然你拿我爸爸說事,那我就展示點紳士風(fēng)度?!?br/>
陳志雄讓一個混子給自己點了根煙,指著趙天亦的胸膛說道,“你這圍巾多少錢賣給我?開個價!我收了!”
趙天亦搖了搖頭,“千金難買我愿意!”
“放羊的,你別給臉不要臉!”
陳志雄又從短暫的冷靜切換到霸道模式,指著趙天亦的鼻尖威脅道。
或許是孟曉蕓在身旁的緣故,又或許是過去受了太多欺負(fù)的緣故,但這一次,趙天亦再也沒有像過去那般隱忍,“姓陳的,你是不是覺得錢多了不起?錢多就可以為所欲為?我告訴你,我趙天亦怕了一輩子,我受夠了這種日子!你有本事來搶,我趙天亦誓死抵抗!”
“好,你要在我家曉蕓面前呈英雄,我讓你變狗熊!”
陳志雄再也顧不得時才在孟曉蕓面前刻意彰顯的紳士風(fēng)度,給了趙天亦一個死亡之瞪,又朝身旁的混子左手一揮,吆喝道,“誰他媽把他的圍巾給我搶過來,下個月你們的零花錢多一倍!”
那些混子本就唯陳志雄馬首是瞻,如今又見這公子哥承諾加錢,自然是個個摩拳擦掌,捋起了袖子,爭先恐后地去搶趙天亦脖子上的圍巾。
此時的趙天亦,就像一只誤闖狼群的小羊,慘遭狼群爪牙的撕扯。
孟曉蕓拉扯著這群發(fā)了瘋似的混子,試圖解救趙天亦,但結(jié)果卻適得其反。
孟曉蕓越是竭力維護趙天亦,陳志雄心中的妒意越濃。
他吆喝著這些混子,讓他們不但要把圍巾搶過來,同時也要把趙天亦暴打一頓。
幾分鐘后,陳志雄把混子搶過來的圍巾戴到了自己脖子上,向那群混子炫耀道:“你們看,如此精美的一條圍巾,披在這放羊的身上實在太可惜了,披在老子身上才不會那個什么…”
“雄哥,是暴殄天物!”
一個稍微讀過書的混子在陳志雄耳邊輕輕補充道。
“對,暴殄天物!”
陳志雄說完,哈哈大笑。
趙天亦被打得滿臉是血,又見圍巾被搶,自然是百般不甘,想抓起石頭跟他們拼了,卻被孟曉蕓攔住了。
“天亦,這混蛋得到了我的圍巾,也得不到我的心。咱不要跟這群流氓計較了,改天,我再給你編一條。”
孟曉蕓看著趙天亦心疼的說道。
她回頭狠狠瞪了陳志雄一眼。
趙天亦雖然得到孟曉蕓的呵護,但他覺得自己女人送的東西就這么被搶走,是生命中最大的恥辱。
他再也不想忍受不了這樣的屈辱。
他忍夠了,他要爆發(fā)!
趙天亦站起身,朝著揚長而去的陳志雄一聲怒吼:“姓陳的,敢不敢來場斗毆,我贏了,你就把圍巾還給我!”
“天亦…”
孟曉蕓聽到此話,趕緊拉扯著趙天亦,企圖讓他收回剛才的話。
陳志雄披著孟曉蕓的圍巾,正朝混子們炫耀著,聽到趙天亦跟自己提出了挑戰(zhàn),用不可思議的表情跟混子們對視了一眼。
“雄哥,這小子是不是瘋了,敢惹你?”
一個混子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笑的直不起腰。
陳志雄沒這個混子笑得那么夸張,他冷笑了幾下,盯著趙天亦說道:“行,一個禮拜后,北山山頂見,我在北山挖了坑等你!你要是敢來的話,我陳志雄從此不再喊你放羊娃,不再喊你趙三毛,名正言順地叫你趙天亦!??!”
約戰(zhàn)后,孟曉蕓帶著渾身是傷的趙天亦回了家,一路上,他倆有過一段對話:
“天亦,你真的要去打這次架嗎?”
“曉蕓,我從小到大,打了這么多次架,我的每次打架都是為了正義而戰(zhàn)。這次為了你,為了尊嚴(yán),我都必須去!”
“天亦,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打架就像戰(zhàn)爭,從來沒有正與邪,只有強與弱!”
“曉蕓,你說的對,但我還是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