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豪邁，無限江山

    一夜飄雪，房檐下，樹枝上掛滿了白絨絨的雪花，整個大明宮都變得潔白柔美起來。

    冬日的陽光難得的明媚，御花園一座寬敞的涼亭中，四面用遮風的透明紗帳圍著，碧玉香爐浮起裊裊白霧，熱氣帶著幽香飄逸四散。

    兩個宮女一左一右將潔白的宣紙拉開，一個清俊溫潤的年輕男子正持著畫筆，入神地描繪著什么，墨『色』在潔白的紙上迅速渲染開來。

    武媚娘捧著一盞茶，站在年輕男子的身后不遠處聚精會神地看著。片刻后忍不住贊道：“明大人果然多才多藝，不僅戲法神通，更是曲藝書畫無一不精?！?br/>
    筆走龍蛇、潑墨揮毫的畫者正是明崇儼。聚精會神地勾勒完最后一筆，他終于松了一口氣，笑道：“娘娘過譽了，不過雕蟲小技而已?！?br/>
    武媚娘正要說話，“姐姐！”伴著脆生生的呼喚，一個身穿寶藍『色』繡百蝶穿花宮裙的女孩正在向這邊跑來。她的頭上挽著圓圓的蝴蝶髻，斜『插』幾支鑲寶金釵，奔跑在潔白素凈的大地上，整個人如同一只翩然飛舞的蝴蝶，明媚至極。

    進了涼亭，她一頭撲進武媚娘的懷里。

    武媚娘笑著拉住她，“怎么跑得這么急，看你額頭上都出汗了?！?br/>
    這女孩正是武媚娘的表妹應彩蝶，李治御筆欽封的彩蝶郡主。

    “想著過來見姐姐，我能不著急嗎？”彩蝶笑瞇瞇地答道，一邊抱住武媚娘的手臂搖晃著。因為急促的奔跑，她的一縷青絲垂在額前，暈紅的雙頰如花瓣般嬌俏可愛，浮著甜甜的酒窩。

    武媚娘點了點她嬌俏的小鼻子，“你這張小嘴呀……哎呀，手怎么這么冰？出來也不知道多穿點衣服？”

    彩蝶笑道：“剛剛聽說皇上的壽辰快到了，姐姐正在給他準備禮物，我心下好奇，忘了添衣服就跑來了，不知道姐姐準備的是什么禮物？”

    武媚娘抬了抬下巴，“你看，明大人剛剛完成呢?！?br/>
    彩蝶上前看畫，輕輕一笑，“就一幅畫呀，會不會太隨便了？”

    武媚娘笑道：“那你又給皇上準備了什么好東西？”

    彩蝶從懷中掏出一個盒子打開，頓時滿室生輝。定神看去，盒內(nèi)錦帕上托著一磕雞蛋大小的珠子，流光異彩，美不勝收。

    饒是見慣了天下奇珍，武媚娘還是忍不住贊嘆道：“好漂亮……”

    “這是東海的夜明珠，皇上日理萬機，在燭火下看奏折一定很累，有了這個就什么都不用愁了?！辈实靡庋笱蟮卣f著，“這么大顆的夜明珠很少見，我可是費了好些心思才弄到手的?！?br/>
    武媚娘笑道：“彩蝶真是有心?！?br/>
    彩蝶又走到畫前，仔細看了看，“山河水月，氣象萬千，畫功自然是極好的，但不覺得有什么特殊。姐姐就這么應付皇上，不怕他生氣嗎？”她確實好奇，明崇儼的畫雖好，但距離大唐最頂尖的幾位名家還是有所不如，若是想要送一幅畫，為何不請名家出手呢？

    武媚娘一笑，轉(zhuǎn)頭道：“明大人，你給郡主展示一下這畫中的奧秘吧。”

    明崇儼微笑著上前，將畫倒轉(zhuǎn)過來，忽然，畫上的墨汁四處游動，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最終拼成了一個“壽”字。

    彩蝶和一眾宮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這是怎么回事？”

    武媚娘笑著揭開謎底，“你看看后面。”

    彩蝶走到持畫的宮女們身后，這才發(fā)現(xiàn)畫的背面支撐著好多黑『色』的石塊。武媚娘也走上前來，笑道：“這墨汁是用生鐵磨成的粉末，而你看到的黑『色』石塊是明大人從關(guān)外帶來的磁石。”

    彩蝶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姐姐的壽禮果然新奇！”

    正談笑著，心兒快步走入了涼亭。

    武媚娘問道：“皇上吃了本宮親手做的糕點嗎？”

    心兒搖搖頭，上前對著武媚娘一陣耳語。

    武媚娘臉『色』變了，“什么？西突厥使者竟然如此放肆？本宮這就過去。”她站起身來，又轉(zhuǎn)頭叮囑道，“彩蝶，你先自己玩耍吧?！?br/>
    她快步走出涼亭。望著逐漸遠去的背影，彩蝶眼中滿是欣羨。

    踏進宣政殿的時候，殿上正爭執(zhí)得厲害，遠遠便能聽見李治憤怒的聲音，“你們國主要朕將豫州一帶全部交付西突厥？”

    那西突厥使者更是天生的大嗓門，“不是交付，是還給西突厥！”

    李治冷哼一聲，將國書往桌上一摔，“你憑什么說豫州是你們西突厥的？”

    西突厥使者行了個禮，“皇帝陛下稍安毋躁，請您好好查一查，這豫州自隋朝起就一直在西突厥的管轄范圍之內(nèi)?！?br/>
    “那是隋煬帝昏庸，豫州被你們巧取豪奪了。如今隋朝已滅，這里是大唐，自然得按大唐的規(guī)矩辦。”

    “皇帝陛下若真要這么說，臣也就沒有什么好說了。我西突厥雖然是小國，卻也受不得此等侮辱，我們只能在戰(zhàn)場上見面了?！?br/>
    李治的臉『色』變了，“你敢威脅朕……”

    “是皇帝陛下『逼』我們的?！?br/>
    武媚娘暗暗憂慮，豫州一帶早在隋煬帝時期曾被西突厥侵占，一直沒有明確的說法。前些日子吏部在那里設(shè)了官員，沒想到此舉惹怒了西突厥國君，月前糾集十萬精兵在邊界叫囂。本想要兩國可能會兵戎相見，偏偏西突厥按兵不動,又派來使者朝見，讓人一時『摸』不清動向。

    殿內(nèi)李治已經(jīng)拍案而起，“大膽西突厥使者，膽敢在朕的大殿上口出狂言，你就不怕朕殺了你嗎？”

    西突厥使者卻毫不驚慌，而是行禮道：“在下久聞大唐是禮儀之邦，須知兩國相交，不斬來使，倘若皇帝陛下想落個千古罵名的話，請便?！?br/>
    李治一時語塞，“你……”

