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言跟隨趙董去言門總部的那天，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水花兒跟著風(fēng)飄飄灑灑，雨傘都擋不住。

    一路上，沈清言都看著車窗外，可她能清晰感覺到趙董和秘書打量的眼光，從她的發(fā)圈一直看到她的鞋跟。照理來說，這陰沉的天應(yīng)該會讓她覺得壓抑或是平靜，她卻格外的煩躁起來。她回頭瞥了一眼車?yán)锏内w董和秘書，皺著眉頭，沒說話。

    趙董率先開口：“哎那個，沈清言啊，合同內(nèi)容都記住了嗎？可別出差錯了啊?！彼踔∏鹨粯拥亩亲樱瑯O其不自然地笑呵呵。

    “記熟了?！?br/>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這合同成不成可就看你了！”趙董渾濁的瞳孔轉(zhuǎn)了一轉(zhuǎn)，一張口就露出了一口黃牙，一看就知道是個老煙槍。

    沈清言蹙眉，談個合同帶上翻譯本就是件奇怪的事，言門的負(fù)責(zé)人團隊里不可能沒有人讀得懂英文合同。帶上也就罷了，什么叫做靠她？

    她不吭聲，眼皮直跳。

    她安慰自己是昨晚睡眠不好，今天精神氣不足才這樣。

    走進言門的公司大廳，沈清言環(huán)顧了一眼四周。裝修風(fēng)格干凈嚴(yán)謹(jǐn)，墻角處蹲著幾盆綠色盆栽，懸掛式的倒吊植物襯得這里生機盎然，是個不錯的工作環(huán)境。

    電梯在大廳右邊的拐角處，電梯邊上就是緊急逃生的樓梯。

    叮叮，電梯到達一層。在接待員的引領(lǐng)下，遠成的一行人走進電梯。

    沈清言往四下看了看，慢慢地走進電梯。她走進電梯后突然愣了一秒，察覺了什么似的，猛地回頭，背后是已經(jīng)緊閉的銀色金屬門。

    剛才那個從樓梯口吐著煙圈出來的黑衣女人，分明像極了杜冰！

    她以十年老友的身份確信自己沒有認(rèn)錯。

    沈清言思緒亂糟糟的，盯著電梯上方不斷變換的紅色樓層數(shù)，太陽穴陣痛。

    走出電梯，一行人一路不停地往辦公室走去，表面客氣地絮絮叨叨。長長的走廊上鋪著藏青色的軟毯，踩上去深覺腳下軟綿綿的。

    她醞釀了許久，還是忍不住問道：“我們今天要見的負(fù)責(zé)人是誰？”

    五短身材的趙董在前方猛地回頭：“周總啊?！彼恼Z氣十分理所當(dāng)然。

    “他，是不是叫周聞？”

    引路的女員工笑答：“是啊?！?br/>
    沈清言突然停住了腳步，她距離周聞此時只有一扇門之隔，秘書的手已經(jīng)搭在了辦公室門把手上，正要推開。

    “蔡秘書，”她絲毫沒有猶豫地叫住了趙董的秘書，“合同復(fù)件你拿著吧。我身體不適，先走了?！?br/>
    被她捏著的文件已經(jīng)變了樣，頹頹地被推入秘書懷中，她垂著眸，轉(zhuǎn)身就要走。

    “沈清言！”趙董一時不知所措，微微發(fā)怒，小跑到她身邊，“不能走，病著也得給我把這合同簽完了再走！”

    沈清言本來就不是什么喜歡受人威脅之人，抬起的眼低有腥紅的血絲，仿佛熊熊大火正在燃燒。

    “我決定的事，就算你今天是要把我開除，我也一樣走定了。”

    她摁下電梯按鈕，不過一秒，電梯就像在那兒等著她一般，叮地開了。她不顧趙董聲嘶力竭的勸阻，低著頭就往里走去，等著門關(guān)閉世界清靜。

    趙董留在原地，接連唉了三聲，和周聞約好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他來不及去勸沈清言，也不敢貿(mào)然把她強行帶入辦公室，依著沈清言的個性，指不定當(dāng)場就能鬧個天翻地覆。他氣憤地跺了跺腳，撇頭看到感興趣地打量著他表情的女員工，狠狠地瞪了一眼。

    “先進去。我就不信沒了這沈清言，這合同就簽不成了！”

    棕紅色的木門被推開，偌大的總經(jīng)理辦公室里空無一人，電腦的熒屏閃爍著，顯示著桌面。桌面上的照片是個女人的背影，穿著簡單的運動服走在梧桐樹影下，標(biāo)示著青蔥歲月。

