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梅雨過后，第三醫(yī)院的康民大廈續(xù)建工程又拉開了序幕。根基是早就打好了的，埋在地下二十米，光地下就可以建出三四層。這也是丁范生的想法，以后可以作為防空洞，可見當初丁范生在計劃這個項目的時候，懷著怎樣的雄心壯志，還有備戰(zhàn)的遠景目標。

    程先覺讓人在工地上搭起了帳篷，把基建指揮部設(shè)在這里。按照新的方案，建筑規(guī)模從原來丁范生計劃的十八層降低為十層，建筑風格在原先的基礎(chǔ)上略有改動，以簡潔簡樸為原則，許多模仿蘇聯(lián)的花里胡哨的裝飾也被修改了，預(yù)算比原先少了很多。按照肖卓然的指示，程先覺開著一輛破吉普車，轉(zhuǎn)遍了皖西地區(qū)的幾個縣，確定了價廉物美的建筑材料，挑選了一支政治過硬、技術(shù)精湛的施工隊伍。據(jù)說這支隊伍曾經(jīng)參與過建設(shè)梅山水庫，受到過省**的表彰，里面還有不少省級勞動模范。

    忙里偷閑，肖卓然經(jīng)常要到工地上巡視，一如當年的丁范生。跟丁范生不同的是，那時候丁范生巡視工地，情緒是飽滿的，聲音是洪亮的。丁范生管得很細，鋼筋他要看，水泥他也要看，拿起磚頭砸三下，不斷裂就是好磚頭，斷了就得重新燒，好像他很懂行。有一次他甚至把一根三尺長的鋼筋擰彎了，由此得出結(jié)論鋼筋不合格，把負責煉鋼的張宗輝罵得狗血噴頭，大手一揮就讓回爐重煉。那正是大煉鋼鐵的年頭，邊邊角角的鋼材要求不那么高，自己的小鋼爐煉出來的就可以用，但是丁范生不管這一套，他認為不合格，你就得重新來，而且他天天蹲在工地上，那是一點水分都不能摻的。所以那時候土法上馬打的根基，也是敦敦實實一百個可靠。

    肖卓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用不著親自過問那些雞零狗碎的事情了。他到工地來，主要是感受那份氣氛，表示重視，表示關(guān)懷。

    過去打下的根基經(jīng)過清理，依然固若金湯，攪拌機轟轟烈烈地響著，將砂石和高標號的水泥攪成一鍋稀泥，往根基上澆灌。工程進展順利，一個多月后，墻體就露出地面了，照這個速度，再過三個月，主體工程就可以結(jié)束，勢頭還是很樂觀的。

    肖卓然現(xiàn)在的心情有點兒復(fù)雜。前不久在陳向真的辦公室里，陳書記語重心長說的那些話，這些天一直在他的心頭盤旋，想不明白，揮之不去。陳向真話語里流露的對于局勢的擔憂，他不難理解，所謂意識形態(tài)里的問題，連陳書記都感到困惑，他自然也困惑。關(guān)鍵是陳向真提出的關(guān)于第三醫(yī)院院長合適人選的問題，這意味著什么，難道他要被免職？能上能下說起來容易，真正落到自己的頭上，即便說高風亮節(jié)，不在乎個人榮辱得失，可是自己手里還有很多工作，交給誰？交給汪亦適，那只能把醫(yī)院變成一個學術(shù)單位，書呆子云集，權(quán)力旁落。而權(quán)力旁落的結(jié)果是，書呆子最終也會沒有用武之地。交給程先覺，那醫(yī)院倒是有可能風光紅火，可是風光紅火的背后是，這個醫(yī)院將變成御用工具，甚至變成特權(quán)的據(jù)點。

    可是，從陳向真的話里，他分明感到了一種暗示。這個時候，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fā)生。在第三醫(yī)院和原來的榮軍醫(yī)院、705醫(yī)院，他已經(jīng)是幾起幾落了，那幾次的原因他都清楚，而這一次如果被免職，他自己一點兒頭緒都不明白。山雨欲來風滿樓，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到底是為了什么？

    程先覺老遠看見肖卓然在工地東邊的空地上迎風佇立，一頭熱汗地跑過來說，肖院長，工程進展順利，第二期已經(jīng)開始，你不用擔心。

    肖卓然說，照這個進度，明年春天能不能竣工？

    程先覺信誓旦旦地說，沒有任何問題。從現(xiàn)在掌握的情況看，可能比預(yù)算要節(jié)約兩萬多元。

    肖卓然說，節(jié)約必須一以貫之，但是要保質(zhì)保量。這是皖西地區(qū)第一個規(guī)范化的住院部，只能搞好，不能遺留問題。工程質(zhì)量最后是要經(jīng)過專家檢驗的。

    程先覺說，這一點請你放心，每一個環(huán)節(jié)我們都摳得很細。

    肖卓然不說話了，看著西邊黑紅相間的火燒云，目光有些空洞。過了一會兒說，即將入夏，皖西雷陣雨多，工程上可以做一些調(diào)整，把那些不怕雨水的項目提前。另外，醫(yī)院現(xiàn)在一邊工作，一邊要做好搬遷的準備。明年清明節(jié)之前，康民大廈要投入使用。

