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鞭炮再一次炸響,是那團卷成盤、小炮夾帶中粗炮數(shù)千頭的炮串，噼噼啪啪中暴出火炮一樣的轟隆聲，震得窗戶玻璃巴啦啦顫響。坐在窗邊的田成功隔窗望下去，前排樓下，幾個穿戴新潮的年輕人退躲在單元門內(nèi)，觀看火星并濺煙霧噴冒的炮串跳竄著甩出紅白細碎的紙屑，相互說笑著讓煙。樓側(cè)一輛貼著大紅喜字的大巴車正徐緩調(diào)頭，顯然是來接赴宴的喜客。田成功即惱火又無奈。似乎老天爺故意要讓田家人多受些煎熬，把家屬院里的三宗喜事全部集中在今日，從凌晨五點一陣一陣地放炮，又一陣一陣把別人家的歡聲笑語送上樓來，給田家人往外滲血的心上一把一把地灑鹽。這再一次的鞭炮聲……不及田成功的擔憂從心底跳出來，被孟慧、田成鳳好不容易勸住的孫雅萍又撕發(fā)抓臉地嚎哭起來。一直垂頭不語的田成才也猛地跳起身，“這些狗日的們，不是成心看我們的笑談嗎！”要打開窗戶朝樓下放炮的人們叫罵，被田成功拉住，“你是嫌家里人頗煩得還不夠，又想尋瞎氣嗎？！”
田成才對老大鼓起眼仁，“不罵一頓，他們的炮就放不完?！睊咭谎劭藓康膶O雅萍，意思是不止住放鞭炮，就勸不住孫雅萍歇斯底里的發(fā)作。
田成功望著兄弟灰灰的臉色，“人家們辦喜事放炮是該著的。我們憑什么要罵人家？還嫌事兒少嗎！算接走吃席的，再不會放炮了。”給田成鳳、孟慧示意，快把孫雅萍勸住，別再發(fā)瘋似折磨自己。
田成才退坐在方凳上，垂頭抹淚。孟慧、田成鳳邊勸邊陪著孫雅萍掉眼淚。田成功、田成業(yè)靜坐著，不時交換眼色，怎么辦？到底有沒有辦法？
哭得聲嘶氣啞的孫雅萍漸漸收往悲聲，哽咽著對孟慧說：“今日院里娶媳婦的小虞、小龔都是與田健從小耍大的，大一歲小一歲的同學。大前天，小龔在院里對我說，他要娶媳婦了，到日子邀我和田健吃席去。我說我一定去給你恭喜。你們說，人家一個一個結(jié)婚成家了，我們的田健……噎了幾下，又嚎喊起來：“我的天哦！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叫我這輩子這么命苦！”拍腿抓臉嚎啕大哭。孟慧、田成鳳左右死抓住她的胳膊，防止抓破自己臉面，半悲半惱地求告她安靜。
隨著孫雅萍再次疲頓地收斂悲聲。房里恢復了壓迫人的寂靜。兄弟三人都垂首望著腳前地面，長一聲短一聲地嘆氣。從昨日下午接到派出所通知：田健犯強奸殺人罪已被捕入獄。兄弟兩個就聚在這里陪守著老三兩口。防止孫雅萍在極度的絕望中精神崩潰。勸了一夜，陪坐了一夜，一個個疲憊不堪，卻還得堅持。田成功用拳頭頂住隱隱作痛的心區(qū)，借口解手在廁所內(nèi)干吞下兩粒丹參滴丸。下意識告訴他們，田健第二次入獄，又是強奸殺人的重罪，沒救了。可誰也不能把這種話明說出來。經(jīng)過反反復復比上比下比前比后的勸慰、暗示，田成才有了接受這個事實的心理準備?？蓪O雅萍總是反復發(fā)作。這種時刻，輕話重話都難說，幾個人只好沉默，長吁短嘆。
有人敲門，田成業(yè)疑惑著打開房門，一個三十多歲白胖的中年人走進來，發(fā)現(xiàn)房里氣氛不對，立在門口說：“我是康莊，田健的朋友，五月份田健向我借了一萬元錢，說好二個月內(nèi)還我。近日我買房子急需要錢，又找不到田健，只好找到你們家里。田健他在家嗎？”裝模作樣探看幾眼。
田家弟兄們對望一眼，田成才說：“田健又被抓進去了，你去監(jiān)獄里尋他吧?！?br/>
