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二字,便似一道魔咒,恐懼頃刻間便吞沒了人群。
人人佇立,不發(fā)一言,地面上橫陳的尸體成了萬眾矚目的唯一焦點。
“阿媽,我身上好癢?!?br/>
有稚嫩童聲怯怯低語,下一刻便是震耳欲聾的呼和:“紅疹,紅疹!他身上起了紅疹!”
人群似被一只無形的手扯動,忽然就齊齊扯在了另一邊。空蕩蕩的街道上,便只剩下慘白一具尸體,還有緊緊抱在一起的一對母子。
天花!
母親的眼底漸漸絕望,唯有童聲清脆軟糯回蕩于天地間:“阿媽,好癢,撓撓?!?br/>
母親的木然并未讓那孩子覺出異常,自己伸出短胖的小手死命抓撓著大片的紅疹。
或許是他的動作太過專注,或許是此刻街上太過寂靜,所有人耳畔都似回蕩起那異常清晰的抓撓聲,然后,莫名就覺得自己也癢得很。
抬手才抓了一下,便瞧見被雨水照亮的紅疹。
“天花!”
絕望和恐怖的極致,是憤怒。
“都是那些魔鬼!”人群中,不知是誰嚷嚷了一句:“是那些北夏人惹怒了天神,憑什么要將災禍降臨到我們頭上?”
“殺了他們,或許天神就能寬恕我們。”
“對!殺了他們!”
“殺!殺!殺!”
群情激昂,人人眼底猩紅。人心中的惡念,被這肆虐的雨水澆灌,瞬間萌發(fā)茁壯成長。
……
黃昏時那一場雨來的快,去的更快。明明如傾盆一般,人人都以為得下上大半夜。哪知天邊才染上一抹暮色,忽然就停了。
連日的燥熱并沒有因為這一場雨而得到緩解,反倒留下濃重的濕氣。濕與熱交織成了令人難耐的憋悶。人人心底都似藏了一只爆竹,只消丁點的火星子便能瞬間爆開了。
君青藍正盯著暗衛(wèi)將最后一批的藥材運送進劉步仁的院子,便驟然間聽到地動山搖一聲巨響直直沖上了天際,半空里炸成了細碎的星。
“不年不節(jié)的,誰在放爆竹?”君青藍抬頭,夜色里的火星醒目而耀眼。卻也不過一瞬,便似曇花一現(xiàn),頃刻間就消失了。
她只微勾了唇角,便不再理會,繼續(xù)盯著源源不斷送入院中的藥材。
姜羽凡的腦子在這些日子里便似忽然開了竅,為了掩人耳目,不但將她藥方子上所有的藥材都買了來,甚至還買了許多她并不曾交代過的草藥。這一波操作君青藍還是相當滿意的,瞧著她日日春風滿面,定國公便也不再吝嗇自己的夸獎。姜羽凡這一輩子頭一次感受到了來自父親的認可。
“大人,出大事了!”唐影身形鬼魅般自屋頂飄落,夜色雖濃,卻根本無法掩飾他眼底的鄭重與憤怒。
“你來做什么?”君青藍略略瞧他一眼:“我不是讓你守著姜八小姐么?”
“**暴民攻擊行宮,這一次……怕是壓制不住了!”
君青藍淺淺抿了唇,瞧著唐影。
“入夜前下雨的時候,街上忽然死了個人。不知為何,天花毒在那一刻忽然擴散,許多上街迎接喜雨的百姓都染了病。所以……?!?br/>
君青藍半斂了眉目,明白了!
從前天花毒只在官員和侍衛(wèi)中發(fā)作,染病人員又被他們控制的極好,百姓雖然憂慮,到底沒有將針扎在自己肉上。但,所有人的神經(jīng)實際上都是緊繃著的,再受不得丁點的刺激。
于是,那在眾目睽睽中天花發(fā)作死亡的人,就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加上病毒開始在百姓中擴散,憤怒終究戰(zhàn)勝了理智。
“定國公和姜小爺已經(jīng)領著定國軍前去查探了,這時候,我必須守在大人身邊!”
君青藍抬頭瞧去,正東方驟然間火光滔天?;鹕圊r紅,肆意飛舞,頃刻間便照亮了半個天幕。
“怎么回事?”
“瞧著……像是東街起火。”唐影狠狠皺了眉:“這種天氣還能火勢驚人,只怕……?!?br/>
只怕,十成十的就是人為。
“端王府暗衛(wèi)出來相見!”
君青藍的目光在那一刻陡然變的深沉而堅定。憋悶的夜色里,纖細瘦弱的女子束手而立,無論是遠處的火光還是嘈雜的人聲,都被她摒除在外。她的周遭,只有油潑不進的沉著。
即便是面對這群往日里她從不曾窺見過全貌的暗衛(wèi),她也沒有漏出一星半點的怯懦來。
君青藍的目光飛快掃一眼面前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的男人們,深深吸了口氣。
今夜,是他們進入**后最兇險的一夜。當然,風險與機會并存。能否轉(zhuǎn)危為安,眼前這些人便是關鍵。
“唐影,行宮中暗衛(wèi)共有多少?”
