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9、和親
大魏天都宗正二年三月
陽春三月,風(fēng)和日麗。
百花飄香的季節(jié)里,大魏迎來了一個大天的好消息。
宋國皇帝劉繹,竟派出使臣向大魏英宗皇帝遞交婚書,求娶大魏一個名喚商嬌的女商人為妃。
大魏史.英宗本紀(jì)載,英宗皇帝收到婚書后,大發(fā)雷霆,當(dāng)眾訓(xùn)斥一眾極力促進(jìn)聯(lián)姻的大臣宗親,聯(lián)姻之事遂不復(fù)議。
然此時宋國及柔然聯(lián)兵壓境,群臣再三叩請,帝終御筆朱批,同意宋國的和親請求,封商嬌為福遠(yuǎn)公主,和親宋國。
送親當(dāng)日,大魏帝都熱鬧空前,萬人空巷,百姓們紛紛灑掃街道,跪于兩旁,欲一睹這百年盛事,一睹那位已成傳奇的女子,自此遠(yuǎn)離故土,成為他國皇帝的一位嬪妃。
皇宮內(nèi),紅毯一路鋪陳至宮門之外,旌旗萬里,號角鼓樂齊奏,英宗皇帝親率文武百官,宣讀圣旨,親送福遠(yuǎn)公主出嫁。
宋國皇帝的迎親使臣亦早已跪于漢白玉鋪就的皇宮階下,迎接公主鸞轎。
所有人的目光企及處,在大魏送親使臣親衛(wèi)護(hù)衛(wèi)下,福遠(yuǎn)公主的鸞轎終于自宮中抬出,至殿前正中,亦不見福遠(yuǎn)公主下轎拜別謝恩,只有那百鳥朝鳳五色云紋大紅鸞帳層層疊疊,偶有清風(fēng)吹過,拂起點點帳角,亦不見這位傳奇的民間公主真容。
宋國迎親使節(jié),宗親劉軒按禮出列,向英宗皇帝致歉,“大魏皇帝在上,皇恩浩蕩,親促魏宋之聯(lián)姻。然則臣等久聞公主染恙已久,實不便下轎拜別皇帝。故臣等代公主拜別皇帝陛下,愿公主此去宋國,一路平安,與吾帝喜結(jié)連理,魏宋兩國,永享太平。臣等就此拜別大魏皇帝!”
言罷,整冠俯首,再三叩首。
然而,叩首之后,臺階之上,竟寂靜無聲。
英宗皇帝似忘記了回禮,只一徑的沉默。
劉軒見狀不免心下驚疑,想起來時皇帝的親囑,依禮起身,亦不多言,倒退幾步,列于隊伍之前,回身一揮繡有青鳥翟鳳的朝服,高喊:“出發(fā)!”
迎親隊伍早已分列于鸞轎兩畔,聞得劉軒發(fā)令,高呼三聲“出發(fā),出發(fā),出發(fā)!”便抬了鸞轎,沿紅毯鋪就之路,緩緩前行。
“慢!”
眼見迎親隊伍前行,突然,臺階之上,一個威嚴(yán)低沉的聲音傳來,不僅讓宋國的迎親使臣一驚,亦令在場的大魏官員聞之色變,個個束手,面露不安。
劉軒轉(zhuǎn)過頭來,目光沿著聲音的來處,看向臺階之上,那身著五爪金龍皇袍,頭戴十二旒五彩玉冕的清俊男子。卻見他此時,正緩緩地步下階來,身后,跟著一眾內(nèi)侍,皆已一臉驚懼土色。
“鏘!”身后,宋國迎親護(hù)衛(wèi)隊長已按捺不住,暗自撥劍,劉軒眼波一動,卻似波瀾不興地輕抬手,將身后將領(lǐng)已出鞘的劍壓下。轉(zhuǎn)身,拱手垂禮,看著那角明黃翻卷,轉(zhuǎn)眼已至身前。
眼見著大魏的皇帝停在鸞轎前,十二旒五彩玉冕掩住了此刻他臉上的所有表情,卻見那身著龍袍的手輕抬,竟欲掀起那垂下的紅帳……
劉軒忙閃身擋于鸞轎之前,依然執(zhí)禮甚恭,語氣中卻隱有不安與警示:“陛下,圣旨已下,福遠(yuǎn)公主現(xiàn)已是我宋國皇帝的后妃,陛下此舉,恐有不妥吧?”