    心知不能再看下去了，武媚娘慢步走入大殿，“參見皇上?！?br/>
    “媚娘，你怎么來啦？”

    武媚娘笑道：“臣妾聽聞皇上在發(fā)火，特地過來做和事佬?！彼D(zhuǎn)而向西突厥使者，溫聲道，“其實這兩國的邊界一向都很難界定，大家有話可以慢慢聊，又何必大動干戈呢？”

    西突厥使者趁勢下臺階，“還是皇后娘娘明理。”

    武媚娘又道：“皇上，兩國若兵戎相見，受傷害的一定是彼此的百姓。臣妾斗膽，想請皇上給個恩典，讓臣妾來處理此事，不知道皇上可否應允？”

    “好，朕就把這件事交給你全權(quán)處理?！?br/>
    “謝皇上。”武媚娘轉(zhuǎn)頭看向西突厥使者，笑道：“使者大人剛剛稱贊我們大唐是禮儀之邦，我們自然不好壞了禮儀。須知大唐是大國，西突厥是小國，大國理應多讓著小國，不知你意下如何？”

    “皇后娘娘此言甚是?！?br/>
    “既然如此，那么兩國邊境一事本宮就讓使者你來劃分?！?br/>
    一言既出，殿內(nèi)眾人無不大驚失『色』，新任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上官浩更是急呼道：“皇后娘娘，這……”

    李治卻鎮(zhèn)靜自若，還瞪了上官浩一眼，“朕說了，全權(quán)讓皇后娘娘處理，你等不必多言。”

    西突厥使者則是大喜過望，“皇后娘娘，在下沒聽錯吧？”

    武媚娘笑道：“你沒聽錯，不過有一條要求本宮得說在前面，一旦你劃好了地界，兩國就得遵守此約，若再有變化，那便是天下人群起而攻之。”

    西突厥使者唯恐她反悔，連忙應道：“只要皇后娘娘說到做到，我西突厥也一定會遵守約定?！?br/>
    武媚娘轉(zhuǎn)身道：“好，心兒，拿版圖和紙筆給他?！蓖瑫r甩了個眼『色』。

    心兒心領(lǐng)神會，領(lǐng)著幾個宮女去甘『露』殿取了版圖和筆墨，抬到使者面前鋪開。

    西突厥使者拿起筆又看了高坐臺上的帝后一眼，忍不住又問道：“真的任由我們劃分地界？”

    李治似乎也來了興趣，俯身道：“君無戲言。”

    西突厥使者兩眼放光，彎下腰，揚袖揮筆。眾人紛紛探頭觀望，果不其然，這貪婪的家伙將大片原本屬于大唐的地界都劃到了西突厥的范圍內(nèi)。眾人皺起了眉頭，而武媚娘卻一派淡然，甚至還體貼地問了一句：“劃好了嗎？不變了？”

    西突厥使者連連點頭，“不變了，不變了。”

    “多謝西突厥使者。沒想到這么輕松就把這件事做完了?！蔽涿哪镛D(zhuǎn)過身去，向李治行禮道，“皇上，請您即刻派人接手豫州一帶的所有管轄區(qū)?！?br/>
    西突厥使者一愣，跳了起來，“不是說好我劃到哪兒就是哪兒嗎，為何你們還要接管豫州？”

    武媚娘轉(zhuǎn)頭笑道：“使者大人，這是你自己劃的，你可要好好看清楚?！?br/>
    西突厥使者低頭，卻見版圖上自己剛剛畫下的墨線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自動后移，幾乎把大半個西突厥都移到了大唐版圖之內(nèi)。他驚得連連后退，險些跌倒在地，“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這分明是妖術(shù)！”

    武媚娘神『色』轉(zhuǎn)冷，“莫非你想出爾反爾嗎？我大唐雖是禮儀之邦，也容不得人隨意欺凌?！?br/>
    西突厥使者臉『色』由白轉(zhuǎn)紅，又由紅轉(zhuǎn)白，終于惱羞成怒，“這……哈！大唐的厲害，在下算是領(lǐng)教了！不過我西突厥也不是這么好欺負的，走著瞧吧，告辭！”他勉強地行了個禮，拂袖而去。

    李治哈哈大笑起來，轉(zhuǎn)頭向武媚娘道：“媚娘，多虧你了，讓朕出了一口惡氣。不過這是怎么做到的？”

    武媚娘躬身道：“只是用了幾塊磁石，雕蟲小技罷了，不值一提?！?br/>
    相比起帝后的歡喜從容，殿內(nèi)眾臣卻大多面有憂『色』，上官浩忍不住提醒道：“皇上、娘娘，西突厥跟一般國家可不一樣，他們民風彪悍，從不把誓約放在眼里，這萬一要是真的起兵攻打我大唐，臣怕……”

    李治笑容稍緩，武媚娘卻胸有成竹，笑道：“上官將軍說的情況本宮也想過了。西突厥狼子野心，除非我們真的將豫州拱手相讓，否則他們絕不可能松口的。所謂和談不過是奢望不費兵卒便能占我們大唐的便宜罷了，除非我們肯認栽，否則戰(zhàn)事在所難免?！蔽涿哪镉洲D(zhuǎn)向李治道，“皇上，臣妾看過豫州的地形，那是一座三面環(huán)山的城池，而且城池殘破。西突厥受此打擊，必定急著強攻。咱們不如用釜底抽薪之計，暗中疏散百姓，留少許兵馬引西突厥兵馬入內(nèi)，再趁勢擊之?！?br/>
    上官浩眼前一亮，“好主意，皇后娘娘果然聰慧無雙。”殿中諸臣也紛紛贊嘆。

    李治頓了頓，也笑道，“媚娘果然好計謀，好心機。朕得你相助真是如虎添翼?！?br/>
    他的笑容依舊，武媚娘卻敏銳地捕捉到了贊嘆之外的那一絲僵硬。她盈盈一拜，“謝皇上夸獎，臣妾只是隨意說說而已，真正的計策還得皇上自己定?！?br/>
    又探討了一番接下來的戰(zhàn)事，將出兵策略、補給路線等一一敲定，在眾臣恭送聲中，李治起身退朝。

    回去的路上，心兒忍不住問道：“娘娘，皇上好像有些不高興啊，為什么呢？”

    武媚娘嘆了一口氣，“男人那點兒自尊心??！”

    心兒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原來皇上是嫉妒了啊！這也太……用這種話語來形容當今天子似乎不太恭敬，但心兒真覺得這真是太幼稚了！

    “沒辦法。男人，無論是六歲還是六十歲，面子問題永遠存在?！蔽涿哪镆部嘈χ鴵u搖頭。

    “那怎么辦??？”心兒緊張地問道。

    “沒關(guān)系，等他自己看開就好了。”武媚娘笑道，兩人并肩走來的這一路，這樣的別扭也鬧過不止一次了，她有信心李治能看得開。

    而此時走在御花園中的李治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皇上，今日天氣冷，小心著涼啊?！彪S侍太監(jiān)殷勤地說道。