    程先覺說，看目前的這個情況，應(yīng)該沒有問題。

    肖卓然臉色凝重地說，不是應(yīng)該，而是必須！

    程先覺嘴巴張了幾下，想說什么，又沒有說出口。

    肖卓然問，你身上帶的有煙嗎？

    程先覺詫異地看著肖卓然，因為他知道肖卓然是不抽煙的。他也不抽煙。程先覺說，你等著，我到工地找工人要一支。

    肖卓然揮揮手說，算了，不抽了。你們繼續(xù)工作吧。

    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醫(yī)院的工作還在正常進行，然而有些事情已經(jīng)不正常了。民主生活會，本來是個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地方，用來交心提建議的地方，現(xiàn)在也搞得劍拔弩張，副書記李紹宏動不動就提出要清算某某某的“左”傾盲動錯誤，動不動就提出要反擊某某某的右傾保守思想，批判專家治院，揪出牛鬼蛇神。

    李紹宏實際上是把丁范生作為“左”傾的目標，把肖卓然作為右傾的目標，把汪亦適作為白專道路的典型，把鄭霍山作為牛鬼蛇神的典型，這是稍微有一點政治常識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的。

    肖卓然在民主生活會上說，當年丁院長設(shè)想的康民大廈雖然脫離了實際，但是出發(fā)點是好的，從長遠利益看，也是應(yīng)該的，不能說是“左”傾錯誤。那時候全國都在搞大發(fā)展，我們皖西地區(qū)頭腦發(fā)熱的不是丁范生同志一個人，而在知錯就改身體力行方面，改得最徹底的就是丁范生同志，這件事情沒有必要再拿出來批判了。至于說右傾保守，我不承認這是我的問題。我原先當副院長，后來當院長，我一直是謀求發(fā)展的。如果你們認為丁范生是“左”傾，那么我當時抵制了他的錯誤，事實證明我是對的。怎么能各打五十大板呢？堅持上馬搞康民大廈的是“左”傾盲動，反對上馬的是右傾保守，那誰是正確的呢？那只有什么事情不干才是正確的了。你們說我們第三醫(yī)院是白專道路，這話有失公允，我們培養(yǎng)了很多貧下中農(nóng)的后代，我們服務(wù)的對象是廣大農(nóng)民，難道僅僅因為我們尊重專家、重用專家就是走白專道路？如果取消專家，你問問皖西的老百姓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你們說要揪出牛鬼蛇神，可是我不知道牛鬼蛇神在哪里。我們的醫(yī)務(wù)工作者都是經(jīng)過組織和人事部門審查的，有的同志歷史上有問題，交代清楚了，改造好了，現(xiàn)在在積極地工作。請問，有勤勤懇懇為廣大的勞動人民救死扶傷的牛鬼蛇神嗎，說不通嘛。

    李紹宏說，肖院長，我們衡量同志，不能只用一個業(yè)務(wù)標準，也不能只看一個時期的表現(xiàn)。我們要用政治的標準，要有階級立場。現(xiàn)在是無產(chǎn)階級專政時期，所以那些資產(chǎn)階級和牛鬼蛇神隱蔽起來，假裝進步，偽裝積極，一旦有風吹草動，他們就會撕開面皮，向社會主義猖狂進攻。

    肖卓然火了，一拍桌子說，你說誰是資產(chǎn)階級，誰是牛鬼蛇神，誰向社會主義猖狂進攻了？什么叫政治標準？政治標準難道就是今天組織上做了結(jié)論，明天就予以推翻？

    李紹宏說，組織結(jié)論也存在歷史局限性。在一定的特殊時期，有些問題暫時無法澄清，留待以后甄別，這種情況也是有的。

    肖卓然說，說話要有證據(jù)，我們不能憑想象懷疑同志。

    李紹宏說，我會找到證據(jù)的，等我找到證據(jù)那一天，我再來向你肖院長匯報。

    肖卓然說，悉聽尊便。

    02

    一個云蒸霞蔚的清晨，正在康民大廈工地上散步的肖卓然聽到了那個清脆悅耳的聲音——江淮人民廣播電臺轉(zhuǎn)播壽春縣人民廣播站記者舒曉霽的采訪報道，題目是《人民公社好，肖莊春來早》。舒曉霽用充滿激情的語調(diào)，報道了肖莊人民公社大干快上多快好省地建設(shè)社會主義的事跡，農(nóng)民技術(shù)員土法上馬，研制水稻新品種，試驗三季水稻成功，畝產(chǎn)一千四百斤。肖莊公社一萬農(nóng)民人均產(chǎn)糧超過兩千斤，家家養(yǎng)豬喂雞，平均每戶養(yǎng)豬四頭，養(yǎng)雞四只，另有養(yǎng)魚、牧羊等農(nóng)副業(yè)生產(chǎn)，形勢一片大好。吃水不忘挖井人，肖莊人民感謝黨，每人每年交納公糧一千斤，出售余糧五百斤。

