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驛長這個時候找她,自然是為了押解她這個流放女眷去往閩州的事。
上一次顧冉金錢+賣慘說動了劉驛長,劉驛長已經派人去前頭追陳解官那一行人了,估計也已經解釋清楚,這秦四奶奶活下來的事,余下的,就是安排人手將這顧氏押送到閩州。
眼下恰好,這從鄭州來的李解官負責的一行人也是到閩州去的,所以劉驛長就決定將人托給李解官等人了。
在劉驛長給顧冉介紹李解官跟馮副官的時候,顧冉就知曉她昨兒見著麥大嬸母女時的推測沒錯,日后她得跟著李解官等人啟程動身了。
李解官是個三十出頭的官爺,身材魁梧,不茍言笑,顧冉從麥大嬸嘴里了解過,說這李解官武功了得,所以這一路才鎮(zhèn)得那些囚犯死死的,如今親眼目睹本人,果然所言不虛,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至于馮副官馮爺,從他帶女囚進監(jiān)牢那會兒顧冉就見過了,她莫名地便不待見這人,如今再見,那反感依然。
“喲,竟然是京城那頭來的流放犯,本官倒是沒想到啊?!瘪T爺說著,瞇縫起雙眼打量起顧冉來。
顧冉感覺到一雙不懷好意地眼神在她身上逡巡,才想窘迫地低下頭去,又想起原主的性子,硬著頭皮迎上馮爺的視線,很快又落在了李解官身上,頤氣指使:“有勞兩位官爺,待他日我恢復自由身,定叫我爹爹重賞與你們?!?br/>
李解官隨意瞟了個眼神給顧冉,便不再理會,抓起配刀離開了議事處,至于馮爺,倒是呵呵笑了兩聲,耐人尋味,“顧氏你以為還有那么一日?”
“我爹爹向來受圣上器重,前兒是我忤逆阿爹讓阿爹失望了,今兒我回心轉意,爹爹叫圣上開恩釋放一個無辜受牽連的婦人而已,圣上仁心憐憫,不會不應的?!鳖櫲焦首鲊虖埖馈?br/>
馮爺的臉色這才微微變了變,顧冉也不愿多說,給劉驛長欠身后,便由驛卒帶著離開了議事堂。
她之前應付竇婆子給京城寫的家信,這劉驛長定是有過目的,想必也已經知曉自己在信中悔悟不已泣憐原主阿爹寧遠侯為自己做主要與秦四郎和離的事了,便是她不跟這大小兩位解官說,那劉驛長也自會跟他們解釋一通。
讓這些解官知曉她背后有人撐腰,并且還有機會恢復自由身回到京城的可能性,無論他們信與不信,總之她姿態(tài)是要做足的。
驛站的議事堂就在驛站入口一側,但凡要進來驛站的人,均需在此處辦理好文書后才可以入內。
顧冉走出議事堂,感受著凜冽的冬風,這還是她第一次走出監(jiān)牢,呼吸這里新鮮、但冰冷的空氣,這些空氣帶著寒意無孔不入地鉆進衣裳,冷得讓她雙腿哆嗦。
她縮了縮脖子,將身子瑟縮在寬大的棉衣里。
朝東向一角的監(jiān)牢走去時,恰好見著李解官帶了幾個下屬騎馬離開驛站,似是前去探路,顧冉沒多理會。
外面滿山滿野的都是積雪,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雖然好看,但太冷了,她寧愿回監(jiān)牢里頭繼續(xù)烤火。
結果經過伙房的時候,竇婆子笑瞇瞇地叫住了她。
原來,明兒起竇婆子休沐,回自個兒家過年節(jié),今兒特意跟她說一聲。
“都已經年二十六了?。 鳖櫲饺滩蛔∮挠膰@了一句,才來這大盛朝的第一年,竟是在流放路上度過的。
“是啊,顧二娘子,本來我冬至那一日就能走了,留在這的還不是為了多賺點錢銀。”
這大盛朝四十里一驛,二十里一亭,南下距離青驛最近的城鎮(zhèn)是隨縣,途中有三個村落,竇婆子就是距離最近的蓮花村人,所以才能在雪天里也留下在驛站做活。
