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守護(hù)

    那一刻，巨大的沖擊讓我腦海中一片空白，這一路上，我一直都不肯承認(rèn)，一直都不肯相信，然而，擺在我面前的，真的只有一座高高的靈堂，和躺著姥姥遺體的水晶棺。

    我像個木偶，沒有自己的意識，聽不見別人的聲音，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眼里只剩紅紅的蠟燭和，姥姥的水晶棺。

    我不記得是自己還是在別人的指揮下，在姥姥的靈前，也許是緩緩，也許是“砰”的一下，跪了下去，有什么區(qū)別呢，無論我怎樣跪，她都不會再醒來了吧，我深深地埋下頭，任眼淚往下流，一句話都沒有說，我已經(jīng)不知道再說什么

    好，姥姥，我們之間那種感情，是幾句話可以說得清的嗎？

    舅舅河和媽媽努力拉我起來，我只是不動，有誰能明白，那一刻，情愿，躺在那里的是我啊！姥姥，為什么，連一個月你都不能等下去？今年的暑假是我最后的一個暑假，原本都講好了，我什么都不去做，只想和我女朋友到處走走，

    見見家里的老人，可是姥姥，你竟連這一個月都等不及！媽媽說，也許這是姥姥唯一帶進(jìn)另一個世界的遺憾，她親手養(yǎng)大了她的大外孫，卻沒來得及看一眼她的大外孫媳婦！

    那一夜，我沒有守靈，盡管我一再堅持，長輩也沒有同意，姥爺雖然看起來很堅強(qiáng)，姥姥的離開似乎并沒有給他帶來多大的傷悲，然而我卻知道，他承受的遠(yuǎn)要高于我們承受的。

    我對媽媽說，都怪我，我早該知道的，那幾天，我一直做些很奇怪的夢，新買的木梳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斷為兩截，躺在我的枕頭下，夢中一塊塊黃色的刻滿了我看不懂的銘文的銅牌在我的身邊飛舞，我努力想要看清上面的文字……我

    早該知道的，那些天，我一直在為我的父母擔(dān)心，我害怕，他們會出什么事，我沒想到，會是姥姥，會是那個身體一直很好的姥姥，會是那個一直疼愛我的姥姥，我早該知道的……

    可是姥爺說“怪誰??？誰都不怪，要怪就怪我吧，她走的那天，天有點(diǎn)陰，打雷的時候，她就說，有點(diǎn)害怕！我合計著，一個打雷，有什么怕的呀，都七十多歲的人了。我怎么就沒想到呢，她這一輩子都沒有怕過打雷，今天說怕，那

    是明知道要出事啊！下午的時候，還自己燒了點(diǎn)水，洗了澡，你說，這天又不好，她還洗了頭，洗了澡，這不就是明知道要走了嗎？這一下午啊，她都好好的，晚飯還吃了倆粽子，喝了碗粥，啥事都沒有的樣子，誰能想到?。〕酝觑?，這憋了一天的雨就下下來了。都怪我啊，我想起前院還放著點(diǎn)苞米，就想趕緊收起來，她就幫我一起搬，我就說你那點(diǎn)勁不如不幫忙，找撮子把那點(diǎn)散的收起來，她就撮了兩撮子，就說‘不行，我有點(diǎn)迷糊！’我合計著，可能是突然干活弄得唄，也就沒當(dāng)回事，就扶她回后屋，走到一半她就吐了，到屋里的時候，她還知道拿手巾自己擦擦，然后就躺那了，這時候我才知道，不好，就趕緊叫人，忙著綁擔(dān)架，等擔(dān)架綁好了，往上抬的時候，她那脖子就歪了，我就知道不行了

    ，這前前后后還不到倆點(diǎn)，怪誰呀，要怪就怪我吧，我咋就沒注意到那些東西呢？”

    二姨說，怪誰呀？媽那是知道，該走了，媽選了那么個天氣走，還不明白么？就是不想咱們費(fèi)事啊，那么大的雨，就是能抬上擔(dān)架，能走得出去么？還不讓大水沖走了？到時候，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我和老三一起上來，中間還有一

    個大坨的壓著，老三還喝了好幾口水，我不也差點(diǎn)掉井里么？媽那是知道?。?br/>
    那一刻，我才知道，遠(yuǎn)來，姥姥走的時候，身邊只有姥爺，她竟是自己的兒女，一個也沒有看到，姥姥，就這樣走了，你安心嗎？就這樣走了，你甘心嗎？你真的一點(diǎn)掛念也沒有嗎？

    姥姥走得如此匆忙，以至連一張遺像也沒有，到5號的時候，大弟才送來了用身份證掃描后放大的照片，面容依舊那么慈祥，仿佛從未離去，媽媽說，姥姥現(xiàn)在的面容就跟照片上一樣，一點(diǎn)都沒有變，姥姥走了好多天，身體一直都沒有

    變壞，姥姥是要上天堂的呀！可惜，姥姥，我竟然不能見你最后一面！

    6日凌晨，姥姥就要下葬了，5日晚上，我安靜地坐在姥姥的靈旁，水晶棺里，姥姥安靜地躺著，身上覆著黃色的綢布，姥姥，如果有來世，你一定不用這樣累了吧；如果有來世，姥姥，也許你該是千金之體呢；姥姥，如果有來世，我們換過來，好嗎？換我來照顧你！

    為姥姥點(diǎn)上一只煙，姥姥生前就喜歡抽煙，可是只抽自己卷的老旱煙，我一直有個愿望，等我畢業(yè)了，我要讓姥姥抽中華，抽熊貓，抽好多好多好煙，可是姥姥，你竟無福消受了！

    為姥姥燃上一只香，姥姥勞累了一輩子，為各種神仙燒香，可是，姥姥，輪到我們?yōu)槟銇頍懔?，姥姥，吃吧，這是你最后的人間香火了，過了今夜，我們就要徹底兩界相隔了。

    為姥姥守好那一只紅燭，傳說那盞燈是不滅的，那盞燈照亮的是姥姥前方的路。不由得想起白日的那一場送行，媽媽是走在隊伍最前列的，提著那盞燈，引導(dǎo)著紙人紙馬的前進(jìn)，原來擔(dān)心兩支蠟燭都不夠用，哪知剛一出門，就熄掉了一支，可那剩下的一支竟在明滅不定中堅持到了終點(diǎn)。姥姥，走了，您還是不肯奢侈一次嗎？

    遙遠(yuǎn)的天邊亮起一絲曙光，姥姥終于要走了，我卻躲進(jìn)了屋子里，那禁忌說得多好啊，忌鼠，這最后一面竟也不得見嗎？那是我的姥姥??！多好的禁忌啊，從我歸來，就只看到姥姥的水晶棺而已，姥姥的遺容，我至今未得見……

    外面的人已經(jīng)在將姥姥挪入木棺了，我只是茫然地接過先生給我的鞭炮，說是要在屋子里放，驅(qū)散鬼魂的，姥姥在這里生活了一輩子，到頭來，卻連虛無的靈魂，也不能留下……

    天微微涼，草間的露水打濕了衣衫，我夾在送葬的隊伍里，只是就那么跟著，我不知道，我究竟還能為姥姥做什么，姥姥走了……

    姥姥的墳?zāi)節(jié)u漸成形，抑制的淚水終于傾瀉而出，那不是思念，只有痛，只有撕心裂肺的痛，從來沒有試過的傷痛，姥姥走了……

    他們說，姥姥入棺的時候，身體依然沒有一絲腐壞的跡象，面容依舊像照片上那樣，那是福相！

    我寧愿相信，那是姥姥執(zhí)意要留給我們的一絲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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