    “沒事?！崩钪螖[擺手，繼續(xù)慢步行走。想起剛才殿前的那一幕，心中泛起揮之不去的不快，而理智卻又在提醒著他這種情緒實在很無聊。

    心情別扭，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小河邊，正望著水面出神，忽聞不遠處一聲驚呼。

    抬頭望去，是一個年輕女子不知何故滑了一跤，眼看就要跌進河里。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侍衛(wèi)從林中飛身躍起，一把扶住了她，才避免了意外發(fā)生。

    整個過程不過瞬息之間，李治這才認出險些落水的女子正是武媚娘的表妹彩蝶郡主。

    見到李治走近，彩蝶和侍衛(wèi)連忙行禮。

    李治走上前扶起彩蝶，笑道：“怎么這么不小心？若不是這位……你是？”

    那侍衛(wèi)連忙回稟道：“末將是丹鳳門守衛(wèi)馮小寶，隸屬神策營。”

    李治順口贊道：“你的武功真不錯?！庇窒虿实诘?，“以后也要小心一些，這么冷的天掉進水里該多遭罪?。≡趺闯鰜硪膊粠е鴮m女侍奉？快回去吧，別讓皇后擔心了?！?br/>
    叮囑幾句，李治很快離開。望著皇上遠去的背影，彩蝶收回視線，看著身前的侍衛(wèi)，笑道：“馮將軍，我腳好像剛才扭傷了，勞煩你送我回去好嗎？”

    “這……不如末將為郡主叫侍女過來?！?br/>
    “我的侍女都留著甘『露』殿那邊，距離這里遠著呢，難道你想把我一個人扔在這里？”彩蝶皺起眉頭。

    馮小寶略一遲疑，上前攙扶起她，向聽雨軒走去。

    一直送到彩蝶郡主房內(nèi)，馮小寶這才躬身道：“郡主，您先休息，末將告辭?！?br/>
    彩蝶終于忍不住大笑出聲，“你還真是個老實人啊，我騙你的你也相信，其實我的腳好好的?！闭f著她調(diào)皮地伸出腳到馮小寶面前扭了扭。

    馮小寶后退一步，皺起眉頭，“郡主……”

    “好了，別生氣，我只是太悶了，逗你玩呢?！辈实麥惿先?，笑瞇瞇地說道，一邊還拿出手帕替他擦汗，“我一個人在宮里好悶，沒有人陪我玩，不如你來陪我捉『迷』藏吧。”

    馮小寶閃身避過，“末將還有公務(wù)在身，豈能……”

    “有公務(wù)你跑去河邊干什么？”彩蝶撇了撇嘴，又狠狠地說道，“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去告訴姐姐說你調(diào)戲我?！?br/>
    “什么？”馮小寶簡直不想象自己的耳朵。

    彩蝶轉(zhuǎn)眼又恢復了甜美的笑容，“哎呀，開玩笑嘛，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年齡相仿的，你要是不答應我，我會悶死的?！?br/>
    眼前的女孩一會兒天真，一會兒陰狠，讓人『摸』不清她的真面目，馮小寶看得眼睛直發(fā)愣。

    彩蝶眼珠一轉(zhuǎn)，忽然一把扯住了他腰間的侍衛(wèi)腰牌，“這個東西就先歸我了。趕緊來抓我吧，抓住了就還給你，找不到我就別想再看見它了。”

    說著一拉帳子，遮在馮小寶頭上，飛快地跑了出去。

    待馮小寶將帳子掀開，彩蝶郡主早已不見了蹤影。

    馮小寶頓了頓，只好追了上去。

    出了宮門，不見彩蝶郡主。他沿著林間小道向前走去，穿過一道回廊，忽然看到地上掉了一塊手帕，正是剛才彩蝶郡主用來給他擦汗的那塊。

    看來郡主就在這附近，他撿起手帕，沿著走廊快步向前。卻忽然聽到前面?zhèn)鱽硪魂嚺诱f話聲。

    “心兒，那塊手帕還沒有找到嗎？”

    “整個甘『露』殿都找遍了，就是不知道擱在哪兒了。娘娘，不過區(qū)區(qū)一塊手帕，為什么這么在意？”

    “你有所不知，這塊手帕乃是本宮跟皇上的定情之物，十幾年來從沒有離開過本宮的身邊。這一下子不見了，還真有些不習慣?！?br/>
    馮小寶大驚失『色』，連忙閃身避到假山之后。無意之間，他竟然走到甘『露』殿周圍了！

    “誰？誰在那里？”敏銳地察覺到有人，心兒厲聲喝道。

    馮小寶心慌意『亂』，侍衛(wèi)無故擅闖宮妃居所乃是大忌，更別說擅闖皇后居所了，驚慌之下，他轉(zhuǎn)身想逃，卻晚了一步，一個人影從假山上躍下，一把將他擒住。

    “你是……”心兒一怔，馮小寶她認識，就是當初元修之『亂』時候，將真正的遺詔塞給她的那個少年侍衛(wèi)，也是裴少卿的表弟。

    馮小寶無奈，只好走出假山，拜倒在地，“參見皇后娘娘。”

    武媚娘詫異，“你是誰？跑到甘『露』殿來干什么？”

    “末將是新上任的丹鳳門守衛(wèi)馮小寶，來這里是因為……”

    話未說完，芽兒看到了小寶手中的手帕，驚叫一聲：“娘娘，手帕！”

    武媚娘蹙起眉頭，盯著馮小寶，“這手帕怎么會在你手里？”

    “這……是彩蝶郡主要我陪她捉『迷』藏，我在路上看到這塊手帕，就追過來了。”

    芽兒忍不住嗤笑道：“怎么可能，你身為侍衛(wèi)，不好好當差，竟然跟著郡主捉『迷』藏？還鬼鬼祟祟，私闖禁宮，我看一定是潛入宮中意圖不軌吧?！?br/>
    “我沒有！”馮小寶大驚，連忙反駁道：“娘娘，是屬下糊涂，誤入宮禁，但絕非有意?！?br/>
    心兒道：“娘娘，這馮小寶奴婢知道，確實是宮中侍衛(wèi)，他曾經(jīng)在上陽宮當差，后調(diào)入丹鳳門?！?br/>
    武媚娘略一思忖，笑道：“若真是郡主相邀，就不關(guān)你的事了，待本宮問過郡主之后，必然還你清白。芽兒，你先送馮將軍去偏殿休息，心兒，你隨本宮過來?！?br/>
    行至僻靜處，武媚娘吩咐道：“心兒，你去聽雨軒問問彩蝶郡主，為何要陷害馮小寶？”

    心兒大為詫異，“娘娘怎么斷定是彩蝶郡主陷害馮小寶？”

