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薩滿的忠告

    NO.1

    人們把我這次“死亡”叫作離魂。

    當書記和老工人一起把我送到總院急救室搶救的時候，我的生命體征消失了，醫(yī)院認為沒有搶救必要，就要下死亡通知?？晌业募胰撕蛦挝坏念I(lǐng)導堅持搶救。結(jié)果，我在人們眼中奇跡般的生還了。

    生還的那一刻，我的亡魂正百無聊賴地游走在空曠寂靜的巷道里。沒有伙伴、沒有喜怒，有的是思戀和哀傷。

    李建國開始還跟著我，不久就被我甩掉了。我對他一路上不停地絮叨感到厭煩，在呵斥幾次無效之后，我小施一計，就擺脫了他。

    巷道里的孤魂野鬼還真不少，每遇到一個，都要被糾纏一番。

    這些鬼魂死因不同，所以他們的亡靈依舊保持著他們臨死一刻的表情。窒息死的眼球突出臉色暗紅；被煤軋死的缺胳膊斷腳，有的腦袋還縮在脖腔中；礦車撞死的提著一籃子橫飛的血肉，遇到我就求我把它重新拼合好。

    更讓我驚異的是，礦井里還有被人殺掉的。他們有日滿時期的管工把頭，因為心黑手辣、欺壓工友，被工友們?nèi)浩鸲⑺涝诰拢挥序_錢不還，被債主殺害的；還有騙奸朋友之妻而絕命于此的，這種鬼很少四處游走，礦井里地鬼最恨他們。

    種種鬼像不一而足，雖算觸目驚心，但我已經(jīng)不再害怕。

    我已經(jīng)是他們中的一個，就不用懼怕什么了。

    游走夠了，我找個地方坐下來。這時我才想起溫馨的家，想起奶奶做的噴香的飯菜，想起自己還有理想沒有實現(xiàn)，想起……

    目前最重要的，我很寂寞，應該找個伴兒。

    找個能跟我一樣被嚇死（或毒死，我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的人，他應該看上去不很難看，還應該和我有相同的興趣。

    這樣的鬼，在這塊鬼域里就像大海撈針一樣難尋。

    于是，我又想到了看上去很像爺爺?shù)哪莻€人（我還不確定，他是人還是鬼）。

    這么想著，我就想起身去那個泵房，正當我站立起來的時候，忽然一股不知從哪里來的無形之力拽住了我，將我往煤壁中拉去。

    這一拽一拉，力道無窮，我竟在毫不知覺的形態(tài)下被拉進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后來家里人告訴我，搶救很順利。

    急救人醫(yī)護人員剛剛準備好器具，我就忽然咳出一口很濃的痰液，恢復了氣息。

    其后，醫(yī)院在我的胃里發(fā)現(xiàn)一種可以造成人假死的藥物，他們反復試驗，卻說不出藥物的名稱。

    再次看見陽光，我很興奮。

    單位的領(lǐng)導們和我的家人都疏了一口氣，隊長和書記告訴我，說我的身體沒有內(nèi)外傷，只是還很虛弱，要我好好在醫(yī)院里養(yǎng)兩天，什么時候想工作就回去上班。

    我什么都沒說，那時候最想要的，就是奶奶做的一大碗紅燒肉。

    夜里，急救室里只留下我一個人。

    三更半夜，一陣吵鬧把我驚醒了。睜眼一看，原來是個女子因為失戀服毒自殺被送來搶救。他的家屬和醫(yī)院的人亂哄哄地說著說那，攪得我無心睡眠。

    睡不成覺，我就從隔著玻璃的急救室看那邊急救室的人搶救那個女子。女子年歲不大，像個高中學生，長得不是很漂亮。我一眼就能看出她在學校成績一定很不錯。像這樣的女孩子，一旦落入情網(wǎng)，就會對愛情產(chǎn)生無邊的浪漫想象，這種想象會讓她對未來充滿美好的憧憬，并為此傾注全部感情。如果對方是個真心愛她的男孩，她也許會上大學，有個幸福的未來。但如果那個男孩薄情寡義，移情別戀，結(jié)局就會很悲慘。意志再堅強的人，面對失戀也會要死要活的胡思亂想，更不必說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了。

    整個搶救過程里，我都為女孩的生命緊揪著一顆心。希望她能活過來，盡情享受著人生的愉悅和快意。

    可是，我眼見著一個影子從她的身體里坐起來，悠忽間離開她的身體，在她的上方徘徊片刻，向著窗戶上方一個通氣口飄了過去。在接近通氣口的時候，她突然轉(zhuǎn)過頭來，對我悲凄地一笑，就消失了。

    女孩的尸體被白布蒙蓋了，他的母親聲嘶力竭地撲在她的身上哭泣著，其他的家屬也在默默地擦著眼淚。

    我不知哪來的悲傷，竟也悄悄地流下了眼淚。

    女孩被推走之后，值班的護士過來給我量了量體溫，我憤怒的說：“那個那還真他媽該死！”

    護士惋惜地說：“在送女孩來之前，男孩就已經(jīng)死了。他們的家人不同意他們早戀，結(jié)果造成了悲劇?！?br/>
    我“哦”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護士笑笑，說：“這樣的事，我們見得太多了，有時候神經(jīng)都麻木了。你不知道，算了，不說了。你早點休息吧?！?br/>
    說完，拿著體溫計離開了。

    我關(guān)了屋里的燈，正要睡覺，墻角里卻傳出一陣“嘻嘻嘻”的笑聲。

    我開了燈，循聲看過去，見一個半邊臉不知哪里去了的人正蹲在急救室的墻角里沖我嬉笑。

    見我開燈，他急忙用手掩住剩下的那個眼珠說：“兄弟，把燈關(guān)了，你不知道鬼怕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