    肖卓然聽著聽著，眼淚就流出來了。那是激動的熱淚、歡欣的熱淚。肖莊公社就是他的家鄉(xiāng)，他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那里，他的爺爺是在大旱之年從皖北到壽春投奔親戚的難民，親戚借給他爺爺三間草房、三畝薄地。他的爺爺起早貪黑披星戴月，耕耘那三塊薄地，每天清早出工之前，要摸摸母雞屁股，看看會不會下蛋。下了蛋，誰也不能吃，就存在壇子里，換回幾個銅錢，積攢了買地。趕集在路上，尿尿拉屎，就捧一把黃土，團成坨坨，帶回自己家的地里。以后土地多了，雇不起長工，爺爺和伯伯姑姑叔叔全都泡在地里，全家只供養(yǎng)他的父親讀了兩年私塾，能夠記賬了，能夠識文斷字認得官府的公告了，也回到莊稼地里。就這么含辛茹苦干了幾十年，肖家從一個赤貧的農(nóng)民，變成了一個擁有土地六十多畝的富戶。年頭最好的時候，收成也不過畝產(chǎn)五百多斤水稻，別說一千四百斤了，就是年產(chǎn)一千斤也不得了啊，六十畝地可以產(chǎn)六萬斤糧食，那是一種怎樣的情景啊，那簡直是富得流油啊，那肖莊的老百姓不全都發(fā)財了嗎！

    肖卓然的激動，當然不是為了他自己家發(fā)財，他家里的那六十畝地，土改的時候先后經(jīng)過初級社、高級社，大部分已經(jīng)成為集體家業(yè)了，到了人民公社時期，全部交出去了。但是，他還是高興，為家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而振奮不已，也為家鄉(xiāng)的經(jīng)濟建設(shè)看到了光輝的未來。

    肖卓然就在那當口，決定回老家看看。他已經(jīng)三年沒有回鄉(xiāng)了，沒想到變化這么快，發(fā)展這么大，真是日新月異啊。

    還沒有等到肖卓然自己提出來探親，一個重要的任務(wù)交了下來。江淮省委副書記趙子明指示皖西地區(qū)，組成一個綜合工作團，前往壽春縣肖莊公社總結(jié)經(jīng)驗，擬在全省推廣。工作團由地委楊副書記擔任團長，地委宣傳部邱副部長擔任工作團秘書長，下設(shè)生產(chǎn)、新聞、教育、醫(yī)療、水利等若干小組，全面總結(jié)肖莊公社的大好形勢。

    肖卓然被指定為醫(yī)療衛(wèi)生小組的成員，這個組的組長是地區(qū)衛(wèi)生局副局長于建國。

    與此同時，壽春縣也抽調(diào)了人馬，配合地區(qū)工作組開展工作。

    在壽春縣城，地區(qū)工作組和壽春縣的人馬會合了，肖卓然見到了舒曉霽。肖卓然一見到舒曉霽就不舒服。他的這個小姨妹已經(jīng)三十來歲了，還是個單身。別人都是中山裝或者列寧裝，只有她穿著白呢子風衣。別的青年女干部的發(fā)式是二刀毛，她偏要燙發(fā)，脖子上還圍著一條英國紗巾，搞得像女特務(wù)似的。

    雖然肖卓然不喜歡小姨妹的打扮，但是關(guān)于肖莊公社的大好形勢，他最初就是從小姨妹嘴里聽見的，這說明小姨妹的工作還是出色的。單獨在一起的時候，肖卓然對舒曉霽說，小妹，你們抓的這個典型真是太好了，真是太有意義了，太值得推廣了！

    舒曉霽表情很怪地看看他，笑笑說，這不是我抓的，跟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是個廣播員，只不過鸚鵡學舌而已。你可別當真啊。

    肖卓然說，你總是參與了吧。任何一項事業(yè)，都不是孤立的，它需要很多人付出勞動，付出心血。

    舒曉霽說，肖卓然，你可別高興得太早。你聽到的，也許跟你看到的不一樣，跟你想象的，也許更不一樣。

    肖卓然一怔說，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

    舒曉霽嘴角一撇，滿臉的吊兒郎當，說，你別這么看著我。

    肖卓然說，難道，難道有什么問題嗎？你紅口白牙，聲情并茂，言之鑿鑿，上了江淮廣播電臺，傳遍了大江南北，難道那是表演？

    舒曉霽說，我說過，我是個廣播員，國家每個月給我三十多塊錢，就是讓我講話的。我的話，并不代表我的觀點和我的思想。

    肖卓然傻眼了，怔怔地看著舒曉霽說，你怎么越說我越糊涂啊，難道……難道是假的？

    舒曉霽說，我說過是假的了嗎？這是你說的，你可要當心。這話說出去，是要負政治責任的。

    肖卓然頓時蒙了，半天做聲不得。

    舒曉霽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過，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地搞總結(jié)，總結(jié)大好形勢。你要帶著感情，帶著希望，但是你的眼睛要注意，耳朵也要注意，嘴巴更要注意。

    肖卓然不說話了，他已經(jīng)有預(yù)感了。很有可能，情況不是他聽到的那樣。舒曉霽要他帶著感情和希望，并暗示他不帶眼睛不帶耳朵不帶嘴巴，這簡直就是一悶棍，打得他回不過神來。