“不可能！上星期我坐公共車見他在路邊抽煙哩，怎么好端端地又進去了？犯了啥了？”眉眼間分明是佯裝不知的虛假，“真要抓進去了，他借我的一萬你們得給我，我買了一套房子，首付十萬，一兩天內(nèi)就得……”
田成才火火地截斷康莊的話：“我們不知道田健為啥借了你的錢。即便借了，也是田健借的，你往我們要錢是沒道理的?！?br/>
康莊也火火地說：“大叔你這樣說就不對,田健是你兒子，我要錢找不見他。既然你們說他被抓進去了，這錢就得你們還，我不跟你們要跟誰要？”
田成才噎得說不上話來。田成業(yè)上前平和地問道：“田健向你借那么多錢說沒說要做什么？”
“沒說！只說急著要用，再三求我，發(fā)誓三個月內(nèi)還清，我就借給他了。事后聽另一個朋友說，他談戀愛被女方騙走了五萬，五萬是俱樂部的公款，不及時補還，要丟掉工作的?！?br/>
田成業(yè)回頭與田成功、田成才交換眼色，原來如此！卻不知該怎樣打發(fā)這個不速之客。康莊見他們呆怔著，又催了一句。田成業(yè)說：“田健借錢打了借條吧？你把借條拿出來我們看看?！毙南?，別是趁著田健被抓來詐騙的。
“我跟田健是你不吃我不喝的朋友，口頭約定三個月還清，沒寫借據(jù)?！?br/>
不及田成業(yè)回話，田成才硬腔硬調(diào)地說：“這就不好辦了。你說你是田健的朋友，我們咋不知道田健有你這樣一個朋友？既然是你不吃我不喝的朋友，田健如今落在難里了，就不該這時候要田健還賬，又拿不出借條。現(xiàn)在社會復雜，動不動上門行騙……”
“你是咋說話的？”康莊虎虎地瞪住田成才，“兒子借了錢不還，還說我是……”
話又被田成才頂斷，“反正錢不是我們借的，我們還不下。你去看守所向田健要吧，他背著我們借……”
眼見康莊臉上透出惡氣，田成功上前和氣地說：“你別生氣。田健犯事了，我們家里都亂套了，這種時候你來要錢，又沒有什么憑據(jù)。既然你是田健的好朋友，看在田健落難的份上，緩幾天吧。我們估摸過幾天要讓我們見見田健的，到時候我們跟田健對一下，真借了你的，我們砸鍋賣鐵也要還給你。”
康莊見田成功態(tài)度友善，語氣懇切，嘟囔了幾句，走了。田家兄弟呆坐著，聽憑墻上掛鐘的秒針小錘一樣一下一下敲打他們被怨悵脹得發(fā)疼的心臟。田成功吃藥緩解了的心痛又隱隱地發(fā)作起來?！安灰o吧？”孟慧從大伯鼓突的眉頭看出了他的痛苦。
田成功苦澀地笑一下，“不要緊，就有點悶?！彼幌虢o大家增添壓力。
許久，田成才抬頭，“老大，你說呵，我們該咋辦？總得想個辦法吧？”
“我心里跟你們一樣亂，能說啥？”指一下放在窗臺上的玻璃杯，田成鳳上來添茶。喝一口潤潤干澀的喉嚨，說：“事到如今，能有什么辦法？健健犯的是重罪，弄不好……可健健是自首的，政策上對自首的要從寬處理，我們能抓的就這一點。”他只能做這樣的預(yù)料。可事態(tài)如何發(fā)展，誰也說不清。此刻把話說得太死，現(xiàn)象上可以暫時寬慰老三兩口，實際還是在蒙哄他倆。便給田成業(yè)遞眼色，讓他好歹說上幾句，不能老是裝聾作啞不出聲。
田成業(yè)想說的話不能說，只好繞著彎兒來：“我的意思是健健剛抓進去，離檢察院起訴.法院判決還遠著哩，我們得沉住氣，不能先把個家摔拌成半個人。等一段日子，把消息打聽清楚，再想辦法，怪只怪我們的后人太任性太要強了。遇事只想著個家，全不把娘老子放在心里掂量掂量，這樣的后人……”佯裝尿憋去了廁所，聽憑別人如何收尾。
