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水松一口氣,手里順了只蘋果,咯嘣一聲咬下去說:
“七爺爺,你到這里來倒個什么亂,這桌上的菜都是給堂山吃的!”
余念三人萬萬沒有想到,折騰了一晚上,等來竟然是一個大活人。
窗外云開霧散,夜色中的太陰又皎潔如新,映在余念的眼中。時辰已過,門前的筷子和地上的香灰卻都被桌前這個七爺爺?shù)嫩橎侵|糟蹋了。
隔壁屋里的親戚聞聲一一鉆了出來,阿萸一見桌上被人翻騰得一片狼藉,桌邊卻坐著一個佝僂老頭兒,兩眼泛淚花,哭腔喊道:
“七爺爺,堂山可是您的孫子,你為什么要這么對待他,連最后一頓家宴也不讓他吃上一口……”阿萸說完已哭倒在地。
人群中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站出來指著他的鼻子謾罵道:
“我說七大麻子你個老不死的,堂山進了唐家沒過來孝敬你你就要這么報復他是吧!”
身后的人群馬上跟著吆喝:
“誰讓你來的,沒請你來,出去……”
另一個婦人也上前說道:“堂山英年早逝,你也算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怎么能糊涂到壞自己孫子的頭七呀?”。
“是呀,是呀……”
她身后一個腦滿腸肥的粗壯漢子更是站出人群厲聲喝道:“七大麻子,人都是要死的,等你死了一定沒人來給你送終,讓你個不安好心的暴尸荒野!”
屋里頓時罵倒一片也哭倒一片,場面一下子混亂起來,失去了控制。
七老爺在亂聲謾罵中放下手里的筷子,緩緩將飯碗捧回桌面,偏偏倒倒的,許久才落到桌上。他這把年紀,早該有人為他盛湯添飯。
安卓心里不是滋味。
這老人家已近耄耋之年,后人早逝已是人生之大不幸,大概因為年事已高,腦子犯了糊涂,不小心壞了這頭七宴,也不至于被家人群起而攻之,何況看他吃飯的樣子,也的確是餓了。
余念上前調(diào)停,畢竟之后還有三七、五七到七七四十九天,堂山只要還沒過仙橋,都能再擺家宴回來“吃”上一頓,天理命數(shù)都已定好,閻羅十殿也早有論斷,頭七無非是一種人情福利,他們因為如此為難一個老人家,真是大大沒有必要。她竭力在當中勸阻,這時候反倒像是七爺爺在屋里唯一的親人,努力用身體擋住人群,為他老人家開脫。
“七堂山個不孝之子,該死!”
……
七老爺此話一出,人群都驚呆了,頓時沒了雜音!
看來這些人聲咒罵不是因為他好欺負,而是因為他的語出驚人,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安卓沒想到這個走路顫顫巍巍,握飯偏偏倒倒的七老爺,說起話來卻中氣十足,完全不像是聲由這殘敗之軀。
眾人回過神來,罵勢仍分毫不減:
“有你這么咒罵自己孫子的?七堂山不孝敬你,那是因為你七大麻子是個怪胎,這是人所周知的,我們七家在石磨溝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延傳幾十代就出了你這么一個怪胎!你還不回你那破屋子里躲起來,跟來這里湊什么熱鬧!”
“是啊,堂山從小沒爹沒娘跟著你這個老神經(jīng)病,成天在家里裝神弄鬼,害得他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半夜偷跑出來還撞上了卡車。幸好被我們家唐二看見了送近醫(yī)院,不然當晚就被你個天煞的害死了!”
原來堂山很早就被他姨父接走,不與七老爺同住,難怪他咒罵七堂山不孝敬他。
“哼,”七老爺嗤之以鼻,“你們那是讓他躲了小劫卻招來了大劫!七堂山本就命相不好,短命,受妻宮刑克,”
妻宮?
人群齊齊看向阿萸,剛才鄙夷七老爺裝神弄鬼,這會兒對阿萸卻又眼神似刀子。安卓感嘆人心真是翻覆無常。
“不過受克的不是正妻宮,而是偏房,他致命的一劫是怨戾極重的桃花劫?!?br/>
薛平三人一怔,想不到他竟然能說中七堂山命的關(guān)鍵命數(shù),若非是同道中人,也定是不曾聽聞卻流落民間的高人,此人看來不簡單!安卓覺得這戲是越來越好看了。
“我在他出生時辨其八字,能言語時觀其面相,當時就知道他不過而立就必遭此難!他是我自家的血脈,我怎會害他,便教他驚天動地術(shù)以防患,但他不聽,他害怕,我一片好心卻被他說成是扮鬼嚇他?!崩险哐灾链?,停頓半天,堂下也無人說話。
他的眼神陷在往事中,安卓能體會他內(nèi)心的翻騰。
“我自幼在七家的名聲就不好。家道中落,我因稟賦不凡,忠于先輩,不叫七家人忘其由來,離經(jīng)叛道,六親卻因此不與我相認。我常年孤苦而居,也早習慣生活滋味的寡淡,當時自是傷心氣憤,但他要搬走便搬走吧!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他那命數(shù)我救也救不回來,也只能每日求列祖列宗保佑,讓我七大麻子這一世悲苦,雖無人養(yǎng)老,但也能留個后人給我送終?!?br/>
安卓聽這半個同行境遇如此悲苦,心生慨嘆。那膀大腰圓的婦人卻吹鼻子瞪眼兒地說:
“你那也配叫稟賦不凡,哼,整日躲在破屋里拿個破勺子轉(zhuǎn)啊轉(zhuǎn)的,自詡什么驚天動地術(shù),剛落地的小孩兒都會!有本事就在大家跟前露一手啊!”
又一個人說:“我們七家的先輩又有什么?既不像人劉家,祖上是代代中舉當官兒的書香門第,也不像老王家近代靠做實業(yè)發(fā)了家財。誰不知我們七家世代都是種田的,從石磨溝有人煙起,我們就只會撒種鋤地!”
七老爺眼露悲涼,搖頭閉目道:“沒想到我這一生最大的困惑不是關(guān)于天與地,而是與我同屬一族的宗親?!?br/>
“我年少時,因為這手握這稟賦擔驚受怕,不肯顯露半分,如今我已是半部身子入棺殮,也再不怕人說三道四!”他說這話時已起身立于桌前,人群見他的氣勢,本能的向后
退了一步。
“先世的威名不可輕,不可忘,更不可辱!”
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碗筷。
“你們不是想看我自詡了一輩子的驚天動地術(shù)么?”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