    在往肖莊公社去的客車上，工作組的其他成員談笑風生，興致勃勃地談?wù)撝嗣窆绲木薮笞兓?，談?wù)撝でf公社的伙食，中午和晚上兩頓大魚大肉是少不了的。壽春縣的紅燒公雞那可是遠近有名啊。

    上午十點鐘，工作組到達肖莊公社。肖卓然心事重重地下車，心不在焉地同地方干部打著招呼，心猿意馬地東看西看。一個小時后，他的心才放回肚里。

    肖卓然看見的肖莊公社，同舒曉霽在廣播里描述的并無太大差別。公社大院紅墻黑瓦，街上貼著標語：“人民公社萬歲！”“大干快上，多快好省地建設(shè)社會主義！”“多出工，多流汗，多產(chǎn)糧，多貢獻！”諸如此類，美不勝收。

    中午飯后，工作組深入到鄉(xiāng)下，走了幾個村莊。曬場的糧食果然堆積如山，農(nóng)民們在碾谷、揚場、壘垛，一捆捆稻穗在脫粒機上跳躍，金黃色的顆粒飽滿的稻谷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田野的豐收氣息，那情景真是讓人陶醉。見到一大群干部過來，有的農(nóng)民停止勞作，抱起陶瓷水罐，熱情洋溢地給干部們倒茶。從那黑糊糊的陶罐里流到大碗里的，居然是皖西著名的六安瓜片。

    然后，又參觀了肖莊農(nóng)村衛(wèi)生院、中心小學、供銷合作社、食品加工廠、糧站等，所到之處，無不笑臉相迎，無不喜氣洋洋。

    晚上工作組回到肖莊公社吃飯，果然十分豐盛。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肖卓然在主桌上，舒曉霽他們當?shù)氐母刹吭诹硗獾姆块g。吃完飯，于建國約肖卓然散步。肖卓然說，不知道明天怎么安排，我想連夜回我的老家郢子看看，正要跟你請假呢。

    于建國說，哦，對了，你就是肖莊公社的人。離這兒遠嗎？

    肖卓然說，十幾華里的路程，走一個多小時。

    于建國說，干什么要走啊，我讓車子送你。

    醫(yī)療衛(wèi)生組里，只有于建國帶來一輛吉普車。這些年，于建國跟肖卓然的關(guān)系一直不錯，從來不在肖卓然的面前擺上級領(lǐng)導的架子，跟人家介紹肖卓然，都是“我們是老戰(zhàn)友老搭檔了”，這一點讓肖卓然很有好感。

    于建國說，你等著，我去向邱副部長給你請假，一會兒讓車子來接你。

    于建國離開后，肖卓然就在公社大院的花臺前面等待。這時候，舒曉霽不知道從哪里躥出來了，老遠跟肖卓然打著招呼，一搖三擺地往這邊走，看樣子喝了不少酒，手里居然還夾著煙卷。

    肖卓然說，你怎么抽上煙了？一個女同志……

    舒曉霽說，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男同志能夠做到的事情，女同志照樣能夠做到。

    肖卓然說，把煙戒掉，抽煙有害身體。

    舒曉霽說，煙不能戒，戒煙妨礙思想。

    肖卓然看著舒曉霽，對面是一張玩世不恭的臉。肖卓然說，小妹，你要是沒有事情，能不能跟我到肖店埠去一趟？

    舒曉霽說，我是沒有事情，但是我也不能跟你去肖店埠。

    肖卓然嘴巴張了幾下，又把話咽回去了。這個小姨妹太張揚，大黑天的，他單獨帶著小姨妹回老宅，多少有點不方便。

    舒曉霽學著當?shù)剞r(nóng)民的腔調(diào)說，肖干部，吃飽了嗎，吃好了嗎，吃飽了吃好了，下次再來?。?br/>
    肖卓然說，小妹，我總覺得你話里有話，好像肖莊公社這個典型有問題。可是我們今天走了幾圈，差不多轉(zhuǎn)了大半個公社，反映良好啊。

    舒曉霽說，當然反映良好。反映不良好，他們能帶著你們這些官僚去看嗎？

    肖卓然說，不會吧，難道現(xiàn)在還有人搞浮夸弄虛作假？就是弄虛作假，農(nóng)民臉上的喜氣也是沒法作假的啊。

    舒曉霽嘻嘻一笑說，肖干部，你看我的臉上是不是喜氣洋洋？我當然喜氣洋洋。肖莊公社成了典型，不光是農(nóng)民沾光，我們這些土干部也跟著沾光。別的不說，今天這兩頓飯，雞鴨魚肉全上了，還有好酒伺候，我為什么不喜氣洋洋，我又不是神經(jīng)??！

    肖卓然心里一陣反感，暗想，這個舒老四，怎么開口閉口都是吃，餓狼似的，哪里還像個大家閨秀啊！

    正想著，于建國回來了，很難為情的樣子，看見舒曉霽也在場，怔了一下說，卓然同志，你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肖卓然走過去，于建國說，他媽的沒想到這次下鄉(xiāng)搞得這么嚴格，不讓工作組的同志單獨行動，說是怕有緊急情況，夜里可能要開會。