又是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戳著大家的心。
都無話好說。田成才忍不住說：“健健從看守所出來已經(jīng)變了，整天黑著臉不說話，我就疑心他心里盤算著什么。問他，啥也不說，我們當娘老子的又能怎樣？怕他一時找不上工作上火，我倆硬拉著他厚著臉皮求那個顧老太太。我們當娘老子的，還能怎么做？多虧你們從昨天后響到現(xiàn)在守著我們，叫我們心里還有些指靠的東西?，F(xiàn)在我也想通了，兒子背著娘老子非要這樣做，也是他命里該遭的。把我們的心氣死、疼爛，老天爺定下的命也改不過來。大哥二哥二嫂娘娘你們先回吧。都有了歲數(shù)，陪我們熬了一夜，再這樣干熬著也不是事兒。等過些日子，聽見準信兒，再叫你們過來商量吧?！碧锍刹胚@些話實際上是說給孫雅萍的，也一直瞅著孫雅萍。見孫雅萍安靜聽他說話，知道她心里已經(jīng)平定，只是臉面上下不來。就問孫雅萍：“你是想叫娘娘二嫂留下來，還是先叫她們回去？”
孫雅萍長嘆一聲要說話，電話鈴響了，急迫迫的聲音。坐在就近的孟慧伸手要提話筒，田成才慌忙制止道：“別接，準是田健那些狗屁朋友，聽說田健抓進去了，要賬的?！?br/>
孟慧縮回手，電話鈴停了，房里一下子空靜得只剩下身膜上的嗡嗡回音。幾個人望著孫雅萍等她說話，電話鈴又氣急敗壞地響起來。田成業(yè)上前提起話筒，聽見的是嫩嫩的童音：“奶奶，我想你了?！闭幌?，反應(yīng)過來是孫子軍軍，把話筒交給孫雅萍，“軍軍打來的?！?br/>
原來，軍軍在姥姥家玩了一周，想來奶奶身邊玩幾天，要奶奶去姥姥家接他。
孫雅萍怕與孫子說話忍不住哭起來，慌忙說幾句掛了電話。田健被抓的事，他們還沒告訴別人，包括田強兩口。要不要軍軍過來，得商量一下。
“心里亂得啥似的，先讓軍軍在姥姥家耍著，過來干什么樣”田成才惡狠狠地說，“兒子都靠不住，還對孫子指望什么？”
“叫過來吧，有軍軍在眼前，你們兩個心里不慌?！碧锍晒Φ闹鲝埰鋵嵕褪瞧溆嗳说闹鲝?。于是都望著孫雅萍，等她表態(tài)。孫雅萍用小指甲摳著腫脹發(fā)癢的眼皮，“你們都回吧。我養(yǎng)下的兒子不好，拖累親戚受頗煩受煎熬。這樣沒天良的后人，我們白養(yǎng)了一場、白疼了一場，只怪我們命不好。他闖下的禍，由他個家頂去，叫王法治去！只當我沒養(yǎng)這么一個兒子?！边煅手硪幌律y的頭發(fā)，“熬了一夜，大哥的臉色也變了，快回去緩吧，我也想睡一會兒?！?br/>
幾個人起身告辭。田成功脫下拖鞋把腳認進皮鞋突然想起一件事，直身說：“還有一件事，昨晚來了就想說，心里亂麻麻地忘掉了。這會兒才猛乍乍想起來了。浙江老板把今年租房的租金全給了，一個月四百元，總共四千八百元。我的意思是明年開春要給阿大過八十大壽，到時候還得收大家的錢，不如把這錢留著，大壽上攪用?，F(xiàn)在又出了田健的事，需要托人情找關(guān)系都得花錢，這錢不用在阿大身上也要花在田健身上，不分成不成？”把另一只腳認進皮鞋。
“成！成！”田成業(yè)邊系鞋帶邊說：“真要托人情找關(guān)系，四千八百算個啥”四萬八千也不見得夠用，先由老大拿著，到時候排什么用場，走著看吧。”
田成才瞪住田成業(yè)想說什么卻沒說出來。孫雅萍雙手捂臉又啜泣起來。
田成功指定田成鳳留下來別走。其它人告辭出來，在樓下分手。等田成功走遠，孟慧對男人說：“你剛才說的是啥話！眼看老三兩口臉上掛不住，你說那樣的話合適嗎？”