竇婆子家里頭還有三個兒子,都娶媳婦生孩子了,整整二十來口人,靠著祖?zhèn)鞯膸桩€地過活,窮得饑一頓,飽一頓的,這竇婆子能到青驛伙房干活兒,還是托了她娘家阿兄的福氣。
竇家阿兄是驛站里頭負責伺弄馬只的老馬夫,老妹家里頭窮,竇婆子又勉強有點廚藝,所以就走關系讓自家老阿妹到驛站做雜役當廚子,吃上了官家這碗飯,好讓竇婆子幫補一下家里頭。
所以之前顧冉想要舉報竇婆子陷害自己卻又有所顧忌而放棄這一步,是走對了。
不然要竇婆子出事,這位老馬夫怕是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等我回來,怕是得要初六啦,到時候,你該是走啰?!?br/>
竇婆子看著顧冉,如同看著個大元寶,頗為不舍。
這些日子以來,她可是從這顧二娘子手指縫里頭得了一兩多銀子,可真是讓她守著都能賺錢銀的主??!
另外她可是還欠著自己二十兩銀子呢,就盼著她娘家早日過來給兌現(xiàn)掉。
她不走,留在驛站自己指不定還能有見著那大名鼎鼎的啥侯府人一面,直接拿賞銀,她要走了,那想拿賞銀還得麻煩去閩地的官爺呢!
顧冉看著竇婆子,哪能不明白她心里頭那點兒不舍是為哪般?
想到竇婆子要離開伙房,日后自己想要點啥也不方便了,況且若是過兩日就啟程走了,這么冷的天兒,她也得趁早做好準備,不如,就最后利用一回竇婆子。
“竇阿婆,您放心,等日后我見著阿爹了,一定讓阿爹帶著銀子跟謝禮去蓮花村給您!”顧冉信誓旦旦道。
“哎哎!”顧冉的話說到了竇婆子的心坎上,她笑瞇瞇地連連點頭。
“對了,竇阿婆,您要是走了,怕是再也找不著旁人來幫我了,您能不能臨走給我找些路上怕是能用得上的東西,我最后剩下點銅錢,就全送您了?!?br/>
當然,那些銅錢是這些天從麥大嬸母女身上賺到的。
“可以,當然可以?!备]阿婆笑得合不攏口,態(tài)度極為恭敬,“顧二娘子想要啥,您說,我馬上給您弄過來?!?br/>
顧冉不敢問竇阿婆要得物件太多,要多了竇婆子還會以為她錢銀多得燙手,再說驛站里頭用度拮據,一些她要的日常用品竇婆子也弄不來,竇婆子是伙房里頭的人,能弄到的東西也不過就是些吃食。
最后,竇婆子也就給了六個平時驛長跟主簿才能吃上的白面大饅頭,五個粗糧窩窩頭,以及一些腌菜跟鹽巴而已,驚喜的是另外送來了十來日份量的碎炭。
于是顧冉又一次對竇婆子表示感謝外,將從麥大嬸那頭賺到的銅錢全給了她,竇婆子接過銅錢樂哈哈地將顧冉送回監(jiān)牢,而除了碎炭,那大饅頭跟鹽巴等都被她藏在了棉衣里,進牢房前偷偷放進了工作間。
她找竇婆子要多點吃食,也是怕日后被人苛刻,若短缺她的吃食,她另外有些余糧,也算是未雨綢繆。
不過,竇婆子走后,他們這一行囚徒也沒如她所說的很快離開驛站。
因為李解官帶著部下查探過前路后,發(fā)現(xiàn)雖然雪停了,可前頭去的官道上結了厚厚的冰雪層,途中要經過的幾座山都積滿了雪,進出的隘口估計依然被雪封著,寸步難行,要執(zhí)意啟程南下,還要一路走一路清除積雪才能行走。
畢竟是最難熬的風雪天,不僅難行,還極容易生病凍死的季節(jié),途中或還難免得在雪原露營,那更容易出事。
他們雖然是判罰流放的罪徒,但亦是要帶去開發(fā)閩州的人力資源,若有超過半數死在途中,官府亦是會追責于帶隊的解官。
再說如今接近年關,趕去了隨縣,官府也已經休沐,不便安置他們,于是就決定暫且留在青驛修整,過了年節(jié)等雪融看情況再說。
聽聞要留在驛站,顧冉覺得這不啻是個好消息。
在驛站牢房呆著不去外頭受寒,她就可以趁這段時日養(yǎng)好身子!
