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六百余年前
凌云山,靈云派
一個穿著群青色長袍,藍色緞帶將長發(fā)束在腦后的少年,在山上郁郁蔥蔥的樹木間飛馳,足尖踏過枝葉,下一刻身形已飄出丈許。
那少年身形掠過廣場上正練功的眾人,一陣風(fēng)一樣的跑進一座華美的大殿。大殿當(dāng)中,雕刻著蟠龍的石柱,頂起描龍繪鳳的屋頂,地上白色的長毯一路延伸到一張書案前。
一個身著月白色長衫的男人正盤坐在書案后面,拿著一卷古籍翻閱。
聽到腳步聲,男人沒有抬頭,只是出聲道,“無憂,殿內(nèi)不可疾行?!?br/>
“掌門!徒兒有事稟報?!?br/>
少年快步走過長毯,行至案前,略整儀容,抱拳施禮。
何處尋的眼眸從古籍上抬起,看向眼前的少年。
“何事?”
無憂緩了口氣,道,“月余前,弟子與大師兄等人外出歸來的路上,途徑棲梧山,曾發(fā)現(xiàn)此處天地靈氣有異動,稟告師叔后,師叔派出弟子前去探查。”
“哦?”何處尋將手中的古籍放在身前案上,看著無憂,示意他繼續(xù)說。
“前日,在山上鎮(zhèn)守的師兄弟們,發(fā)現(xiàn)那棲梧山不知是何變故,竟將方圓幾十里內(nèi)的靈氣,皆吸引至山巔之上,師叔怕生出事端,特令弟子前來稟告掌門?!?br/>
何處尋聞言,略一沉吟,站起身來,“我去看看?!?br/>
凌云山西行不過百余里,便是棲梧山所在,何處尋帶著無憂一路急行,一路上,天空中不時飛過成群的鳥兒,竟都是向著棲梧山的方向而去,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何處尋與無憂就來到了棲梧山腳下。
也難怪靈云派的人會如此著急,何處尋仰頭望向山巔之上,蜂擁而至的靈氣在山頂上凝聚成漏斗形狀的靈云,盤旋在云端久久不散,成群結(jié)隊的鳥兒,飛躍千山萬水而來,遠遠看去,整座山被各式鳥兒與靈氣繚繞,猶如仙境般,蔚為壯觀。
在山腳下鎮(zhèn)守的弟子,見到自家掌門人到來,紛紛前來見禮。
何處尋揮手免了眾人之禮,道,“你們在此地等候,我上去看看?!?br/>
語罷,抬步而去。
蜿蜒崎嶇的山路,盤旋在茂密的樹林中,其間各種鳥叫不絕于耳,何處尋不覺加快了腳步,走向山頂。
何處尋尚在林間,卻已遙遙望見山頂之上的那株古樹,古木參天,樹冠遮云避日,將整片山頂籠罩在其中。
自然而然的,何處尋也看到了那些靈氣落下來的位置。
猶如滾滾波濤,自空中旋轉(zhuǎn)直下的靈氣,紛紛匯入樹枝上的一顆蛋里。
金色的蛋周圍縈繞著火焰,隨著靈氣的涌入,那蛋周圍的火焰升騰而起,帶著周圍的溫度越來越高。
不多時,那火焰猛然跳動起來。
“咔”
一聲微小的碎裂聲,在一片鶯啼燕語中,清晰的傳入何處尋的耳朵里,四周的鳥叫霎時間停息。
“咔”
又是一聲碎裂之音,在那古樹環(huán)抱的金色蛋中,似乎有什么東西要破殼而出了。
見到眼前這幅景象,何處尋心底隱隱有些猜測,能引得天生異象,能使得百鳥來朝,那蛋中是何物,自是不必明說。