    武媚娘掏出手帕看了一眼，“這手帕本宮一向隨身攜帶，一個普通侍衛(wèi)怎么可能拿得到？只有彩蝶才有這個機會。她既然借著手帕引他過來，自然已經(jīng)想到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了?！?br/>
    “可是郡主平時連一只螞蟻都不肯踩死的?！比粽f馮小寶圖謀不軌，心兒不太相信；若說彩蝶郡主刻意陷害，她更加不相信了。

    武媚娘嘆了一口氣，“就因為這樣，本宮才覺得蹊蹺。本來本宮想親自問她的，可是又怕涉及什么隱私，讓她難做人。你們年紀相仿，又是好姐妹，比本宮更容易說話?！?br/>
    心兒點點頭，“奴婢馬上就去。”

    來到聽雨軒的時候，彩蝶郡主正坐床邊擺弄一塊布料。見到心兒進來，起身相迎，笑道：“怎么這會兒來看我，姐姐那里不用伺候嗎？”

    心兒笑道：“皇后娘娘還在午睡，奴婢偷個空過來問郡主一件事?！?br/>
    “什么事？”

    心兒環(huán)顧四周，待宮女都下去了，方開口問道：“有個叫馮小寶的守衛(wèi)闖入了甘『露』殿，說是郡主叫他捉『迷』藏?！?br/>
    彩蝶臉『色』蒼白，“我……我沒有。我根本不認識他?！?br/>
    心兒松了一口氣，“這就好辦了，倘若郡主沒有讓他捉『迷』藏，他就一定沒進過郡主的房間，只要他說不出郡主房里的陳設(shè)，奴婢就能治他一個闖宮之罪。”

    心兒起身要走，彩蝶忽然拉住她，沉默良久，才顫聲道：“是……我是叫他陪我捉『迷』藏，可就在我自己的宮里，沒讓他出去……”

    心兒盯著她，“是嗎？那他怎么會來甘『露』殿？啊，我知道了，是因為皇后娘娘的手帕?！?br/>
    “這……”

    “一個小小的城門官，要想入甘『露』殿不難，可是要偷皇后娘娘貼身的手帕就沒那么容易了?！毙膬簭娜莘治龅?。

    再也無可辯駁，彩蝶郡主大哭起來。

    心兒心中生憐，上前握住她的手，溫聲道：“郡主，你平時連一只螞蟻都不肯踩死，為什么要這么對待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彩蝶郡主哽咽著說道：“剛才……我險些跌下水，是他救了我?！?br/>
    心兒詫異，“他救了你，你應該感激他才對啊，怎么反而要害他呢？”

    彩蝶郡主低著頭，良久，才低聲道：“他救我的時候在我腰里『摸』了一把?！?br/>
    心兒大驚，“會不會是誤會？”

    彩蝶郡主搖搖頭，羞憤交加地答道：“不會的，當時我已經(jīng)站穩(wěn)了，他……他居然還輕薄我?？墒侵車械娜?，包括皇上都看到是他救了我，我……我這口惡氣沒法出，就想到皇后姐姐昨天來我這里落下的手帕……”

    望著眼前梨花帶雨的嬌俏容顏，心兒嘆了口氣，“原來如此，怪不得了……”

    彩蝶郡主拉住她的衣襟，哭求道：“心兒，我求求你，千萬別把此事張揚出去，也不要告訴皇后娘娘，不然我就沒法做人了?！?br/>
    事關(guān)女兒家的名聲，心兒略一思忖，答道：“好，奴婢不說。只是郡主若是再遇到這種事一定要告訴奴婢，這種登徒子萬萬不可縱容?！?br/>
    低低應了一聲，彩蝶郡主撲進在她的懷中，心兒拍著她的肩膀，『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只是沒想到馮小寶竟然是這種人！彩蝶郡主生得極美，宛如玉人，他年輕氣盛，有所思慕也是正?！?，這件事還得和裴少卿旁敲側(cè)擊一下，讓他好好管教一下這個表弟。

    時光荏苒，轉(zhuǎn)眼快到萬壽節(jié)了。依照往年的規(guī)律，萬壽節(jié)本應該是慶典朝賀正熱鬧的時候。但今年因為邊關(guān)戰(zhàn)事正緊，李治再三下旨簡辦，還取消了歌舞飲宴等慶祝事宜。但各州府卻不敢輕慢，依然如往年般將各『色』奇珍異寶流水一樣獻進宮中。

    武媚娘來到宣政殿后殿的時候，李治正在閱看各州府的壽禮，只見滿地珠光寶氣，閃得人眼花繚『亂』。她不由得一怔，李治素來不好這些，怎么今日看得津津有味？

    見到她，李治招了招手，“媚娘，你來得正好，快過來看看這些東西怎么樣？”

    武媚娘上前環(huán)顧了一圈，笑道：“都是上等的寶物?！?br/>
    李治笑道：“這些全是各州府進貢給朕的大壽之禮，朕特地拿出來讓你挑選?！?br/>
    “這……臣妾如何敢當？”

    “怎么不敢當？你在宮中消息靈通，想必已經(jīng)知道西突厥大敗一事，這都是你的功勞，大臣們都紛紛上表要求朕嘉獎于你呢?！崩钪嗡实卮笮?，卻掩不住眼中那一絲陰霾。

    武媚娘心里一沉，躬身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這本來就是臣妾應該做的，皇上無須嘉獎?！?br/>
    李治笑容一緩，“不，這你一定要拿。你若是不拿，朕要怎么向大臣們交代？還是你看不上這些賞賜，想要更大的賞賜？”

    武媚娘悚然一驚，連忙跪下來，“臣妾是皇上的人，所做的一切都以皇上為先，其他的萬萬不敢想?！?br/>
    李治笑著扶她起來，“既然以朕為先，朕讓你拿你就拿。”

    武媚娘無奈，只得答道：“謝皇上。”

    “既然如此，皇后就先慢慢挑選吧，朕就不打擾了。來人，擺駕去王美人那里。”

    眼看著李治帶著一眾宮人離開。心兒小聲道：“娘娘……皇上似乎很不快呢?！?br/>
    武媚娘嘆了一口氣，“本宮早就知道會這樣……在男人的心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墒菄y當頭，生靈涂炭，本宮不得不摒棄自己心里的那點兒顧忌猛沖上去，本以為他能看得開……”

    心兒心悅誠服地道：“娘娘有此心，是天下蒼生之福?；噬喜贿^是一時面子上下不來，日子一久，他一定會想通的?！?br/>
    武媚娘點點頭，心中卻暗暗憂慮。吃了這個大虧，西突厥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戰(zhàn)事連綿，而李治這些日子身體又不好，她少不得要繼續(xù)出謀劃策了。

