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翌日，一大清早，日頭還未露臉，闔家連帶著小金魚兒們都知道果娘想要上學(xué)了。

    小鴿子似的嘰嘰咕咕的小女孩兒卻還不足興，守在院門口，張大哥一過來，就仰著小臉告訴他：“果兒要去念書了！”

    趕在上工前特地過來看望他們的張大哥不免一頭霧水。

    自從意識到這小兄弟姐妹的心理障礙后，舒執(zhí)事同舒司堂不但隔三差五地就要過來看望他們，還特地將他們托付給張大哥，讓他幫著看顧一二。

    不過于舒執(zhí)事而言，心理障礙已經(jīng)涉及到個人隱私了，所以她并沒有同張大哥如是說明穎娘諸人的問題。但張大哥是個實誠的，既是舒執(zhí)事親自托付到他頭上，他還二話不說應(yīng)了下來，自是要當(dāng)做頭等大事兒來對待，早晚各一趟的過來看望他們，那叫一個雷打不動。

    卻發(fā)現(xiàn)這幾個小家伙年紀(jì)雖不大，可似乎每天都有新鮮事兒。

    他昨兒夜里吃過夜飯過來同他們說話的辰光，才聽他們說已經(jīng)拿著自家制作的茶食去“樓外樓”登記了，而且能否過審，這兩天就能拿到回復(fù)了。

    他這才曉得他們這些日子大動乾坤的，原是在琢磨著做些小本的買賣。

    恍然大悟，又有些驚詫。

    倒不是說小本買賣有甚的不好的，在他看來，只要能夠堂堂正正的自力更生，士農(nóng)工商其實沒差兒的。

    只是前些天這家里頭進進出出的，聽說可都是穿綢裹緞的人物，他還親眼瞧見“魏天成”的伙計提著一應(yīng)紅漆描金的食盒子徑直進了這家。

    街坊們雖沒甚的難聽話傳出來，可私底下也都在嘀咕，說甚的不妨這家小姊妹幾個竟是大來頭……

    不過到底是旁人家的事兒，張大哥想想也就是了，還不至于多嘴多舌，就笑著彎下腰來，摸了摸果娘的發(fā)心：“念書好啊，念書能長大本領(lǐng)?！?br/>
    這話兒自是說到果娘心坎上了，大力點頭：“果兒要像姨姨一樣厲害！”

    經(jīng)過這幾天的相處，張大哥已經(jīng)知道果娘掛在嘴上的“姨姨”正是舒執(zhí)事，笑容微斂：“那果兒要用功才是，你姨姨可是容膝居排得上名號的畢業(yè)生?！?br/>
    果娘似懂非懂，可還是大力點頭：“果兒會用功的。”又轉(zhuǎn)過頭去看穎娘：“姐姐，果兒甚的辰光去上學(xué)？”

    穎娘啼笑皆非，一臉的無奈。

    她說到話頭上，跟小女孩兒提了提念書的事兒，只是為了讓她能有這么個概念罷了。哪里知道到了小女孩兒這，煨蝦子等不到紅，恨不得今天就要去念書。

    只能摟著她安撫道：“果兒現(xiàn)在還小呢，還得再長大一些，才能去念書！”

    穎娘雖然不知道崇塘的慣俗是幾歲啟蒙，可她記得保嬰堂中的規(guī)矩仿佛是五歲入蒙養(yǎng)院。果娘方才四歲，確實還得再長一長。

    被果娘鬧了一早晨的阿芒同丫頭亦是啼笑皆非，阿芒就走過來，三言兩語地同張大哥解釋了一回，又向同他請教。

    張大哥明白過來，想了想，看著一臉不解的果娘，笑著告訴阿芒：“不管是育嬰堂，還是麗澤書院同容膝居，都是春季開學(xué)，所以每年年前，麗澤書院同容膝居都會張貼告示，到辰光你們可以去看一看。果兒已經(jīng)四歲了吧，那明年正好開蒙，倒是不用等太久……”

    阿芒聽著恍然，如今已經(jīng)進了冬月了，確實不用等太久就能念書了，同穎娘、丫頭都很高興。

    唯有果娘，抱了胳膊犯愁：“姐姐，明年是甚的？明天過去就是明年嗎？”

    時年四歲的果娘或是有過親眼所見日升月落的經(jīng)驗，對辰光已經(jīng)有了基本的概念，平日里說話的辰光也會下意識地帶出來，尤其是吃過穎娘制作的茶食后，她已經(jīng)很善于使用“黎明”、“上午”、“正午”、“黃昏”、“入夜”，甚至于“春、夏、秋、冬”等等的詞匯了。

    只對于“年”，似乎還沒甚的概念。

    穎娘抿了嘴兒笑，解釋給她聽：“咱們果兒今年四歲對不對，等你到了五歲的辰光，那就是明年了。”

    “哦！”果娘似乎聽懂了，只翌日剛一骨碌從被窩里爬起來，就揉著眼睛問穎娘：“姐姐，我今天五歲了嗎？”

    穎娘顧不上傻眼，先告訴瞪圓了杏子眼的小女孩兒：“果兒不是知道一天嗎？你自己掰著手指頭數(shù)一數(shù)，再過五十三個‘一天’，才是明年?！?br/>
    果娘雖還不識字，卻已識數(shù)了，只是一大清早還有些懵，果然按著穎娘所說數(shù)了一回，小小的人兒一下子呆在了那里，扁著小嘴要哭不哭的。

    穎娘又心疼又高興，果娘素日太乖了，連哭聲都不大有?？上胄托?，想哭就哭，這才是孩子。

    摟著她哄了半晌，阿芒同丫頭更是許了她一通物什，好容易才把小女孩兒哄好了，“樓外樓”來人了。

    一男一女，看到來人，阿芒丫頭還有穎娘都有些懵，他們可沒聽義十八說登記申請之后，“樓外樓”會派人上門檢驗資質(zhì)。

    其實也屬正常，畢竟就算秦家同“樓外樓”的東家說起來亦是姻親，可到底隔行如隔山，義十八哪里能夠面面俱到的。

    幸而穎娘一貫以“干凈”為標(biāo)桿，平素從來都是一壁做飯一壁收拾，制作茶食更是如此，所以雖然已經(jīng)搬來這間小院二十多天了，除了添置了些許的家生動事同油鹽醬醋之外，穎娘可以說，這間小小的廚房同他們剛住進來時并無兩樣，絕對經(jīng)得起“樓外樓”突如其來的檢驗。

    至于穎娘自個兒，雖然不會梳丫髻，長辮子卻梳得光滑服帖；身上的罩衫雖是粗布的，而且有且只有一件，卻每晚都會漿洗烘干；阿芒給她買的黑布裙上身時長了總有兩寸，穎娘自己想辦法動手折進去些許，只是一不小心折短了，露出了鞋襪，只布鞋雖已起毛了，白布襪子也早已縫補過不只一回了，卻同樣干凈；至于雙手，雖不細(xì)膩卻飽滿，十個手指頭伸出來，指甲前緣俱都修剪的整整齊齊的，沒有一絲污垢。

    那位看起來不過花信年紀(jì)的女子一一看過之后，點了點頭，又給他們把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