“我不那樣說怎么說？事情是禿子頭上的虱，明擺著的。依老大的意思，還想著花錢打通關(guān)節(jié)。這個關(guān)節(jié)誰敢開通？強奸殺人犯，又在緩刑期間，花錢送禮求人，只會落個人財兩空。我不那樣說，落后還要抱怨我沒有勸阻。”
男人說的在理，孟慧也就不再吭聲。
田成功從老三家出來，一夜沒合眼，腰背酸困可以不管，心臟不舒坦卻不能大意。緩解的唯一良方是回家蒙頭大睡一場。路過鴻運食府門口，站下來猶豫著該不該進去看看。自食府開張，他極少進食府的門。一來，如今是正二巴經(jīng)的餐飲生意，人馬齊全，沒有他可以插手的事兒。二來，一進食府，兒子就要招呼廚房特意給他弄兩樣飯菜讓他吃。這幾年胃口大不如前，吃吧，消受不下；不吃吧，要辜負兒子一片孝心。最好的辦法是少來或者干脆不來。可十天半月不見兒子的面，想看看兒子瘦了還是胖了，得等兒子回家來。兒子卻總是忙得回不了家。有幾次半夜回來，早上他又不忍心把兒子叫醒，在門縫里看看兒子睡得死沉死沉的樣兒，心里老大不忍。今天趁路過進去看看兒子。關(guān)鍵是把田健的事告訴他，讓他心理有個準備。
讓過迎面擁過來的十幾個黝黑的藏族牧民，田成功邁上食府門前用彩色大理石碎料拼鋪的地坪，被人從側(cè)面揪了一下，扭頭，劉方笑容可掬站在身邊。雖然同在一條街上，如不刻意尋訪，平時難得見上一次。偶爾相遇，兩人都高興。“劉老師的生意好吧？”
“好啥！快要把尕鍋吊在梁上了?！眲⒎叫χf。
話是玩笑著說的，田成功卻相信劉方說的是實話。好的是劉方天生心大，別說一時半會的困難，就是年往年的對付，從不愁眉苦臉哀聲嘆氣。田成功對劉方曠達的秉性即欣賞又敬服，“那，今日這是？”
“修鞋的老朱昨日下午來鋪子里求我?guī)退麄€忙。我說我一個窮賣字的，能幫你什么忙？他說他兒子大學畢業(yè)回來工作，帶回來在學校找下的對象。兒子怕媳婦知道他是個修鞋匠，不讓他再出攤修鞋。說他兩口掙工資養(yǎng)活老兩口綽綽有余。起頭，兒子隔三岔五給他和老伴幾塊吃嘴的零錢，年頭節(jié)下提半條羊腿幾斤水果上門。到今年下半年，不知啥地方慢待了兒媳婦，兒子回家總是吊著臉，言來語去嫌老兩口閑坐家里靠兒子養(yǎng)活，讓他們活得太累。說別的同他們一樣掙工資的，三天兩頭買時裝、做美容，可他們吃一頓麻辣燙還得計劃著。老兩口聽了兒子這些話，心里放不住，心想不缺胳膊不缺腿，好歹還有點手藝，干么要看兒子媳婦的臉色？想把修鞋攤擺起來?？傻胤奖粍e人占了。叫我陪他去給工商所長和城管上的求求情，把那塊地方重新劃給他修鞋。約好今天去找宮所長?！?br/>
“哦，這可是要緊事，你快去，我倆閑了再喧?！蹦克蛣⒎郊奔钡刈唛_。心里替老朱不平起來。修鞋供兒子女兒上大學，原以為十分得意榮耀的事兒，落了個女兒病亡，兒子順著媳婦多嫌起娘老子。真正是娘老子的心在兒女上，兒女心在石頭上。聯(lián)想到田健闖下的大禍，又是撕扯娘老子心肝的事兒。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沉重的悲怨。心區(qū)又隱隱地疼痛起來。
時當早飯后午飯前，窗明幾凈的食府一樓廳堂沒有一名顧客。服務(wù)生們肅立崗位，在廳堂吊燈的關(guān)照下恭候顧客到來。后窗戶透進的幾束陽光斜斜地照亮幾張圓桌的邊緣和椅背椅腿，把它們變形了的影子映在亮晃晃的奶油色隱花防滑陶瓷地板磚上。穿著不合身玫紅夾旗袍的門迎同一位瓜子臉的女服務(wù)員把田成功迎進廳堂，問他要什么飯菜。田成功笑說；“我來給兒子說事的。”落座人家又得上茶，就站著問：“田壯在不在？”據(jù)他知道，食府開張起，趙娟被分派在柜臺收款?？纱丝坦衽_里站著的卻是另一個俊秀的姑娘，不禁又問一句：“柜臺上換人了？”