“六十個?!?br/>
六十個!
君青藍點點頭。這六十個人聽上去似乎很多,但與外面不知凡幾的暴民比起來無疑便是滄海一粟,何況還有許多藏于暗處真正強大的敵人。
今夜,注定了是一場苦戰(zhàn)。
“分十個人迅速趕往東云殿,想法子阻止火勢蔓延。東云殿緊鄰東街,那一把火來的蹊蹺,說不定少傾便會燒到東云殿來。若……真的無法阻止火勢,便看好了那些渾水摸魚的。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輕輕松松進入行宮內(nèi)院來!”
“另分二十人前往各殿,將所有人盡數(shù)集中到西院中來,統(tǒng)一聽候劉伯的安排。若有阻撓不從……。”君青藍眸色一凝,便生出幾分隱隱的殺氣:“殺!”
“再撥出十人藏于暗處,時刻關注行宮各處。發(fā)現(xiàn)危機隨時出手增援,并要確保各處消息能夠順利傳達?!?br/>
“最后二十人,隨我一同前往支援定國公。唐影,所有暗衛(wèi)由你統(tǒng)一調(diào)配。你不必跟在我身邊,各處巡查游走,隨機應變。”
“是!”
這一次唐影并沒有反對,他非常清楚,君青藍的安排是最合理的。只用短短一瞬間,便將這六十人的力量發(fā)揮到了極致,攻防兼?zhèn)?,且不曾放過最重要的情報人員。
而她最聰明的地方則是不搶權,只提供方法,調(diào)配的事情卻由唐影來完成。雖然暗衛(wèi)并不會反抗君青藍的命令,但與唐影比起來,她一個靠著李從堯才在端王府站穩(wěn)腳跟的女人,實在沒有什么可信度。
唐影半斂了眉目撤入到人群里,只眨眼的功夫便將人都安排妥當了。
君青藍沒有再耽擱,帶著人飛快趕去了宮門,卻在二門處便吩咐人停了下來不再往前去了。
二門離著大門尚有一定距離,即便如此亦能聽到前方喊殺陣陣,火光沖天。
君青藍只當沒有瞧見,吩咐所有人準備好守城物品,隨時便能將二門封鎖了。
“大人,為何不再向前?”
君青藍回首瞧去,夜空里,眾人目光灼灼似閃耀的星子,一瞬不瞬瞧著她。暗衛(wèi)通常是沒有情緒的,然而,她此刻卻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薄薄的怒氣。
“大門處有定國軍把守,我們此刻前往,是瞧不起定國軍么?”
“何況……?!本嗨{眸色微閃:“二門才是行宮真正的命脈!我們只要在二門多守一刻,里面的人便能多一分生機!”
行宮乃是**王消夏避暑所用,自然不似真正的皇宮一般結(jié)構(gòu)堅固。行宮大門在往日里都是大開的,一眼便能瞧見內(nèi)里磅礴的大殿。說白了,那一道門,不過是做個樣子。
二門則不相同。
過了二門,便算正式踏入了行宮腹地,所有宮殿皆可長驅(qū)直入。故而這一道宮門,還是采取了某些特殊手段來加固的。
若是連二門都被攻破了,行宮將會徹底失守。那時候,誰能活下去,拼的便是運氣了。
暗衛(wèi)們不再說話。他們大約也是第一次瞧見這樣的女子。
她沒有帶過兵打過仗,她纖細柔弱,手無縛雞之力,周身上下卻仿若充滿了力量。大難當前,她始終將腰桿挺得筆直。她清醒,鎮(zhèn)定,卻從不輕敵冒進,也不去爭搶功勞。
她只在暗夜中等待,以逸待勞,等待那個最佳的時機。或許有人會說她陰險,懦弱,不敢與敵人正面交鋒。卻也只有這些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暗衛(wèi)們才知道,等待才是最磨人的功夫。
早一刻,晚一刻都是禍端。那考驗的是體力,更是心性!
君青藍只挑了一個人充作斥候,隨時向她匯報大門的戰(zhàn)況,其余人則與她一般,原地等待。
暴民氣勢高漲,且攻擊力非凡,已經(jīng)開始用滾木破門。雖然定國軍已經(jīng)想盡了一切辦法,但面對這一群百姓,難免投鼠忌器。加上大門并不堅固,破門只是早晚的問題。
“待到暴民闖入后,找到話最多卻從不出手的那些人,殺雞儆猴!”
眾人瞧一眼君青藍,定國公已然下了約束令,不許對**百姓動手,以免進一步激化矛盾。她怎么……
“若只是尋常百姓,會這般組織嚴密?甚至能找來滾木破門?這些都是攻城之策!”
所以,百姓之所以忽然發(fā)難,當然是受了什么人暗中的蠱惑。那些人不但給他們提供了精妙的布局,甚至還提供了攻城良器。
但,這樣的人往往有個特點,那便是惜命。只有保住自己的命,才能在最合適的時機將這把火越燒越旺!
這樣的人,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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