身著龍袍的男子聞言手頓了頓,良久,劉軒但聞大魏皇帝似從胸中發(fā)出一聲輕笑,又似一聲輕嘆,金色的袖袍飛分,已分開了那紅得帶著妖異的輕帳……
劉軒阻止不及,又驚又急,不禁抬頭看去,只一眼,卻已驚在當(dāng)場。
但見鸞轎中,鋪陳著厚厚的大紅描龍繡鳳錦袍,一氣息奄奄,形容枯槁的女人臥于其中,竟似被那華麗的錦被湮沒了一般……
那個女子,當(dāng)真是他印象里,那個明眸善睞,聰敏跳脫的女子么?
當(dāng)真是那個被大魏皇帝親封為“一代商嬌”,智勇無雙,有情有義的女子么?
當(dāng)真是那個讓他的皇兄放在心上,牽念不忘,風(fēng)華絕代的女子么?
如今,她怎么成了這副模樣?
似乎除了還有一口氣,就是一具沒有靈魂的枯骨?
然而,就算她已是如今這副模樣,卻還有人,那樣的念念不忘,不愿放手……
那個身著明黃龍袍的男子,那個執(zhí)掌大魏江山的男子,那個與她有著許多過往,卻終入了這求不得的魔障的男子……
此時,他已從那一堆紅色的錦堆中,執(zhí)起了她那毫無血色的,如同根根枯骨的手,若珍寶般,執(zhí)在手里,摩挲,輕撫,握緊……
不放,不放,就是不放!
那樣深的執(zhí)念,那樣深的愛戀,那樣深的……
怨念。
將她的細(xì)瘦的手,緊緊貼在自己清俊的臉上,劉軒終于看到他眼中,滿溢的悲傷與留戀。
“嬌嬌……”他終于開口,喚她。愛與恨,情與怨,一聲一聲,都化為唇邊的哽咽。
舍不得。
舍,不得呵……
終于,那團(tuán)錦被下的人動了動,輕淺地,無力地,抬了抬眼皮。
無神的眸子,似沒有焦點的,望了望眼前的人,茜色的唇微微一抬,似輕輕揚(yáng)起的一抹笑意。
然而,就是這樣的抹輕淺的笑,已讓眼前的英宗皇帝萬分狂喜。
“嬌嬌,嬌嬌……”他上前一步,已將無力的她一把扶起,緊緊貼住自己的額,明明龍顏帶笑,卻又眸中含淚。
他堅定地、輕緩地對她道,“嬌嬌,你舍不得的,你舍不得離開大魏,離開我,是不是?嬌嬌,你放心,你放心……你會回來的,我一定會把你接回來!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福遠(yuǎn)公主任他將臉貼于自己的頰邊,聽著他的誓言,唇邊,始終含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皇……皇上……”她亦輕輕喚他。
他將她緊緊擁住,“是的,我在。嬌嬌……我在。”
她唇邊的笑容越來越大,五根枯骨抬起,輕輕撫上他的臉。明黃身形一震,顫抖的手,順沿而上,與她十指相扣。
“嬌嬌……對不起,對不起……”
然而,她的手卻瞬間發(fā)力,死死地欲掙脫他的交握。無神的大眼似突然含了無限恨意,唇邊的笑意似綻開的惡毒的花——
“……皇上,我終于,擺脫你了。”
她看著他一瞬間驚愕的眼,無視他的心痛,字字錐心,句句泣血,“今生,我終得自由。若有來生,我只愿……再不識你!”
那抹明黃的身影僵住,手一頓,她的手指趁機(jī)掙脫,無力垂下,整個人匍匐于錦被之中。
“出發(fā)!”身體已然無力至虛脫,然茜唇中,吐出的兩個字卻堅定、堅決無比。
劉軒得令,立刻大手一揮,“出發(fā)!”
迎親隊伍立刻整肅,旌旗開道,緩緩前行。
只余了,那抹明黃的身影,僵立在當(dāng)場,如一尊雕像,默默地望著迎親的轎輦越行越遠(yuǎn)……
春風(fēng)過處,艷陽高照,卻寒冷如冬。
良久良久,英宗皇帝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松開的手掌心,輕輕的握緊,仿佛還能感受到她的溫度。
“嬌嬌,朕的小辮子……”
他低低地喚,仿佛還如曾經(jīng)在濟(jì)州之時,他輕輕一喚,她總會應(yīng)他,笑靨如花。
一滴淚,終涌出眼眶,在他清雋的臉上,蜿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