    其實無論她想出什么計謀，還不都是為了他，偏偏這種小孩子斗氣一樣的脾氣……罷了，是得找個法子安撫他一下了。

    這一日，李治批閱完一天的奏折，已是半夜時分，來到甘『露』殿，本以為武媚娘已經(jīng)睡下了，卻不料還亮著燈光。

    他好奇地走入寢殿，見到武媚娘正獨自一人坐在桌前，對著棋盤出神。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嫵媚中透著意外的純?nèi)豢蓯邸?br/>
    “這么晚還不睡？”

    武媚娘恍然驚覺，“皇上，你怎么過來了。”

    “看到你這里還亮著光，就進來看看。”

    “臣妾被一個珍攏棋局所擾睡不著，想不到驚擾皇上了?！?br/>
    同樣是圍棋高手的李治頓時來了興趣，“哦？讓朕看看。”

    武媚娘讓出棋局。李治拈著子，思忖片刻，終于落定。

    武媚娘看得眼前一亮，“原來如此?；噬系钠逅嚬痪?，臣妾真是自愧不如?！?br/>
    李治面上卻閃過一絲諷刺。正要說話，忽然殿外傳來一陣喧嘩。

    “怎么了？”兩人望向外面。

    不一會兒，太監(jiān)領(lǐng)著一個侍衛(wèi)匆匆走入。侍衛(wèi)跪地回稟道：“皇上，方才存放軍情密報的掖庭局被細作闖入，幸好發(fā)現(xiàn)及時，并未讓賊人得手。只是兩個細作溜走了一個，另一人被生擒?！?br/>
    李治點點頭，隨著大唐與西突厥的戰(zhàn)事日漸激烈，京城里也開始混入很多細作，至今已有數(shù)次機密被竊，甚至官員被殺的事情了。李治早已下旨責令嚴加追查，加強防護，不過膽敢闖入宮禁這還是第一次。能夠闖過重重警戒的宮門，想必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李治問道：“既然擒獲了細作，可有拷問出什么來？溜走的另一人也要加緊搜查?！?br/>
    “這個……末將尚不敢拷問?！?br/>
    李治一怔，“什么叫不敢拷問？”

    “因為那細作……好像是明崇儼大人?！?br/>
    “什么？”李治和武媚娘對視一眼，驚詫不已。

    進了天牢，武媚娘傳來典獄長問道：“審問得如何了？”

    典獄長連忙道：“娘娘，已經(jīng)審問過了，細作并非明大人。只是，這人長得和明大人簡直一模一樣??！”

    武媚娘松了一口氣，不是明崇儼就好。若真是明崇儼，她簡直不知道還可以相信誰了。

    典獄長在前面引路。進了牢房，一股血腥味迎面撲來，武媚娘頓了頓，抬腳跨入。

    一個男子正被綁在木樁子上，滿身都是血跡，臉『色』雖然憔悴，目光卻依然明亮。

    他的容貌真的和明崇儼一模一樣！縱是早有心理準備，看到如此酷似的面容，武媚娘還是心里一震。

    “你叫什么名字？”

    囚犯瞥了她一眼，平淡地挪開視線，甚至懶得開口。

    從他那紋絲不動的眼神中，武媚娘立刻明白，眼前之人心志極其堅毅，酷刑拷問和威『逼』利誘恐怕都難以達到效果。

    她嘆了一口氣，“看來你是不會告訴我了，不過本宮聽說是兩個人一起潛入的，你不說那就讓另一個人說吧?！?br/>
    囚犯笑了起來，“不用詐我了，你們抓不住他的?！?br/>
    武媚娘一愣，不僅容貌酷似，連聲音竟然也一模一樣。頓了頓，她笑道：“他確實已經(jīng)逃走了，也許已經(jīng)逃離了皇宮也說不定。但是本宮有一個法子能捉住他，你相信嗎？”

    囚犯沒有說話，武媚娘繼續(xù)道：“你說，倘若你的同伴看到你出現(xiàn)在街道上，會不會過來跟你會合呢？”

    囚犯蹙起眉頭，“你想放了我，以我為誘餌抓人嗎？”

    武媚娘搖搖頭，“本宮才沒有那么笨呢。你們既然能夠闖到宮里來，本事一定不小。放虎歸山，后患無窮啊。”

    “那你……”

    “找一個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就可以了?！?br/>
    囚犯哈哈一笑，諷刺地說道：“人皮面具這個東西在尋常人眼里可能很厲害，可是在懂行的人眼里就跟小孩子的把戲一樣，一錢不值?！?br/>
    “誰說要用人皮面具了？本宮說的是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武媚娘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們長得那么像，或多或少會有點關(guān)系吧，難道你真的不知道他？”

    囚犯忽然愣住了。

    武媚娘又溫聲道：“看你的容貌，似乎也是中原人，為何要為西突厥出力呢？如果你肯招出一切，棄暗投明，本宮不僅能保你不死，更有榮華富貴在等著你。不然你們兩個，本宮總有辦法讓一個人招的。”

    囚犯沒有回答。武媚娘也無需他立刻表態(tài)，只笑道：“本宮不『逼』你，你慢慢想吧。明日這個時候本宮再過來，希望你已經(jīng)想通了?！?br/>
    她轉(zhuǎn)身離開。囚室內(nèi)恢復了寂靜。

    一片陰暗中，滿身傷痕的囚犯用力咬緊了牙關(guān)。

    玉麒麟風風火火地趕到百戲班的時候，明崇儼正在收拾東西。看到玉麒麟，他動作一頓，“怎么了，這么著急？”

    玉麒麟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說道：“昨天晚上，我們抓到了一個潛入皇宮偷盜機密的細作。結(jié)果，那個人……長得跟你一模一樣?！?br/>
    “什么？”明崇儼愣住了。

    “娘娘剛剛召見我，要我來問問你，可有這個人的消息？”

    明崇儼神態(tài)茫然，沉默良久才低聲道：“難道是他？”

    玉麒麟立刻問道：“他是誰？”

    明崇儼語音發(fā)澀，“我的雙胞胎哥哥?！?br/>
    “你還有個哥哥？我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過？”

    明崇儼苦笑了一聲，“別說你沒聽說過，就連我也快忘記他了。仔細算算，我們分開也快有十五年了。”

    “分開？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崇儼嘆了一口氣，“這還得從小時候說起，我出身于海邊的一個小漁村，父親本來是一家戲班子的戲法師，一次表演時不小心，手受了傷，從此就回家歸隱了。后來父親娶了母親，過起了普通的漁民生活。我的哥哥叫明義，因為他從小比較頑皮，而我從小比較乖巧，所以爹娘都待我比待他好。小時候家里窮困，任何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先給我。其實我能隱隱感覺出他身上的敵意，但小孩子總是有小孩子的狡猾，為了享受父母獨有的寵溺，我繼續(xù)裝乖孩子，用自己的好來襯托他的惡劣。直到有一天……我看中了他的一個撥浪鼓，想要討要，他卻不肯給。已經(jīng)被父母寵壞了的我竟然撲上去搶，結(jié)果打不過從小頑皮的他，被他一把推到了水里?！?br/>
    玉麒麟“啊”了一聲。

