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十二年，四月七，徐州，下邳。

    今日是趕集的日子，下邳作為郡城，也算是周邊村鎮(zhèn)的趕集點，所以比平常熱鬧了幾分，而正午時分，恰恰是人流最多的時候，別說飯館，就是街邊的小攤小販前都擠滿了客人，他們大都只是吃上一碗最便宜的素面，然后便開始沿街兜售自己的貨品。

    新鮮的時蔬、剛從山上采摘下來的山果，編制好的竹簍、手工精巧的繡花鞋，還有單獨的一條街，是給農(nóng)人售賣他們的雞鴨豬崽的，那一條街更是熱鬧的不行，各類叫聲和人的吆喝聲交雜在一起，倒是蠻貼合那條街的名字。

    王坤一行人策馬進城，居然沒有遭到城門守衛(wèi)的盤問，但也不奇怪，今天是趕集的日子，要是守衛(wèi)一個個盤查，說不定一直查到第二天天亮，都不一定能夠查完。

    守衛(wèi)只是隨意的看了一眼王坤的通關(guān)文牒，看著樣式什么的差不多一樣，便揮揮手，讓王坤他們進去了，他身后的人更是連通關(guān)文牒都沒有看。

    “倒是省了我們不少事，”王坤搖著頭苦笑，輕聲說，“但這亂世，還如此行事，真的好嗎？”

    “王公，這個鎮(zhèn)子倒是熱鬧，”葉朗忽然上前來，問，“不知我們要在下邳停留多久？附近可有要拜訪的地方？”

    王坤依舊搖頭，“沒有，下邳，無人......可訪。”

    “我們只不過在下邳稍作休息，做一下補給，便要繼續(xù)南下，真正值得我們拜訪的，還在更南邊。”

    “淮揚？”葉朗試探著問。

    王坤點了點頭，忽然對身后的眾人說，“走吧，去尋個住處，你們要想去逛逛的話，就先安頓好再去?！?br/>
    ......

    ......

    傍晚時分，集市開始散去，只留下遍地狼藉。

    那幾個外出逛街的漢子也一個個回到了住處，因為是趕集日的緣故，一個客棧并沒有那么多的空房間，所以他們一行人便分成了兩波，王坤、葉朗、劉奕辰、以及劉勤和劉程，再加上十二金甲衛(wèi)士中的兩人住一家客棧，吳濟、文桉，以及剩下的九個金甲衛(wèi)士住另外一家，好在兩家客棧相隔并不遠，不過兩三百步。

    那幾個漢子領(lǐng)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到客棧，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哪里來的賣貨郎，如果不是客棧掌柜對這幾個魁梧的男人印象深刻，說不定都要趕人了。

    吳濟、文桉等十一個人并未回到房間，他們在客棧的大堂，叫掌柜的上了幾盤下酒菜，又拎來幾壺酒，看樣子，他們是打算“小酌”幾杯才肯去睡覺。

    王坤其實不過一人給了他們一兩銀子的零花，他們卻每個人都領(lǐng)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來，不是他們強買強賣，靠著自己那副兇惡的模樣欺負那些上街賣貨的人，而是那些東西真的便宜，他們那一兩銀子的整錢，還是到那些臨街的大店鋪里才找開的。

    吳濟還記得，他不過買了幾個山果，五文錢，當(dāng)他掏出那兩銀子的時候，把那個賣貨的老人嚇得連忙擺手，說是錢不要了，讓吳濟直接拿走，吳濟只好把東西放下，到附近的店鋪里找了零，才又回到這里把那幾個山果買走。

    事后一問，才知道，這是郡城里那些無賴常用的把戲，稍微買些便宜的小東西，然后掏出一兩、甚至更多的銀子，讓這些小商販找不開，然后帶著東西說是去找錢，便一走了之，再加上吳濟的眼神有些兇惡，所以那個賣貨的老人也就不自覺地把吳濟當(dāng)做了無賴中的一員。

    一個男人放下自己買的一大口袋花生，用雙手捧了一大把到桌上，笑著說，“吃吃吃，大家快吃，這一大袋子花生，居然只要了我七十文錢，要是在帝都，少了三百文，絕對買不下來！”

    吳濟抓起幾顆花生，剝開殼，把花生仁丟進嘴里，味道確實不錯，然后他拍了拍那個男人的肩膀，大笑著說，“你小子是沒吃過花生嗎？怎么一下子買這么多？”

    “反正花生也放得住，多買些，路上吃，”男人嘿嘿的笑著，又說，“我還怕這些不夠吃到下個地方呢。”

    另外幾個男人也把自己買的小零嘴一把一把的往桌上送，山果，蜜餞，烙餅，還有粘牙的灰條糖，芝麻糖，寸棗、麥芽糖......