    肖卓然的臉色立馬就木了下來，嘟囔了一句，這又不是戰(zhàn)爭年代，能有什么緊急情況？

    于建國說，我也覺得不合情理，可是既然邱副部長說了，這件事情就不太好辦。邱副部長那個人你也是知道的，什么問題都搞得很嚴重。這件事情啊……我還被說了一通……于建國不往下說了。

    肖卓然心里明白，于建國在邱副部長那里肯定挨了批評。肖卓然賭氣地說，那好，我不回了，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這也算大公無私吧。

    于建國說，已經(jīng)到家門口了，不回老宅看看，確實也說不過去。你幾年沒回老家了？

    肖卓然說，三年。

    于建國想了想，很仗義地說，卓然同志，你做好回老宅的準備，我再去跟邱副部長說，就是在家待十分鐘也行啊，看看二老。

    肖卓然說，那就謝謝于副局長了。

    于建國走后，舒曉霽蹭過來說，怎么樣啊肖干部，我為什么說我不能跟你去肖店埠，現(xiàn)在你明白了吧。

    肖卓然沒好氣地說，我不明白，你忙你的去吧。

    于建國第二次回來，面帶喜色，對肖卓然說，邱副部長同意了，說我們現(xiàn)在都進入人民公社時代了，哪里還能讓我們的同志學大禹治水啊。你可以回老宅了。車子我已經(jīng)安排了，路不好走，邱副部長讓肖莊公社的熊書記陪你一起去。

    果然，于建國的身后閃出一個臉皮黝黑的漢子，恭恭敬敬地向肖卓然點點頭說，肖院長，我陪你回肖店埠。有事你盡管吩咐。

    肖卓然面無表情，沒有答理熊書記，左顧右盼了一番說，算了，不給公社的同志找麻煩了，我不回去了。

    舒曉霽一杠子插進來說，肖干部，你太了不起了，太善解人意了，太替我們基層的同志著想了。你不知道，你這次要是回肖店埠，會給我們基層的工作帶來多少麻煩；你這次不回肖店埠，會給我們基層的同志減輕多少壓力。

    肖卓然停住步子，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看著舒曉霽說，舒老四，你注意一點，別太張揚了。

    舒曉霽說，肖干部，我怎么張揚了？我知道你看不慣我這身打扮，這沒辦法，生成的骨頭長成的肉，我不可能去穿大褲襠留二刀毛子，我怎么打扮是我自己的事。倒是你要注意，你是領(lǐng)導干部，記住我的話，帶著感情看，帶著希望看，注意你的眼睛耳朵嘴巴，還有鼻子，還有腦袋。

    肖卓然說，用不著你來教訓我，你把你自己的事情管好，不讓二老操心著急，就算是你最大的孝順。

    舒曉霽說，你放心，我有毛病，都是小毛病。但是你肖干部如果管不好你的腦袋，你犯的毛病就是大毛病。我跟你說，別看我形象不好，但是我不會犯錯誤，在政治上，我比你成熟多了。

    肖卓然幾乎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壓低聲音吼了一句，舒老四，回去干你自己的事情，趕快從我眼前消失！

    03

    肖卓然第二次回到肖莊公社，已經(jīng)是三個月以后的事情了。這時候肖莊公社已經(jīng)成了江淮省人民公社的典型，省委主抓這項工作的副書記趙子明也提升為省長，地委主抓這項工作的楊副書記提升為專員。事實上肖卓然自從那次隨工作團撤離肖莊公社之后，第二天就想掉頭返回，但是一回到皖西城，就遇上了政治學習，遲遲脫身不得。同時，他也想讓自己冷靜一下。

    已經(jīng)進入初冬了，淮河岸邊如煙的垂柳開始落葉，隨風卷起，路面一片斑駁。

    為了保密，肖卓然沒有動用醫(yī)院的吉普車，帶上程先覺，乘坐長途汽車。到了縣城，再轉(zhuǎn)乘農(nóng)用客車，這種車子很特別，卡車車頭，客車車身。農(nóng)用客車到了肖莊公社，就不往前面走了，只得步行。

    兩個人走了小半天，回到老宅已近黃昏。

    正在院子里篩米的老父親一看見兒子突然出現(xiàn)，疑是從天而降，又驚又喜，趕快招呼殺雞做飯。

    肖家老宅過去比舒家老宅還大，但早已不復(fù)存在了?，F(xiàn)在的肖家，和一般農(nóng)民家庭別無二致。三間正屋略微高大一些，墻是土墻，頂是草頂。肖卓然雖然主張均貧富，但是家里的寒酸還是讓他有些心冷。他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跟佝僂著腰的父親說，這新屋剛剛蓋好的時候，還是很敞亮的，才幾年過去，怎么矮了半截？