服務(wù)生聳肩攤手搖搖頭。
柜臺里的姑娘說：“田哥去銀行了，你坐下等會兒?！?br/>
田成功哦了一聲，覺得在廳堂孤零零坐等給服務(wù)生添忙。轉(zhuǎn)身要出門，被立放在柜臺一角的青花大瓷瓶吸引，上前細看。大瓷瓶瓶肩與柜臺等高。中號水缸一樣粗細的瓶身上全是亭臺樓閣車馬人物的圖紋。最搶眼的是拴在瓶頸上的朱紅色綢帶，紅灼灼地與青花紋瓷瓶不甚搭配。納悶兒子為何沒把這紅艷的綢帶取了，留著抹殺瓶子的素雅。用手指挑起綢帶觀看被綢帶遮蓋了的圖紋，無意中看到寫在綢帶上的高潔梅三個字。頓時明白，這是高潔梅恭賀食府開張的賀禮。兒子把它擺放在迎門最顯眼的地方，還舍不得拿掉寫著高潔梅名字的綢帶，心里頓時脹滿了莫名的別扭。
走出食府踱到街邊，耳濡目染囂繁的市聲市景，心里暗自判斷田壯因何把趙娟換出了柜臺。聽田壯口氣，趙娟是他與邱慧敏離婚后最上眼的一個姑娘。他也看到了趙娟的機靈勤快，有心成全兩人好事。礙著田壯是離了婚的，趙娟卻是沒出閣的姑娘，娘家又在鄉(xiāng)下，沒敢把自己的心事表明。剛才他問起柜臺為何換人，服務(wù)生聳肩攤手的動作，好象知道什么又不便說，給他別扭著的心里又壓上了一個生鐵秤砣。
來去轉(zhuǎn)悠，發(fā)現(xiàn)食府右側(cè)十米遠的那個墻角夾道，居然裝了一副簡易門框，一側(cè)敞著，一側(cè)隔成幾段裝了玻璃，門頂掛了一塊長方形白漆牌子，寫著“一元擦鞋店”五個紅字。好奇著走近，看清里邊一溜撂了三副擦鞋工具，兩男一女坐著馬扎吱吱咯咯地笑著，互相打手勢比劃著什么?？礃幼酉笫侨齻€啞巴，好奇中又多了些感慨。如今的社會真是大變了，讓他這輩人處處事事都覺得跟不上趟兒。
“阿大，你站在這兒看啥哩！”兒子的聲音把田成功從深思中喚醒，情不自禁先問了一句：“這擦鞋店是啥人開的？怎么是幾個啞巴？”
田壯扶住父親，邊走邊說：“給你說你也不信，是街上賣報的那個小家伙開的，就是八號院那個姓尤的中學生。如今不上學了，賣報紙，兼開一元擦鞋店?！?br/>
意外的答案讓田成功頭腦里又出現(xiàn)了一片空白。
跟兒子到二樓辦公室，等兒子叫來吩咐的服務(wù)生出去后，田成功忍不住問道；“趙娟呢？怎么不見趙娟在柜臺里？”
“趙娟去那邊賣月餅了?！?br/>
“怎么叫她去賣月餅？不是定在柜臺收款嗎？”
“她想去賣月餅，我有啥辦法？”
聽田壯極其勉強地回答，意識到其中必有原因，“兩個人鬧矛盾了？”
田壯點煙，吸著，盯著端來茶杯的服務(wù)生，直把她盯出門去，才說：“上星期邱慧敏猛乍乍地來了。我把邱慧敏叫到辦公室說了一陣話，送走邱慧敏，趙娟就變臉變色地沖我耍脾氣，我說了她幾句，她哭著要去上邊賣月餅，說不在食府里干，眼不見為凈。我氣頭把她換掉了?！?br/>
“邱慧敏猛乍乍地做啥來了？”
“誰知道！大概知道我開了食府，認為我有錢了吧?！?br/>
“怪你！輕飄飄地把她叫到辦公室干什么？與她還有啥話好說？當初嫌你是個食堂炊事員掙得錢少，跟上人跑掉了。全不顧夫妻情份。如今有啥臉來見你！你不把她趕走卻要叫進辦公室說話。別說趙娟，就是我也想不通！”
田壯陰陽怪氣地笑一下。
“趙娟見你與前頭的婆娘鉆進辦公室說話，心里掛不住，發(fā)點脾氣也是該著的。”