    傻了眼的趙董定定地立在原地，聲音突地拔高質(zhì)問女員工：“周總呢！”

    女員工也一頭霧水，顫著音說：“我，我也不知道。周總剛才還在呢，讓我去大門接待。”

    趙董喘了一口大氣，漲紅著臉：“那就在這兒等?！?br/>
    在他們火氣沖天的時候，沈清言的熊熊大火剛進電梯就被澆滅了。面前抱著手靠在電梯墻上，正好整以暇看著她的人，不是周聞還能是誰。她有一種被羞辱的感覺。他親手挖了坑等著她跳下去，她半路發(fā)現(xiàn)了陷阱掉頭就走，卻踩進了另一個，仿佛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間。

    周聞摁下了三樓的按鈕，從上往下俯視著她凝結(jié)的表情。

    細(xì)長的眉毛，瞪圓了的眼睛，嘴巴微微張著，滿臉的不可置信，然后一秒一秒地演變成憤怒。

    他輕笑：“來看杜冰的么？”

    她愣了愣，沒答上話。

    “我?guī)闳タ此ｍ槺銋⒂^一下這里?！?br/>
    每次和周聞相處，她所有的排兵布陣都能被打亂。她做好了和他來一場唇舌之戰(zhàn)的準(zhǔn)備，卻不料他待她只像個拉家常的老朋友，倒顯得她有點過于草木皆兵了。在氣勢上，就輸了一大截。

    電梯很快到了三樓，門叮地一聲打開了。周聞舊戲重演用了適當(dāng)?shù)牧ψプ∷话卜值母觳?，連拖帶拉地把她送到了正抽完煙溜回來的杜冰面前。

    科室里別的同事昂著頭，像灑了魚食后一群群的魚探出水面的場景，對大老板的出現(xiàn)感到驚奇。

    “周，周聞？”杜冰難得的結(jié)巴了，眼神在周聞和沈清言之間飄忽不定，“清言？”最后鎖定在她被抓著的胳膊上。

    周聞穿著一生最常見的白襯衫黑西服，看起來是剛見過什么人，或是正打算去見。他輕笑著看了眼低頭瞪著他的手還小聲嘀咕的沈清言，手一松。

    對于表情轉(zhuǎn)換，他早已過于熟練，他收了笑意，擺出嚴(yán)肅的表情，掛起了“生人勿進”的牌子。周聞挑眉往四下看了看，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是工作量太少了么？”

    霎時間，剛才還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來的一個個好奇腦袋全部都縮了回去，辦公室于頃刻之間被鍵盤敲擊聲侵占。

    杜冰撩了撩自己的短發(fā)，渾然不覺自己身上還帶著絲絲的煙草味。

    “你抽煙了？”周聞皺了皺眉質(zhì)問杜冰，余光打向沈清言。

    杜冰挑眉：“恩。”

    周聞還沒說什么，小主管就邁著小碎步跑來：“周……周總，我說過不能吸煙的?！彼伦约簳凰愠墒殹?br/>
    周聞蹙眉，伸出手?jǐn)[出了個“?！钡淖藙荩驍嗔酥鞴艿慕忉?。

    許久，沒有人說話。

    沈清言清楚地感覺到周聞?wù)⒅约旱暮竽X勺，清楚地認(rèn)知他在等她開口。可她完全不明白為什么周聞要和她糾纏，不明白他帶她來這里是要做什么。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嘴巴緊緊閉著用力地一笑：“我來看看你工作怎么樣。還是一樣沒規(guī)矩。”她拍了拍杜冰的肩，努力讓自己的語調(diào)變得輕松自在。

    杜冰眉毛揚著，歪著嘴角好笑地看著她：“真不是來看你男人？”

    “看起來你挺習(xí)慣，那我先走了?！鄙蚯逖圆焕頃恼{(diào)侃，把滑下來的背包帶子往肩上一提，挺直了背走出去。

    杜冰無辜地攤了攤手：“這不怪我?！?br/>
    周聞擰眉看她。

    “這女人軟硬不吃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屁股坐下來，喝了口白水，“周總，你總不會因為抽煙開除我吧？這玩意兒可是我命根子，改不了。”

    周聞看著沈清言走出去的方向，冷冷地點了點頭：“是應(yīng)該?！?br/>
    “喂喂，別學(xué)你女人鬧別扭?！倍疟野闪讼伦臁?br/>
    周聞瞟了一眼她，露出極其淡的一笑：“再留你一年?！?br/>
    杜冰聳了聳肩。

    不用分析，“你女人”三個字，很大程度取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