“咔咔咔咔咔”
一連串碎裂聲響起,一聲鏘鏘嘹亮的鳴叫穿云而上,直破蒼穹。
帶著流光的雙翅從火焰中舒展開,火紅色的朱雀出現(xiàn)在何處尋的眼前。
朱雀雙翅一震,飛入空中,長約丈許的尾羽,在空中劃過,如流星一般帶起一串火焰,重新落于古樹之上。
朱雀頭生羽冠,落在枝頭之上,自有股睥睨眾生的意味,火紅的羽毛中隱隱有光華流轉(zhuǎn),尾羽之上更是燃燒著熊熊火焰。
天上的靈云終于停止了轉(zhuǎn)動,怦然爆開,如光雨一般,紛紛揚揚落在山上各處,朝圣而來的鳥兒此刻皆是升騰而起,只為了能吸收更多的靈氣。
就連站立不動的何處尋,都覺得渾身上下被靈氣洗禮,說不出的通暢。
半晌過后,空中的靈氣散盡,那些鳥兒也都紛紛歸去。
朱雀的眼神落在何處尋身上,何處尋也看著朱雀,一動未動。
一股火焰自朱雀腳下升騰而起,包裹住全身。
一只白嫩的手從火焰中探出來,火焰便化作一件赤紅色的霓裳裹在朱雀玲瓏有致的身上,墨色長發(fā)披散在身后,杏面桃腮,眉似新月,眸含秋水,唇間一點紅。
朱雀赤著足,步步生蓮,從古樹高大的樹干上,踏著火焰緩步而下,裊裊娜娜,儀態(tài)萬千。
“你是誰?”朱雀開口,聲音婉轉(zhuǎn)悅耳。
何處尋猛的回過神,雙手抱拳,還施一禮,“在下何處尋?!?br/>
“你怎么進來的?”
何處尋愣了一下,“走進來的?!?br/>
“來這里做什么?”
“在下乃是靈云派掌門人,數(shù)日前接到弟子報告,說此處天生異象,特來查看。”
“哦?”朱雀唇角微彎,“靈云派?”
“是,此處往東百余里,便是凌云山,靈云派就在凌云山上?!?br/>
朱雀偏頭想了一下,“哦,我知道了,你是何念安的后人?”
何處尋一愣,點頭稱是。
何念安是何人?
何念安乃是數(shù)百年前靈云派的開派祖師,是人間修煉第一人,幾欲成仙,曾在凌云山上引天雷灌體,卒練筋骨,后來更是召來靈云當(dāng)頭,所以才創(chuàng)立了靈云派。
畢竟他是第一個以凡人之力,引來靈云的人。
“你是......”朱雀打量了一下何處尋,“他兒子?”
“不敢?!焙翁帉っΦ溃_什么玩笑,那可是曾曾曾曾,不知道多少個曾的祖父了,“自念安老祖創(chuàng)立靈云派至今,晚輩已是第一百二十四代掌門人?!?br/>
“已經(jīng)這么久了啊?!敝烊傅恼Z氣中流出一絲悵然,忽又輕笑道,“只是不知道,何念安若是直到被后世稱為老祖,心里會怎么想呢?!?br/>
何處尋靜默不言,畢竟眼前之人,和她口中的何念安,無論哪一個都不是自己可以隨意編排的人。
況且眼下朱雀也未必就是真的想跟他聊天,自己還是老老實實的聽著吧。
朱雀轉(zhuǎn)身,向著古樹的方向走去。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半大小子,每天就喜歡賴在我這棲梧山上,說這里靈氣濃郁,是個修煉的好地方?!闭f著,朱雀回頭,看見何處尋還待在原地,道,“過來啊,愣在那里做什么?”