“該什么該？我又沒明確表示要跟她談對象。她沒道理吃這個醋。我只想摸清邱慧敏此來有什么用意，沒打算與她重歸于好。趙娟變臉變色的，好象我們已經(jīng)成了兩口兒。這般小心眼的女人，不給她點顏色看，會慣出毛病的?！?br/>
田成功凝視兒子紅潤的面孔。明顯發(fā)福而發(fā)達起來的肩背，心想，都說人一有錢就要變。兒子掙多少錢他不清楚，可眼前的兒子好象已經(jīng)變了，變得口氣大得讓他聽不慣。不由地說：“我認為趙娟這姑娘……”
“我倆別說這個了?！碧飰扬@出幾分不耐煩?！敖袢漳銇恚遣皇菫榱颂锝〉氖?？”
“你知道了？”
“報紙上都登了，誰不知道！”
“報上咋登的？”
“派出所是如何在短時間內(nèi)偵破案件，主要是說公安局破案及時?！?br/>
“寫沒寫田健是自首的？”
“寫了?！?br/>
“那……”田成功又胸悶氣短地嘆出一口虛氣，“你爺爺雖說不識字不看報，可整天跟他在一起的老漢們有識字看報的，會不會告訴你爺兒？”心象被人捏了一下，一緊一松間就隱疼起來?！白蛲砦腋愣秩稚塘?，這事先別給爺爺說。爺爺在孫子伙里最疼田健，要是爺爺知道了咋辦？”
“這事報上一登出來，全西寧市傳紅了，我早上去銀行，存錢取錢的人都在談?wù)撨@件事。瞞是瞞不住的。瞞過初一還能瞞過十五？不如早點告訴爺兒，長疼不如短疼。叫爺兒心理上有個準備，比將后猛乍乍知道的好?！币姼赣H憂凄地望著自己，知道父親擔心爺兒知道消息和后果會承受不住，又說：“只說田健是自首的，自首會得到從寬處理，讓爺爺心里有個希望。等爺爺個家把事情的好歹想透，真要想不透，到時候再說吧?！?br/>
兒子說得不無道理，田成功只好默認。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一溜風。民生街田家人的臉這一次算是丟到底了。父子倆眼對眼沉默一陣，田成功說：“我們得想辦法多準備些錢放在手頭，把該跑的門路都跑一跑，要能把田健搭救下來，花掉幾萬也是值得的?！?br/>
田壯欲說不說地猶豫了好一會才說：“跑也是白跑，頂多給三爸三嬸做做樣子?？晌覀冃睦锏糜袀€數(shù)兒。田健緩刑期間再次犯案，又是強奸殺人罪。加上上次的偷盜藏匿槍支罪，恐怕自首也免不了死罪。”見父親雙手抓挖膝蓋唉聲嘆氣巴望著自己，又說：“我不是不想管這事，實在是不好管，也管不出啥結(jié)果的。”
“……嗯……”田成功字斟句酌地說：“今日就我父子倆人，關(guān)起門來說句掏心窩的話，那怕是做樣子也得做一做。別讓心里留下補不起的遺憾。跑一跑，該花的錢花一花，救不下他的命，將后我們對爺爺也好說。”心情愈發(fā)煩亂起來，雙手擠按憋悶隱疼的心區(qū)，站直身子同田壯下樓，出門前停步指著青花大瓷瓶質(zhì)問兒子：“你怎么還和高潔梅粘纏著？”
田壯笑了，“好手不打上門客，人家送來的賀禮，總不能扔掉吧？”
“那也不能把她的名字還顯朗朗地掛在上頭舍不得取掉！給我把上面的紅綢帶取掉！”
“好好好！我讓服務(wù)員取掉就是了?！碧飰逊鲎「赣H胳膊向門口用力，田成功掙開他的扶持，“又不是什么費勁的事，非得讓服務(wù)員??？你現(xiàn)在就把它取掉！”
田壯望一下父親疲憊不堪的神色，上去解下瓶頸上的綢帶，團在手里，把父親送出食府門，望著父親蹣跚而去的背影，把團在手里的綢帶塞進了褲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