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又有人來了！”“下來吧，我等好久啦！”“快來吧！”這些身影伸出手臂，迫不及待地向高登招手，發(fā)出驚心動魄的叫喚。

    叫聲仿佛是從噩夢盡頭，掙扎著擠出來的悲嚎，充滿無盡痛苦。時而磨成一根尖銳的針，時而嗚咽如鬼泣，時而又像沉重壓在胸口的巨石……高登的心臟仿佛被叫聲一把揪住，瘋狂揉皺、撕裂、扯碎，折磨得他幾乎無法承受。

    “仔細聽聽這叫聲?！惫眢⑺粏〉穆曇魪倪h處傳來，“這是武者臨死前，不甘的絕望與悔恨。”

    高登轉(zhuǎn)過身，握住匕首，凝望著鬼螈出現(xiàn)在視線中，眼神始終沉靜如石，不見一絲紊亂。

    涌出一道道金浪的火漿在高登背后咆哮，覆蓋萬尺。那里沒有路，但路永遠不會只有一條。

    “和你比起來，那個家伙簡直是一個垃圾，根本沒資格稱為武者?！惫眢堄信d趣地審視著高登，舔動長舌，口中的“那個家伙”顯然是指削瘦男子。

    “何謂武者？”高登不露聲色地問道，眼角的余光掃過四下里的溝壑。那些溝壑深不見底，吞吐火芒，隱隱發(fā)出震鳴聲，跳進去必死無疑。

    “所謂武者：不貪物色歡娛，不以世情羈絆。山崩于前，色不改，寂滅在后，心不悔?！闭劶按它c，鬼螈丑惡的容顏露出莊嚴之色，慢慢挺起身軀，直立而行，進入了石中火的石之境界。

    高登搖搖頭：“我們只是刺客，不是武騎士?！彼M量和鬼螈多說廢話，讓疲勞的肌肉多一點時間恢復(fù)。

    “武者的信仰無關(guān)職業(yè)！”鬼螈漠然道，“沒有信仰，武技永遠只能淪為殺人的工具?！彼稚隙喑鲆痪戆导t色的繃帶，一邊緩步而行，一邊將繃帶纏繞全身，直到密不透縫，只露出慘碧色的眼睛和鮮紅如血的嘴唇。

    “武技本就是殺人的工具?！备叩怯X得奇怪，一個血獄會的底層殺手還搞什么信仰，修煉修得腦子壞掉了？

    “那么最終，你也會淪為殺人的工具，和一柄匕首、一把刺劍沒什么不同。”鬼螈走到高登對面，停下腳步，刺劍遙指巖漿河流中的那些身影?！昂退麄円矝]什么兩樣。你知道他們是什么嗎？”

    “苦梟怪?！备叩谴鸬馈Ｒ粋€個苦梟怪發(fā)出凄厲痛苦的嚎叫，雙臂紛紛探向兩人，巖漿沿著手爪流淌下來。

    他們長著人類的臉，四肢、軀干也和人相似，唯獨全身裹緊了又厚又密的羽毛，閃耀出金燦燦的光澤。

    苦梟怪生活的巖漿河中，普通人掉落下去，當(dāng)場骨肉銷熔。但修煉出源力的武者落下河，會被苦梟怪抱住。苦梟怪全身的羽毛會詭異脫落，覆裹到武者身上，將武者也變成一頭苦梟怪。

    而失去羽毛的苦梟怪，會在烈焰中焚燒成灰。

    “古老的傳說中，苦梟怪是武者死亡時的悔恨所化，終生無法離開巖漿河流，承受著無止盡的痛苦煎熬。所以他們一心尋找武者，將武者變成自己的替身，從而得到解脫?！惫眢①┵┒?，此時的他，沒有一點野獸的氣息，反倒像一位沉思的哲人。

    “這僅僅是傳說?！备叩嵌⒅p滿鬼螈全身的繃帶，那應(yīng)該是一種特制的防火布料，能有效隔絕高溫?？拷鼗饚r漿，高登已經(jīng)熱得衣衫濕透，而鬼螈連一滴汗珠都不曾滲出。

    “傳說也是一種信仰。”鬼螈緩緩說道，“每當(dāng)我覺得修煉太苦，想要放棄的時候，我總會來到巖漿河邊，注視著這些痛苦掙扎的苦梟怪?！?br/>
    “你想變成他們嗎？你想死后留下無止盡的悔恨嗎？你當(dāng)初修煉武技的目的何在？”