    明崇儼苦笑道：“漁村之中的人基本都會水，很快有路過的人將我救了上來。等父母問起我落水的原因時候，我立刻怒指著哥哥……”

    “是他，是他將我推了下去！”

    “你這個孩子，怎么能推弟弟下河呢？這么心狠手辣，當初真不應該把你生下來！”

    清脆的耳光聲伴著孩子的哭泣聲響起。

    多年以后回想起那時的情景，明崇儼心里空落落的，至今仍記得父母抱著自己往回走的時候，回頭看到的那一幕。

    他的雙胞胎哥哥正孤獨地站在水邊，沒有人招呼他離開，也沒有人牽起他稚嫩的手。而自己卻窩在母親的懷抱里，手里還拿著戰(zhàn)利品——那個撥浪鼓。

    “這……”玉麒麟掩住口，驚訝地看著明崇儼，“看不出你小時候……那你哥哥呢？”

    “我不知道?！泵鞒鐑把壑袧M是悔意，“之后他再也沒有回來，就那么失蹤了，似乎是一個人走掉了。父母也很后悔，去找了好幾趟，卻始終沒有找到，幾年之后村里發(fā)生瘟疫，父母都病逝了，我才進了百戲班。”

    玉麒麟感嘆道：“原來是這樣，他也太好強了?！?br/>
    明崇儼搖搖頭，“不怪他，怪我。要不是我當初恃強凌弱，他也不至于離開。這些年來我總有一個愿望，希望能找到他，當面跟他道歉?！?br/>
    玉麒麟猛地想起來，“不知道牢里那個人是不是你哥哥，要是的話就糟糕了，他這次的罪很大，很可能會砍頭?！?br/>
    “讓我見他一面吧。也不知他這些年經(jīng)歷了什么，為什么會給突厥人效力。但他總是我大唐的子民，我會盡力勸說他棄暗投明的?！?br/>
    “這樣最好?！庇聍梓胍操澇傻溃笆虏灰诉t，咱們這就過去吧。”

    去宮里取得了武皇后的令牌，玉麒麟和明崇儼來到了天牢。

    打開牢門，明崇儼迫不及待地跨步進入。

    一個年輕男子被綁在的木樁上，低垂著頭顱，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映出蝶翼般的陰影。

    毫無二致的容貌，兩人相對而立的時候宛如照鏡子一般玄妙。同樣的血『液』沸騰起來，明崇儼壓抑不住的激動，苦澀的感覺溢滿心頭。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碰觸著他的臉頰，指尖兒傳來微涼的肌膚觸感，那人依然毫無動靜。

    想必是撐不過刑罰，昏『迷』了過去。

    心里發(fā)疼，明崇儼不禁咬緊了牙關(guān)，“來人那，幫他把鐵鏈解開?！?br/>
    見獄卒猶豫，他冷靜地說道：“我在這兒，你還怕他跑掉嗎？而且他早已經(jīng)暈過去了，有什么可擔心的？”

    獄卒想了想，確實如此，便上前解開鎖鏈。

    明崇儼吩咐道：“你先下去，等我叫你，你再過來?！?br/>
    確定犯人昏『迷』不醒，獄卒才放心地離開。

    明崇儼抱著明義坐到地上，用顫抖的手撩起他的袖子，看到他手上的痣，終于忍不住落下淚來，“哥……”

    玉麒麟在外面等得心急火燎，終于等到明崇儼出來，迫不及待地拉住他的衣袖，“怎么樣了？”

    明崇儼無奈地答道：“他昏『迷』過去了，怎么也醒不過來?！?br/>
    “怎么會這樣？是刑求太重了嗎？”

    明崇儼搖搖頭，他心情似乎很不好，沉默不語。

    玉麒麟建議道：“要不請?zhí)t(yī)過來看一看吧。這是重要的人犯，可不能怠慢?！?br/>
    明崇儼終于開口，“獄卒已經(jīng)請了，太醫(yī)看了，說他是服毒了。人雖未死，卻也難以保證何時醒來?！?br/>
    玉麒麟掩口驚呼，難怪他情緒這么低落。她想要上前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得道：“那咱們先去見娘娘吧?！?br/>
    來到甘『露』殿，武媚娘正等待著。見到兩人回來，連忙問道：“怎么樣，那個囚犯確實是你的兄長嗎？”

    明崇儼俯身跪倒，“確實是臣的兄長無誤?！?br/>
    武媚娘點點頭，“很好。那你的勸說怎么樣？”

    明崇儼慚愧，“微臣無能，沒有勸到他。因為進去的時候，他已經(jīng)昏『迷』了?！?br/>
    武媚娘驚訝，“這是什么緣故？”她離開的時候明明說過今日會再去見他，天牢里的人也聽到了，應該不會再對他用刑才對。

    “太醫(yī)檢查之后，說他在牙齒里藏了毒『性』很強的毒『藥』，雖然沒有致死，但卻會一直沉睡下去，不知道何時才能醒來。微臣辦事不力，請娘娘責罰?！?br/>
    武媚娘長嘆了一聲，搖搖頭，“這也不是你的錯，專門讓你跑一趟也辛苦了，趕緊回去休息吧?；噬辖袢障轮颊f要去西山狩獵，少不得要你表演，你若精神不好，皇上又該怪本宮了?！?br/>
    明崇儼遵旨離開。

    武媚娘疲憊地靠回椅背，“看來線索又斷了。另一個細作還不知道潛伏在何處。能潛入皇宮，不僅是頂尖的高手，只怕同時還是身懷奇才之人，真是防不勝防啊?！?br/>
    心兒捧著茶盞進來，也說道：“西突厥民風彪悍，奇人異士和高手無數(shù)。如今兩國交戰(zhàn)，只怕他們會不擇手段，皇上和娘娘身邊的防衛(wèi)都要加強了。”

    “偏偏這種時候皇上還要出去狩獵，真害怕啊……”

    “娘娘不必擔心，皇上此番出行，不僅有神策營和神武營的高手保駕，還有三千禁軍護衛(wèi)，必能平安歸來。對方若是不甘心，說不定還會自動『露』出馬腳呢，咱們只要坐等就行。眼下娘娘最重要的是養(yǎng)好了精神陪皇上一起去狩獵，只要能把皇上的心挽回來，比什么都強?！?br/>
    武媚娘無奈地笑道：“你這丫頭……罷了，也只能這樣了?！?br/>
    北風呼嘯，刮得厚重的簾帳嘩嘩作響，聽得人心里直發(fā)慌。