    老父親眨巴眨巴眼睛，不解地看著兒子說，沒有啊，蓋的時候什么樣，還是什么樣。你是在城里見慣了高樓大廈，眼光高了。

    肖卓然說，也許吧。

    程先覺說，土墻壘的房子，可能就有這個問題，時間一長，就往下矬。

    母親和嫂子在鍋屋里忙乎，肖卓然鉆進鍋屋，一股濃煙撲面而來，連連咳嗽。母親說，兒啊，快到堂屋跟你爹說說話，這里你插不上手。

    肖卓然說，不是說家家戶戶都用上沼氣了嗎，怎么還用柴草？

    娘沒聽懂，反問，沼氣，啥沼氣？

    肖卓然不再解釋，掀掀鍋蓋，揭揭水缸，探探米桶，然后一言不發(fā)地出了鍋屋，站在院子中央發(fā)愣。父親看兒子心事重重的樣子，問道，你咋招呼不打一個，說回來就回來了，莫非有啥事？

    肖卓然說，啥事也沒有，下鄉(xiāng)巡回醫(yī)療，順便回家看看。

    父親說，云舒和我的那幾個孫子，都還好吧？

    肖卓然說，很好，有牛奶有面包，有學上有書讀，您老人家就放心吧。他們這一代，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父親說，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孩子們有好日子過就行了。

    肖卓然笑笑說，真是時勢造英雄啊！我記得母親過去是大門不出，小門不邁，成天在樓上讀書繡花，現(xiàn)在也能在鍋屋里做飯了。那么大的煙，她老人家居然也能待得住。

    父親說，這算啥？雙搶的時候，你媽還跟著我下田呢，一天七個工分，一毛四分錢。

    肖卓然怔住了，半天才問，爹，你是說我娘和你都要下田？我不是每月給你們十塊錢生活費嗎？難道還不夠？

    父親說，公社號召俺們自食其力，俺們又不是不能動，咋不能下田干活？農(nóng)忙的時候，人不分男女老幼，地不分東西南北，全民皆兵，統(tǒng)統(tǒng)下田。

    肖卓然被父親說得哭笑不得。老人家把當年蔣委員長號召抗日的話都說出來了，好像雙搶就像抗日那樣緊張似的。

    大哥跑了三四里路，到村里的代銷店打了一斤散酒回來，爺仨和程先覺就著一只老母雞，一碟炒雞蛋，還有幾碟小菜，邊喝邊聊。肖卓然問起肖莊公社糧食產(chǎn)量是不是真的，大哥支支吾吾地說，好像是真的，反正俺們肖莊公社的糧食產(chǎn)量比別的地方高。

    肖卓然說，那每家每戶養(yǎng)魚牧羊，雞鴨魚鵝滿村跑，是怎么回事？我們家里養(yǎng)了沒有？

    大哥說，養(yǎng)了幾只，都在棚里了。

    肖卓然說，我那幾個侄子學習成績怎么樣？

    大哥說，不怎么樣。老大已經(jīng)不上學了，大半勞力，一天六個工分。

    肖卓然愕然說，他才十二歲，你讓他掙工分干什么？

    老爺子插話說，反正在學校也學不到啥東西，動不動就號召學生下田，一樣的種地，在家種可以掙工分，在學校種，不給工分還要交學費。

    肖卓然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了，一再追問糧食產(chǎn)量的問題。問到最后，大哥說了實話，說三季稻是有的，但是把人累死了，把地累死了，而且那糧食虛頭大，吃了不管飽，上頓吃了，下頓很快就餓。不知道誰發(fā)明了三季稻，原先俺們都歡天喜地，可是種了兩年，地就不行了，一年要搞兩個雙搶，把人累得不行。這邊忙著栽秧，那邊忙著割稻，老人孩子都要下田。

    老父親說，忙是忙點，累是累點，好就好在糧食夠吃了。

    肖卓然說，都解放這么多年了，糧食夠吃算什么？豬肉早都應(yīng)該夠吃了。

    老父親說，啊，有糧食吃就行了，不挨餓就行了。

    肖卓然明白了，老父親是被******餓怕了。1960年，要不是肖卓然及時從皖西城背回兩袋麥麩子，一家人恐怕都熬不過那個夏天。難怪他老人家現(xiàn)在能吃飽就滿足了。

    肖卓然心里一陣酸楚。

    老爺子說，你說能吃飽吧，又怕吃不長。咋說呢，怕就怕地不給用，化肥上多了，地都板結(jié)了，三季稻一季不如一季，稻田一年不如一年。大隊支書和大隊長都講了，也就是這兩三年的事情。過了兩三年，再換一種松土的化肥，地照樣還是好地。

    肖卓然說，哦，還有這種化肥？我還沒有聽說過呢。

    程先覺說，糊弄老百姓的，哪有這樣的化肥?。槭裁床挥糜袡C肥呢？

    肖卓然說，你真的沒有當過農(nóng)民。有機肥是有限的，尿尿拉屎能有多少？我給你算個不雅的賬，一年三季稻，需要農(nóng)民和他們的牲口多拉三倍的屎尿，別說這不可能，就算能拉三倍的肥料，也得多吃三倍的糧食，那我們的農(nóng)民成了什么啦？不是成了吃為了拉，拉為了吃的機器嗎？