何處尋回過神來,幾步小跑跟上朱雀的腳步。
“我睡了太久,一覺醒過來,能遇到故人的后人,你我也算有緣,跟我聊聊天,畢竟我睡了這么久,都快不會說話了?!?br/>
“念安老祖,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呀。”朱雀垂眸思索著,不知道想到些什么,撲哧一聲笑出聲,“像你一樣,是個莽撞的人,但是,也挺有趣的?!?br/>
“呃,晚輩失禮?!辈恢缴鲜呛吻闆r,冒冒失失跑到朱雀涅槃的地方,除了失禮,何處尋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
“這棲梧山平時都有結(jié)界的,你們即便是上山來,也見不到什么,他是第一個見到我人身的?!敝烊競?cè)過臉,看著何處尋,一雙秋水般的眸子里,清澈而靈動,帶著一股笑意,“你是第二個。”
這是何處尋與朱雀的第一次相遇,或許是初見時的朱雀太過溫柔,也太過美麗,導(dǎo)致之后的數(shù)十年間,何處尋鍥而不舍的攀上棲梧山,只為得見仙顏。
后來干脆辭去的靈云派掌門事務(wù),在山上修建了個茅草屋,一心想要抱得美人,不,抱得朱雀歸。
時間如白云蒼狗,匆匆而過,日生日落,斗轉(zhuǎn)星移,何處尋踏過棲梧山的春花夏雨,走過秋葉冬雪,一朝又一朝,一歲又一歲,一轉(zhuǎn)眼,已是又一個甲子。
然而歲月并沒有在何處尋的臉上留下痕跡,修仙之人,靈力越強,活得越久。
至于朱雀,自上古時代出世,一直存活至今,區(qū)區(qū)百余年年,不過彈指眨眼間。
......
“你走吧,離開棲梧山,隨便去哪里都好,不要再來了?!?br/>
朱雀站在梧桐古樹下,同樣的火焰化成的霓裳覆于身體之上,不一樣的是,這么多年來,朱雀第一次用火焰,為自己幻化了一雙鞋。
“為什么?”
何處尋站在她身后的位置,伸手去拉朱雀。
朱雀轉(zhuǎn)身,避過何處尋的手,直視著他的雙眸,“如今幽冥界動蕩不安,你身為修仙界的佼佼者,有責(zé)任和義務(wù)去保護這蕓蕓眾生,又何必將時間浪費在我身上?這不值得?!?br/>
“這不是浪費!”何處尋道,“我的時間,值不值得只有我說了算!”
“你完全可以去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我現(xiàn)在做的很有意義!我在棲梧山的這些年,沒有下山平亂過么?沒有去鏟除妖邪么?我有責(zé)任保護他們,我也盡了我的能力,但是我更想要追求自己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不過是一個你!”
朱雀睜大眼睛看他,卻又撇過頭去,低聲道,“我們不可能的?!?br/>
“為什么?”
“我在這山中悠游,不知歲月凡幾,我習(xí)慣了獨自一人的日子,可你不一樣?!?br/>
“哪里不一樣?你愿在這山中,我陪你在這山中,你愿出世遠游,我陪你歷盡千山萬水。”
“你該有自己的生活?!敝烊缚粗Z氣誠懇,“凡人性命不過百余年,就算你至天人境,也不過就是二三百年之久,你該找個你愛的,也愛你的女子,與她攜手白頭,或許會生些孩子,晚年含飴弄孫,或許與她一起歷盡千山萬水,而不是我!”
“為什么不能是你?”
“因為總有一天你會離開!而我!是不死的!”朱雀的眼中漸有霧氣縈繞。
她不是不明白何處尋的心意,也并非心若頑石,她只是害怕,若有一天,他生命將終,落入輪回,喝一碗孟婆湯,忘記了前世今生之時,她該怎么辦?抱著回憶,獨自過余下的千百萬年嗎?
“你在害怕?!焙翁帉た粗烊钙策^臉,看到了她眼角一閃而過的淚,他上前一步,環(huán)住她,“相信我,就算落入輪回,來世我一樣會找到你,一樣會愛上你?!?br/>
“你如何保證?”朱雀再回過頭時,眼中已經(jīng)沒有了水汽,一臉平靜的看著何處尋。
何處尋一愣,還沒等到開口,又聽朱雀道。
“你無法保證,所以你走吧!”
朱雀掙開何處尋環(huán)住她的雙手,轉(zhuǎn)身化作一道流光,飛入天際,漸漸消失不見。
何處尋看著她遠去的身影,靜立不動,仿佛是一尊亙古存在的石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