    “這天氣真是冷，怎么偏偏來西山呢？”王美人望著顫動的帷幕說道。

    武媚娘將手中的茶盞放下，“西山比較近，萬一有什么大事，也容易趕回宮去?！?br/>
    這幾日李治興致上來，非要往西山大營獵狐。御駕出行，武媚娘帶著幾個平素得寵的妃嬪侍奉左右。雖然搭建在山上，皇帝所居的營帳也布置甚是華美，寬闊的大帳被金光璀璨的珠簾隔成內(nèi)外數(shù)間，四面掛著錦繡垂簾，腳下鋪著厚重的駝絨毯子，角落燃著加了香料的明燭，映得帳內(nèi)一片光華燦爛。

    一大早李治就帶著侍衛(wèi)入山獵狐了，武媚娘閑來無事，召集幾個妃子和彩蝶郡主閑話品茶。

    外面雖寒風刺骨，帳內(nèi)卻溫暖如春，茶幾上青瓷果盤盛著這個季節(jié)罕見的各『色』水果，腳下的火盆騰起的熱度薰得人臉蛋兒紅撲撲的。這樣和煦的氣氛下，幾個人都懶洋洋的，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也不知皇上今次能獵幾只狐貍回來？”彩蝶郡主睜大眼睛好奇地猜測著。

    “皇上也有好幾年沒有進深山獵狐了吧？這一次自然要盡興而歸。”

    “唉，今日這風真大，只是下午天『色』就這么陰沉，晚上只怕要下雪呢?？蓜e遇著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這西山的狐貍可是邪門得很呢?！?br/>
    “哎，你也相信狐大仙的說法？”

    “不得不信哪。我記得以前高陽公主愛穿狐皮做的衣服，結(jié)果有個狐大仙詛咒她不得好死。結(jié)果才沒幾年，她就造反被殺了……”

    “是啊是啊，要不是狐大仙作祟，她不過是一個公主，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造反呢？”

    幾個人小聲議論著，西山狐貍通靈的故事，在大明宮已經(jīng)流傳很多年了。

    武媚娘正倚在榻上似睡非睡，聞言不由得睜開了眼睛，“這些都是無稽之談，當年高陽公主獵狐的時候本宮也在，怎么不見本宮有事？瞧你們把彩蝶都嚇壞了，不許再說這些話?！?br/>
    轉(zhuǎn)頭看去，果然彩蝶郡主臉『色』發(fā)白。幾個妃嬪只得低頭稱是。

    帳內(nèi)沉寂了許多，幾個妃嬪捧著茶盞，各自思量著心事。直到外面?zhèn)鱽眄懥恋鸟R嘶。

    “皇上回來了！”李才人興沖沖喊了一句?；杌栌谋婂⒖虂砹司瘢娂娖鹕碛鰩ね?。

    李治帶著裴少卿、上官浩和一眾官兵們浩浩『蕩』『蕩』地從山道上下來，馬鞍上或多或少都帶著獵物?？吹接龅奈涿哪?，他大笑著道：“媚娘，朕今日可是滿載而歸，足足打了十五只狐貍?！?br/>
    武媚娘笑道：“皇上神勇，箭法如神?！?br/>
    李治躍下馬，興沖沖地從馬鞍邊拎起一只狐貍，“依朕看，這西山上的狐貍都快打沒了。以后應該沒有人再傳說西山有狐大仙了吧。來人哪，將朕水壺里的狐貍血分給大家，喝了狐貍血就再也不怕狐大仙了。”

    立刻有侍從取出玉碗，將水壺中的狐貍血倒出，恭送到諸位妃嬪面前。

    看著猶在散發(fā)腥氣的鮮血，眾妃嬪身體僵硬，出迎的興奮如同被澆上了一盆冷水。在皇上面前，人人都希望表現(xiàn)出眾，但喝生血也未免太惡心了，尤其想到眾人剛才的議論。

    武媚娘上前一步，接過侍從手中的狐貍血，仰頭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角，強壓下胃里的不適，她笑道：“雖然這狐貍血不好喝，但皇上也是想破除謠言，大家應該支持才是?！?br/>
    李治笑道：“媚娘所言甚得朕心。來，大家快分了。”

    眾妃嬪無奈，只得端起眼前的玉碗，捏著鼻子往下灌。只有最后面的彩蝶郡主皺起眉頭，悄悄退了出去。

    一口氣跑到河邊，她終于壓抑不住胃里的翻騰，伏倒在地干嘔不停。

    難受了好一陣子，實在吐不出什么來，彩蝶郡主伏在地上，依然覺全身無力。這時，一陣悠揚的笛音傳來,清雅婉轉(zhuǎn)，動人心魄。

    抬頭望去，樹木掩映下，隱見一個白『色』身影正坐在河邊一塊石頭上，背對著她吹笛子。

    聽了片刻，心神慢慢安定下來。她驚訝地站起身，向那邊走去。

    走得近了，她立刻認出，這人正是李治身邊寵信的戲法師明崇儼。

    冬日昏暗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雪『色』的長衫浸染了暮光，襯得他臉容蒼白，宛如堅玉。素日里溫雅潤澤的容顏浮現(xiàn)出難得的清冷孤傲，一如他的笛音，帶著激昂的銳意，沖破了凜冽狂風的束縛，回『蕩』在這寒冷陰暗的森林里。

    一瞬間，彩蝶郡主失神地望著他，心里只想著，這個人生得真是好看，若不是自己心中已經(jīng)有了那個人……

    笛聲一頓，明崇儼終于發(fā)覺身后有人，他站起身來，溫聲招呼道：“郡主。”

    彩蝶郡主清醒過來，笑道：“那邊那么熱鬧，你怎么跑到這兒來了？”

    明崇儼放下笛子，微微一笑，“我只是個變戲法的，現(xiàn)在皇上不需要我變戲法，我留在那里也是多余。倒是郡主，既然那里熱鬧，又為何一個人跑來這里呢？”

    “再熱鬧又如何，又不是屬于我的熱鬧?！辈实ぶ髀柭柤?，“而且，喝狐貍血也太惡心了?！?br/>
    “喝狐貍血？”

    “是皇上剛剛獵來的狐貍，為了打破狐大仙的傳言，要每個人都喝狐貍血，皇后娘娘已經(jīng)第一個喝了，那么惡心的東西……”

    明崇儼笑了笑，“皇后娘娘確實勇氣可嘉，非凡俗女子可比?！?br/>
    彩蝶郡主皺起眉頭，“什么勇氣可嘉。她那樣的地位，只要死不了，有什么不敢做的？我要是她我也敢，只可惜我做了也沒人欣賞?！?br/>
    一瞬間明崇儼盯著她，深『色』的眼瞳宛如最濃稠的墨硯。

    彩蝶郡主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問道：“怎么，你不相信嗎？”

    明崇儼收回視線，笑道：“郡主說笑了，勇氣這種東西，并不是每個人都有的。而且它確實與地位無關(guān)?！?br/>
    這番話雖然委婉，但其中調(diào)侃的意味卻很明顯，彩蝶郡主臉上浮起羞惱的神『色』，“你不相信我什么都敢做嗎？”