    程先覺說，當個農(nóng)民真不容易。

    大哥說，現(xiàn)在農(nóng)民真是累得很，去年雙搶，西馬堰硬是累死兩個人，兩個都是大姑娘，有一個你恐怕還記得，她爹過去給咱家種過地，小穗子，說是鐵姑娘，丫頭家拿滿勞力工分，也是好強，兩個人比著挑秧，小穗子吐血死了，另外一個叫王冬梅，本來說今年嫁人的，嫁妝都辦了，沒想到生了一場病，也死了。

    肖卓然的筷子放下了，不知不覺地，兩行熱淚突然滾滾而下。那個小穗子他認識，解放前幾年，農(nóng)忙的時候，小穗子的父親到肖家來幫工，小穗子也跟著來玩，圓圓的臉蛋，一笑兩個酒窩，挺可愛的一個小姑娘，說起來也是貧下中農(nóng)，根正苗紅，怎么就活活給累死了呢？

    見肖卓然落淚，父親和大哥慌了神，連忙說，為了啥，為了啥，這都是啥事啊，平常事，小事啊，好好的，你怎么就哭了呢？

    肖卓然回過神來，掏出手絹，擦擦眼角說，沒事，煙熏的。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適應(yīng)柴草了。

    這天晚上，肖卓然和程先覺躺在老屋的東廂房里。程先覺很快就打起了呼嚕，肖卓然輾轉(zhuǎn)反側(cè)，腦子里反復(fù)出現(xiàn)那幾句話和那幾個人影，把人累死，把地累死，小穗子，王冬梅，人不分男女老幼，地不分東西南北……

    第二天早上，程先覺還在酣睡。肖卓然悄悄起身，走到院子里，母親和嫂子正在商量做什么飯。肖卓然說，別費心了，你們平時吃啥，我也吃啥。

    早晨肖卓然獨自到村里轉(zhuǎn)了一圈，上午又帶著程先覺到村里的小學和醫(yī)療點看了看，找了幾個熟識的人，問了一些情況，然后就返程了。路上肖卓然對程先覺說，我要反映情況，這樣下去不行。

    程先覺呆著臉想了一會兒說，我也覺得肖莊公社的有些做法不合適，但是現(xiàn)在肖莊公社已經(jīng)是全省的典型了，成績大于缺點，這個時候反映問題，會不會……程先覺不往下說了。

    肖卓然說，我不這么看。我認為肖莊公社的經(jīng)驗完全不可取。我們都是學醫(yī)的，多少懂得一些化學原理。我跟你說幾點，第一，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有自身的科學規(guī)律，土壤資源是有限的，像這樣拼命地挖掘土地的潛力，不惜用超量的化肥催生，對土壤是有害的，這無異于竭澤而漁。你注意到肖店埠的池塘沒有，已經(jīng)發(fā)綠了，這也是過多使用化肥的結(jié)果。第二，為了提高產(chǎn)量，男女老少沒日沒夜地耕作，這尚且可以用勤勞來解釋。可是孩子呢，高年級的學生每年上課不到兩百天，每天上課不到五個小時，都在忙乎種田。這怎么得了？第三，醫(yī)療衛(wèi)生根本就不存在，違反人的生理極限，把人始終放在極度勞累的環(huán)境里，以致出現(xiàn)累病累死的現(xiàn)象，哪里還有什么醫(yī)療衛(wèi)生呢？我們的勞動人民還處在這樣的生活狀態(tài)中，就是產(chǎn)量再高，又有什么用呢？肖莊公社的所謂經(jīng)驗一旦推廣，勢必重演當年的大放衛(wèi)星產(chǎn)生的悲劇，重蹈覆轍，把農(nóng)民繼續(xù)推向苦難。第四，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判斷，工作團下來的所見所聞，絕不是真實的情況，至少有一半是弄虛作假，有些人為了撈取了政治資本，上騙下欺，是可忍，孰不可忍！

