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院子的葉貴人也聽到了這個消息。
先是一陣后怕,雷答應(yīng)做的事情,她也曾心中想過的……接著是一夜心神不定,后宮不好住,頂頭上司是個女主子,又比男主子分外難伺候了些。
葉貴人整理過情緒來,已經(jīng)是第二日近午了。然后她吩咐下去的第一件事,與宋錦繡相同:給貴妃娘娘的禮,再厚三分。
雖然這樣做了,怎能心甘情愿?誰不喜歡金珠寶貝,誰能相信自己一個宮妃,竟然比當(dāng)年做姑娘時,手頭還緊張!
宮中從上到下,暗地里恨貴妃的,只怕十個人里有九個都是這樣。可是究竟死的都是其他人。如果大家沒懷孕——倒也不是不能忍下去。
葉貴人有時候想,空穴來風(fēng)未必?zé)o因,那貴妃在養(yǎng)心殿門口跪了三天的事情,不見得沒有可信之處。如果真的是這樣,或者其實皇上對于貴妃,也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寵信。
可這也不過是想一想而已了。就算皇上對于貴妃的寵信比不得幾年前,那又如何?三皇子依然是唯一的皇子,綽央院的人依然被懷著身孕打殺,而貴妃——還是貴妃。
葉貴人想起聽說到的雷答應(yīng)的下場,猛地打了一個寒顫。朝堂外的事情不知道,可是這后宮里,貴妃的喜怒,就是天上的晴雨表,她生氣了,誰也過不好。
葉貴人想到這里,突然想起自己除了禮物,還有個和宋錦繡一起提名的詩呢。連忙又翻出來,看看是否有還能改進的地方。比方說把貴妃娘娘比作漢武帝的老娘?太保守啦!改成人類的老娘好了——誰呀?女媧娘娘么!
葉貴人就按照這個思路全文改了一遍,一邊改一邊回味昨天宋錦繡的贊嘆表情。那是怎樣的神色哇!心中含著不甘的火苗,隱藏著深邃的嫉妒,卻被這等從天外飛仙一般將落人間,如同廬山瀑布一樣飛流直下瑰麗壯懷的——文章,驚嘆的不能自已,感慨地三月不識肉味——子曰:“不圖為樂之至于斯也!”
葉貴人改累了文章,暗爽一會兒,又接著改,再累了再停下來暗爽,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才算大功告成。
從頭謄抄一遍,放下筆墨就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打算自己欣賞一遍這絕世好篇章——壞了!這一看,看出問題了。
怎么了?
里面贊美貴妃娘娘的時候,形容她風(fēng)骨用了個比喻,用的是荷花,犯忌諱了!
貴妃娘娘當(dāng)年的封號是“和”,可是據(jù)說這位閨名里原本是有個“荷”字的,所以最近身的兩個大宮女,一個叫蓮藕,一個叫菡萏。后來蓮藕因為替這位,當(dāng)年還是和妃呢,蓮藕替和妃嘗了嘗食物,就讓毒死啦。新補上來的大宮女,就改名叫蓮葉了。
貴妃娘娘雖然看起來挺喜歡自己這個名字的,身邊宮女也都改名改成捧著荷花的部件兒了,可是這個字,別人卻是叫不得的——尊者諱么。如果聽著誰說“我把那荷葉嚼巴嚼巴吃掉了”,那誰知道你是不是用隱喻這個手法,背地里罵貴妃娘娘呢?所以干脆,就不允許用這個字兒啦。
葉貴人發(fā)現(xiàn)自己一時昏頭,竟然在文章里就寫出來了。當(dāng)即就嚇得一身冷汗啊。啊呀呀,幸虧發(fā)現(xiàn)了,不然,說不定明兒個就得和雷答應(yīng)做伴兒去了。
咦?不對!是自己和宋錦繡一起給雷答應(yīng)做伴么!葉貴人心胸闊大十分牛x(也有人說應(yīng)該是牛字減去一撇一豎的),居然還在這種時候找到笑點,嘿嘿自己高興了一會兒,這種倒大霉也有人一齊頂雷的感覺真是不錯么!
好像還有哪里不對?
是了!葉貴人匆匆翻出原稿,就是前一日帶過去給宋錦繡看的那個,雙目一掃,就凝視在下面宋錦繡龍飛鳳舞的簽名兒上了:
不錯,原稿也寫錯了——宋錦繡,她沒看出來?
若是往日,葉貴人怕不也得心中竊喜。這“才女”也不怎么樣么??墒沁@一次,這犯的不是普通的文法小紕漏,二十關(guān)系到大家頭上那顆長著花容月貌的玩意兒,是否咕嚕咕嚕滾到地上的大錯誤——自己一個寫文章的,很容易寫的忘記了,宋錦繡一個閱讀的,帶著全新的頭腦掃視這三五十個字兒,難不成還能忘記了?
葉貴人陡然生出了疑惑之心。
可是,若說宋錦繡一心想害她——也不像,因為這上面還有宋錦繡的簽名兒呢。害人的話不得把自己先摘出去?
葉貴人的疑惑升級,呆呆坐在椅子上,頭腦中開始回想這幾年,自己和宋錦繡的相處經(jīng)過。
這宮中,葉貴人和宋錦繡打的交道最多,還一寫好詩就跑去炫耀聽人吹捧,對于宋錦繡那背著手點頭“不錯不錯”的場景見得也最多。可是從頭想起來,真沒見過她做詩。不,應(yīng)該說,除了寫名字,都沒有見過她寫字兒!
葉貴人驚得一抖手,按進了盛著墨的硯臺里,就抓了滿手黑,還沒注意到。
一個看起來大智若愚的人,如果發(fā)現(xiàn)了好像她沒有什么“智”,那么解釋也就只剩下一條兒了——她是真“愚”。
葉貴人“霍”的一下站起身來。她被自己頭腦中的那個猜測嚇到:
宋錦繡,是不是不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