    明崇儼笑而不答，目光卻落在她身邊。

    彩蝶郡主愣了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頓時『毛』骨悚然。一條『色』彩斑斕的蛇正沿著旁邊的樹干蜿蜒而下！

    她幾乎要尖叫出聲了，但想到對面那恭謹中帶著輕蔑的視線，心中忽然浮起火氣來。

    “你不相信嗎？那我就做給你看。”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要抓住那條蛇。似乎感覺到了危險，那只蛇立刻繃緊了身體，高高地揚起頭顱，對準彩蝶郡主的手，箭一般地竄出。

    眼看蛇就要咬到她手腕上，忽然一個人飛撲上來，將她一把推開。

    “郡主小心！”飛竄的蛇頭一口咬到了來人的手臂上。

    被撲倒在地的彩蝶郡主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剛剛救了她一命的竟然是馮小寶。

    他正捂著手臂，強忍著痛疼抽出寶劍，將那條蛇砍做兩段。緊接著身體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彩蝶郡主目瞪口呆，“這條蛇竟然這么毒？”心中隱隱浮起一絲慶幸，又有些后悔。

    明崇儼搖搖頭，淡然道：“在下收回前言，郡主的膽子確實很大，不過……有時候要達成目的并不一定要拿命去拼，會有很多種方法。”

    彩蝶郡主愣愣地望著他。明崇儼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去，往營地走去，“我去請?zhí)t(yī)過來，馮侍衛(wèi)需要急救?！?br/>
    望著倒在地上不斷抽搐的馮小寶，彩蝶郡主茫然地俯下身，為什么？

    得到消息，裴少卿十萬火急地趕了過來，一把抱起馮小寶，飛速趕回營地。明崇儼已經(jīng)將太醫(yī)請了過來。診治過脈象，太醫(yī)大奇，“馮將軍竟然是中了蛇毒，這大冬天的哪來的蛇??？”

    “馮侍衛(wèi)確實是中了蛇毒，是為了救彩蝶郡主。”旁邊明崇儼將事情簡單解釋了一遍。

    太醫(yī)看過，皺緊了眉頭，“這種劇毒非普通『藥』物可治，司『藥』房曾研制成一種解毒丸，以九種名貴奇『藥』配置而成，專解蛇毒，不如求一丸來。只是不知道這次出行是否帶著?！?br/>
    裴少卿臉『色』變了，萬一營地沒有，趕回京城至少需要半天的時間，馮小寶豈不是有死無生。

    就在心急如焚的時候，簾帳被人掀開，心兒快步走了進來，“不用著急了，『藥』我已經(jīng)拿來了，多虧剛才儼哥哥提醒。”

    裴少卿大喜，連忙接過『藥』丸，兌了溫水，給馮小寶灌了下去。

    心兒看著，總算松了一口氣，卻忍不住怒道：“司『藥』房的『藥』這么珍貴，用來救一個登徒浪子，實在太浪費了！”

    裴少卿還沒從驚懼中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怎么能這么說？他是我表弟。”

    心兒冷哼一聲，“是你表弟又怎么樣？他這樣子盯著彩蝶郡主，早晚會出事的?！?br/>
    “彩蝶郡主？”

    “上一次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為了和彩蝶郡主捉『迷』藏，他竟然直接闖進了皇后娘娘的甘『露』殿?！?br/>
    “我問過小寶，那只是巧合。”

    “那這一次呢？湊巧跟著彩蝶郡主進了樹林？”

    裴少卿無話可說了，仔細想想，彩蝶郡主嬌俏嫵媚，出身尊貴，自己的表弟年輕氣盛，起了思慕之心也是正常。

    他苦笑一聲，“放心吧，我會看好他的。他還是年輕……”

    心兒打斷他的話，“年輕可不是理由，大唐律法不會因為年輕而輕判分毫?！?br/>
    裴少卿一愣，“心兒，說話不要這么嚴苛。你對小寶好像有偏見？”

    心兒話語一滯，對上裴少卿不解的目光，她很想將馮小寶偷偷占彩蝶郡主便宜的事情說出來，讓他好好教訓這個表弟一頓。但終于還是忍住了，只嘆道，“不管怎么樣，你如果真的為他好，就管好他?！?br/>
    裴少卿點點頭。

    心兒回了營帳。武媚娘正帶著芽兒和幾個宮女在帳內(nèi)比劃著那一堆狐貍皮，“皇上要縫制一件狐皮袍子，你們?nèi)ト♂樉€來?！?br/>
    甘『露』殿里，論針線功夫，要數(shù)芽兒最好，便當仁不讓地挑起大梁。

    武媚娘正在比較選『色』，心兒心不在焉地打著下手，手中剪刀劃過，噗嗤一聲，竟然在剛縫好的袖子上剪開了一道口子。

    她臉『色』大變，連忙跪倒在地，“奴婢該死?！?br/>
    武媚娘看了看衣袖，問道：“心兒你有心事？”

    “我……”

    “可是為了裴將軍？”

    心兒無奈地點點頭。

    武媚娘上前扶起她，“難怪剛才看到你面有怨『色』。兩個人相處就是這樣，上下牙齒還會有磕碰，兩個人怎么可能沒有矛盾呢？凡事各退讓一步，說不定就會海闊天空了?！?br/>
    心兒慚愧地答道：“謝娘娘?？墒沁@袍子怎么辦??？”

    “你放心，本宮自有辦法?！蔽涿哪镎Ａ苏Ｑ劬?，來到桌案前，提起『毛』筆，往撕破的地方點了點，破口立刻染成了黑『色』。

    “皇上駕到！”

    不多時，李治掀開帳簾，興沖沖走進來，“媚娘，袍子縫制地怎么樣了？給朕看看?！?br/>
    武媚娘神『色』如常地將袍子遞上去，笑道：“皇上真是心急，還沒做好呢?！?br/>
    李治接過袍子，連連點頭，“新鮮的狐皮就是暖和。哎？這里怎么有點破？朕的箭法一向很好，應該不會有這么大的破處?！?br/>
    武媚娘笑道：“臣妾正要跟皇上說呢，這獵來的狐貍每一只都很好，只有一只脖子上有塊黑斑。臣妾覺得挺礙眼的，就準備剪去這一塊，縫個圖案，才剪了一半皇上就來了?！?br/>
    “原來如此。不過這么好的皮襖要是縫了別的圖案可就不好看了。這樣吧，趁著今晚夜『色』好，朕再給武媚娘打一只狐來?！崩钪闻d奮地說道。

    “皇上，更深『露』重，還是明日再行吧?！蔽涿哪镆惑@，連忙阻止道。

    李治卻已經(jīng)下定決心，揮手道：“狐貍都是喜歡晝伏夜出的，晚上打比較容易?！闭f著快步出了營帳。

    武媚娘無奈地看著他的背影，憂心忡忡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