    程先覺說，如果你堅持要反映，我也不能裝孬，這份反映材料由我來起草。

    肖卓然說，那倒不用。這件事情肯定是要擔風險的，好漢做事好漢當，你是被我拖進來的，你作為旁觀者就行了。但是，現(xiàn)在你要幫我做一件事情。

    程先覺說，作為下級，我服從你的領(lǐng)導；作為同學和朋友，我兩肋插刀。

    肖卓然笑笑說，干嗎說得那么悲壯，我又不是派你刺秦。我交給你辦的是好事，讓你會會你的初戀情人。到了壽春縣城，你幫我找到舒曉霽就行了。

    程先覺就像見到鬼一樣看著肖卓然，嘟囔道，找她干什么？我早就結(jié)婚了。

    肖卓然說，這跟你結(jié)婚有什么關(guān)系？是我要找她，你不過通風報信而已。我目標大，你出面比較合適。

    程先覺說，你找她也沒有必要，我早就聽說了，這個人現(xiàn)在瘋瘋癲癲的，像個神經(jīng)病，她不可能給你提供什么有用的東西，沒準還會幫倒忙。

    肖卓然臉一板說，程先覺同志，你要搞清楚了，舒曉霽哪怕渾身都是毛病，但她是肖院長的姨妹，是舒云舒的親妹。以后我再聽到你詆毀舒曉霽，我就讓她起訴你。

    程先覺眼珠子骨碌兩圈，不吭氣了。

    肖卓然和程先覺一共在壽春縣城待了兩天，住在一個很小的旅館里，搞得像做地下工作。登記的時候要證件，肖卓然怕暴露身份，堅持說自己的證件丟了，兩個人有一個證件就行了。旅館的服務(wù)員警惕性很高，原則性很強，沒有證件絕不讓住。肖卓然沒有辦法，只好交出自己的證件，服務(wù)員很認真地對照著填寫姓名、性別、民族、年齡、職務(wù)。讓肖卓然驚訝的是，服務(wù)員居然在填寫肖卓然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表示驚訝。以后程先覺開玩笑說，肖院長你多慮了，并不是皖西地區(qū)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大名，對于壽春縣的年輕人來說，你的名字還不如肖莊公社那個熊書記響亮。

    肖卓然說，那也不能掉以輕心。飯還是你打回來吃。舒曉霽的電話，還是你去打。

    舒曉霽最初聽到程先覺的聲音，在電話里咯咯地笑，說老程你還有這份心思啊，你都結(jié)婚幾年了，好幾年沒有收到你的情書了，孩子都四五歲了吧？我跟你說，別看我三十歲的人了，可我還是個黃花大姑娘啊，跟你通奸我可不干……

    程先覺一聽這話不是人話，而且是連珠炮，瞅個空子插進去，一本正經(jīng)地說，舒曉霽同志，不是我找你，是我們肖院長找你。

    舒曉霽一聽就明白了，不再挖苦諷刺，在電話那邊沉吟了半天才說，你們在哪里，怎么見面？

    程先覺鬼鬼祟祟地說了見面地點、時間和接頭暗號。此后，這三個人果然搞了兩天地下活動。

    從壽春縣回來之后沒過幾天，肖卓然就起草了一份報告，題為《肖莊公社的奇跡是怎樣創(chuàng)造出來的》，介紹了他兩次前往肖莊公社進行調(diào)查研究的情況，但經(jīng)過深思熟慮，還是有所保留。其他問題盡量不涉及，只是從醫(yī)療衛(wèi)生的角度，分析了肖莊公社在提高產(chǎn)量的同時，也違背了生態(tài)和人的生理規(guī)律，以致造成土壤和水質(zhì)變異，教育受到嚴重影響，醫(yī)療衛(wèi)生條件沒有得到很好的改善。肖卓然提出，在總結(jié)先進經(jīng)驗的前提下，也應(yīng)該汲取教訓，科學地提高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效率，不能竭澤而漁，不能以破壞土壤良性結(jié)構(gòu)為代價，不能以超負荷勞作損傷農(nóng)民身體為代價，更不能以爭奪下一代的受教育時間為代價。

    這份材料里面沒有提及弄虛作假的事情。

    真實的情況是，當初工作團第一次參觀時，肖莊公社給工作團看到的，確實是經(jīng)過精心加工和精心排練的。至于說到糧食產(chǎn)量，肖莊公社的三季稻實驗確實是成功的，因此肖莊公社人均產(chǎn)量達到了九百斤，這在當時確實是驚人的。而肖莊公社為了在全省爭取魁首，虛報了五百多斤，好在這個問題并沒有像當年放衛(wèi)星那樣造成嚴重后果。至于肖卓然等人看到的肖莊公社的集市、學校、衛(wèi)生所等單位，也確實經(jīng)過了倉促的修整，體現(xiàn)了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的面貌，盡管這個面貌有很多水分。

    肖卓然在這份材料的最后，提出了幾個振聾發(fā)聵的觀點：譬如，如果我們不能保證我們的孩子有足夠的時間學習，那么無論我們?nèi)〉昧嗽鯓拥某煽儯际悄抗舛虦\的行為；譬如，如果我們不能保證病者有其醫(yī)，老者有所養(yǎng)，幼者有其學，而是讓他們始終處在勞累的極限上，那么我們要產(chǎn)那么多糧食干什么？我們的生活不僅需要糧食，我們還需要良好的生活水平、教育水平、醫(yī)療水平、交通水平……

    盡管經(jīng)過再三斟酌，但是文章寫好之后，他還是猶豫了。反映，向哪里反映？就像程先覺說的那樣，現(xiàn)在肖莊公社的經(jīng)驗已經(jīng)在全省推廣，已經(jīng)搞得沸沸揚揚，即便有瑕疵，如果能夠推動全省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那么這個經(jīng)驗也應(yīng)該理解為成功的。他當初在搞這個調(diào)查的時候，首先想到了陳向真書記，可是最近一段時間，他也影影綽綽地聽到了一些風聲，說陳向真在抓肖莊公社這個典型的問題上，認識跟不上，有保守觀望態(tài)度，已經(jīng)遭到了省里的批評。這個時候，把這個材料送給他，他若是同意自己的觀點，就會火上加油，這對陳書記并不是一件好事情。他如果不同意自己的觀點，把材料送上去，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想來想去，肖卓然當時就沒有把這個材料遞出去。但是他沒有想到，即便他把材料一把火燒了，但是，他私自潛入肖莊公社進行秘密調(diào)查，這件事情的本身，就是一個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