    這些東西，他們也確實可以去當(dāng)個賣貨郎了，吳濟甚至懷疑，他們是不是把賣東西那人的東西全買下來了。

    眾人聚在大堂里，有說有笑，幾杯酒下肚，每個人臉上都帶起了一絲紅暈，客棧的小二遠遠的看著，悄悄咽了咽自己的口水，他們桌上那些東西，自己也是想吃的，本來今天打算出去買些，但客人太多了，忙不過來，掌柜的不讓去，他就只好作罷。

    想著想著，小二忽然嘆了口氣，他縮了縮脖子，把自己藏到柜臺后面，打起盹來。

    “哎，頭，說起來，我今天好像看到了幾個怪人?！蹦莻€買了一大袋花生的男人忽然說。

    “怪人？”文桉忍不住大笑，“我看你們幾個就是怪人！哪有買東西把人家一個攤子都買走的？”

    “這不是讓他早點回家休息嗎？”那個男人撓著頭，嘿嘿的笑著，其他幾個人也一起哄堂大笑，好像自己不是“怪人”中的一員一樣。

    “那你倒是說說，是什么樣子的怪人，居然比你們還怪?！蔽蔫裾f著，又仰起頭，把碗里的酒一飲而盡，吳濟抱著個酒壇，見文桉的酒碗空了，二話不說，上前給他倒?jié)M，然后又給自己倒?jié)M，對眾人舉起酒杯，小小的喝了一口。

    那個男人清了清嗓子，說，“我這個人，別的不說，就有一個特長?！?br/>
    “什么特長？難道是......”他旁邊的另一個男人忍不住調(diào)侃道。

    “去去去，別打岔，”買花生的男人笑罵一句，又恢復(fù)了正經(jīng)的臉色，“我只要見過一眼的人，就不會忘記，無論他的長相再怎么普通，我也不會把他跟別人搞混?！?br/>
    文桉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xù)往下說。

    男人頓了頓，又說，“我今天上街的時候就看到三個人，他們聚在一起，沿著街走，像是逛街的游人，但其實不是，他們的眼睛，從未放在街邊那些貨物上，而是一直盯著城墻，我以為是他們第一次進城，沒見過，所以想多看幾眼，所以就沒有在意，但很快，我去買花生的時候，又看到了他們，他們那會，還是在往城墻上看，好巧不巧，我去吃面的時候，又遇到他們，他們也在面攤上，邊吃，一邊對著城墻低聲討論著什么，于是我來了興趣，吃完面，便悄悄尾隨了他們一陣，發(fā)現(xiàn)他們一路都在觀察城墻的人力部署，大概是......想了解下邳的城防情況?！?br/>
    聽到這里，眾人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吳濟也放下了懷里的酒壇，低聲問，“你確定你沒有認(rèn)錯？他們真的是同一撥人？”

    “是?！蹦腥酥刂氐狞c頭。

    “那下邳，可能不太安全了啊。”吳濟嘆了口氣。

    “此話怎講？”文桉轉(zhuǎn)頭問，文桉是皇城的守衛(wèi)者，他一身武藝，卻并不精通行軍打仗，因為他本身扮演的就是“護衛(wèi)”這一角色，而吳濟，則是負責(zé)守城的將官，懂得東西，肯定比他要多。

    “你猜的沒錯，他們就是在刺探下邳的城防情況，”吳濟抬起頭，對剛剛發(fā)言的那個男人說，“他們裝作尋常百姓進城，把下邳城防大致的守衛(wèi)布置記下來，以及估算出下邳大概的守軍數(shù)量，為的就是在攻城時找出城防的最薄弱點，然后一舉突破?！?br/>
    “但我有一個疑問，”吳濟皺著眉頭，“下邳的城防并不弱，他好歹是徐州的一個郡城，守軍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而在這里，想打下下邳的，不可能是拓跋炎一方的人，現(xiàn)在他來偷襲下邳，對他來說根本沒有任何用處，反而還會白白折損自己的士兵，只有兩個可能，要么，是附近州郡，打算對徐州下手，吞并徐州，最有可能的，是應(yīng)州牧徐牧之，他野心最大，其他的州牧，在其他人動手拉開混戰(zhàn)的帷幕之前，他們是不會動手的，但徐牧之最近忙著清剿應(yīng)州境內(nèi)的義軍流寇，早就焦頭爛額，他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抽出兵力，越過徐州那么多的州郡，來打一個靠近南方的下邳，而最后一個可能，便是那些‘義軍’，但義軍向來各自為戰(zhàn)，據(jù)我所知，紅巾賊的主力軍依舊停留在赤江以北，而其他那些小股流寇的兵力，又不足以打下下邳，或者說，他們不會冒著損失大半的風(fēng)險，來打下邳。”

    聽完吳濟的分析，文桉一頭霧水，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那到底是......什么人，會來打下邳？”

    吳濟沉思片刻，終于開口，“大概還是那些流寇?！?br/>
    “如果，他們結(jié)成同盟的話?！?br/>
    ......

    ......

    下邳二十里外，玉林鎮(zhèn)。

    那幾個打探下邳城防情況的探子終于回到了玉林。

    “報將軍，我們今天仔細的數(shù)過了，”領(lǐng)頭的那個男人半跪在徐志面前，抱拳道，“下邳守軍，約莫九千人，其中城南、城西、城東，城墻上的守軍大概有五百，北邊稍多，約莫八百，另外下邳軍的大營在城南一里處，城內(nèi)還有駐扎的守軍約莫兩千人?！?br/>
    徐志微微點頭，他抬起頭，掃視周圍眾人，“諸位，你們的人馬......應(yīng)該都到了吧？”

    夜色將至，烏鴉嘶鳴。

    玉林鎮(zhèn)外，幾片密密麻麻的方陣，正往玉林鎮(zhèn)一點點聚集，而下邳的守衛(wèi)們，還在做著他們的太平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