顧冉巴不得外頭繼續(xù)下雪,下得越大越好。
因為年節(jié)的關系,他們這一行人也是唯獨留在驛站的,青驛里的差吏、雜役除了輪值的,基本上都回家過節(jié)了,驛站里頭沒了來往主客,少了雜役,一下冷清起來。
但有人在,活計總是要干的,人手不夠,自然就使喚上了囚犯。
李解官很快就給囚犯們安排上了差使:
每日要給囚犯們做吃食,原本解押隊伍里頭的伙夫調去了伙房,分配幾個囚犯打下手;
供給他們用到年節(jié)這段時日的柴火不夠,分派囚犯們去外頭撿拾柴薪;
驛站里頭驛站外頭的積雪,每日也得派人去清理,諸如此類。
而女囚犯里頭的顧冉等人,自然也被分配了活計,一視同仁地輪流去漿洗,鏟雪,撿柴,等等。
輪到顧冉等四個女囚犯去驛站外頭鏟雪這一日,是年二十八。
戴著腳鏈,拿著竹笤帚,站在四面八方來風的雪地寒風里,顧冉整個人都縮在了囚衣里頭,覺得自己的臉跟四肢都被凍住了。
沒了太陽能保暖貼,這天氣著實難熬。
腳上穿的雖然是棉布鞋,但底子薄,在雪地上多走幾步路,一股寒氣從腳底躥了上去,剛剛才敷過橘皮糊糊痊愈的凍瘡似乎有卷土重來的跡象。
她不過是個流放犯而已,沒想到在這么寒冷的冬季,還要接受勞動改造。
但有什么辦法呢?
顧冉乖乖跟在麥大嬸麥香后頭,賣力掃雪,但進程卻慢得很,直到后來幾個也是負責鏟雪的男囚犯也過來開干,才算有了起色。
“裴六娘,沒吃飯是不是?看看你,是怎么掃雪的?”
顧冉聽得前頭傳來呵斥,抬頭望過去。
是馮副官站在拿著笤帚的裴六娘身邊,眼睛似是釘在她身上,嘴巴上卻毫不客氣地呵斥,“要大家都像你一樣,這雪要掃到什么時候呢?給我賣力一些?!?br/>
那裴六娘弱質芊芊,眾目睽睽下,顯得很無助地垂下頭去。
顧冉抿了抿嘴,心里生出一絲同情。
前頭麥大嬸跟麥香都瞧見了,麥香不安地伸手扯一把阿娘的棉衣下擺:“阿娘?”
“沒事,香香你放心,有阿娘在呢?!?br/>
聽麥大嬸寬慰自家閨女,再看看其他囚犯把頭垂得更低了,還有一些露出敢怒不敢言的模樣,讓顧冉心里頭一緊。
這馮副官,有問題!
顧冉才這么想,前頭馮副官已經訓斥完了裴六娘,監(jiān)察著囚犯們的工作,慢慢地就走到了顧冉旁邊,腔調古怪地叫了一聲:“喲,秦四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