    “我一次次問自己，在內(nèi)心尋找真正的答案?！惫眢⒛曋叩?，慢慢挪動腳步，向他逼去。

    “你是苦修士！”高登恍然大悟。

    鬼螈默默頷首。

    “為什么對我說這些？”高登繼續(xù)扯話題。許多武者喜歡在干掉敵人之前，洋洋灑灑說一大堆屁話，滿足自己的優(yōu)越感。結(jié)果拖延了時間，慘遭敵人翻盤。

    “因為我在你身上，同樣感受到了武者的信仰。像你我這樣的人，其實是很孤獨的?！惫眢⒁苿哟虅Γ赶蚋叩?，劍尖凝成一個閃亮的光點?！皩τ谝粋€尊重的對手，一個可貴的同類，我希望你帶著不悔死去，而不是淪為一個痛苦終生的苦梟怪?！?br/>
    “信仰？為什么我自己毫無所覺？”高登眼看鬼螈要動手，趕緊找話題。

    鬼螈臉上露出一絲奇詭的笑意：“比如你現(xiàn)在一直拖延時間，尋找反擊的機會。又比如你逃進巖洞，并非出于恐懼，而是為了狙殺那個垃圾?！?br/>
    “這就是武者的信仰！”鬼螈尖嘯一聲，縱身撲出，刺劍顫出千百點寒光。

    這一刻，狹窄的刺劍在高登眼前消失了，化作一個個閃爍的光點。每一個光點仿佛都由刺劍所化，似虛似實，躍動伸縮，全然判斷不出落下的軌跡。

    高登彈地躍起，風(fēng)孔吞吐呼吸，繞著鬼螈全速飛掠，像一道旋轉(zhuǎn)的颶風(fēng)。匕首以眼花繚亂的速度頻頻刺出，以最快的速度來對付鬼螈精妙繁復(fù)的劍技。

    面對如此強悍的敵手，再做任何保留只會送死。

    鬼螈劍光暴閃，化作圓形的璀璨光球，整個人似裹在光球中心?！爱?dāng)當(dāng)當(dāng)！”劍匕交擊數(shù)百下，無論匕首的速度有多快，總會被此起彼伏的光點擋住。

    十分鐘過后，鬼螈刺劍一抖，開始反擊。

    劍光驟然化作絲絲縷縷的銀線，交織成網(wǎng)，纏住匕首，越纏越緊，越纏越密。高登發(fā)現(xiàn)匕首漸漸沉重，難以靈活揮動。再過一會，匕首被劍光帶動，身不由己。又過片刻，他整個人也被繁密交織的劍網(wǎng)纏住，再也難以脫身。

    剎那間，鬼螈劍網(wǎng)猛地收緊，無數(shù)條銀線向高登切割而來。

    圖騰心血奔涌，原始純凈的力量涌入匕首，高登沖向劍網(wǎng)外的鬼螈。

    “當(dāng)！”匕首震開刺劍，劍網(wǎng)破碎成無數(shù)光點，消失在空氣中。高登的匕首發(fā)出尖銳的鳴響，脫手甩出，射向鬼螈腦門。

    鬼螈的長舌倏然鉆出，擦過匕首。匕首稍稍改偏方向，從鬼螈的臉頰劃過，撕開一道深及骨頭的傷口。

    高登抽身飛退，一直退到礫巖邊上。四周地火噴涌，一瀉如注，背后是金紅色的火河，沸騰翻滾。

    高登手無寸鐵，下意識地擺出藏淵式，左掌豎于胸前，右掌舒展背后。驀地，他心神一震，恍惚望見巖漿河流下方的地底深處，一條宏偉無匹的時光長河奔騰而過。

    “了不起！”鬼螈摸了摸染血的臉頰，爆發(fā)出一陣嘶啞的笑聲，“這一擊已是赤鐵級的水準！還有什么壓箱底的絕活，盡管使出來吧，我給你機會一較高下！”

    “苦修士挑戰(zhàn)極限，追尋武道的極致?！备叩撬妓髦_口，“有一種極限，不知你是否愿意與我一較高下？”

    鬼螈刺劍一挑，抖出一團寒光：“說。”

    “生死的極限?！备叩呛鋈恍ζ饋?，生路斷絕，深陷死境，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絲瘋狂的興奮。“在古老的傳說中，淪為苦梟怪替身的武者，也有浴火重生的機會?！?br/>
    鬼螈微微一愕：“那僅僅是傳說?！?br/>
    “你說過，傳說也是一種信仰?！备叩橇杩盏狗聨r漿河流，一條條手臂向他伸過來。

    “來吧，給我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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