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人的謀劃乍看陰狠，卻有個極大的漏洞：邵英并非是一個特別多疑，忌憚自己兒子的皇帝，他只要沒有在盛怒之下處置了太子，太子總有為辯白的機(jī)會，沈栗就是憑這個在邵英面前翻供的。要是碰到漢武帝或康熙那樣的，沈栗可以直接去死了。

    這一場動蕩，死了幾個東宮伴讀，揪出來皮良，宮門守衛(wèi)以及膽大包天的蒼明智，其實對朝政的影響并不大，卻暴露了北狄埋在宮中的釘子，想在他國宮廷里混進(jìn)細(xì)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論起來，北狄人是賺是賠還真不好說。

    “據(jù)說策劃這件事北狄大汗并不知情，是他們在這邊的頭領(lǐng)私下策劃的，”沈淳看著沈栗莫名笑道：“這位頭領(lǐng)是與北狄二王子忽明有些淵源，是忽明的舅父?！?br/>
    沈栗愕然。

    忽明可是死在沈栗手上的。

    沈淳輕哼：“咱們盛國殺了人家王子，他們就想讓咱們盛國也陪個皇子！”

    沈栗喃喃道：“這計策也不算太差，二皇子被圣上冷落，三皇子還未出宮建府，若太子一死，朝廷必然會有動蕩，更何況親手殺了忽明的我也在東宮，正好一鍋燴了。”

    “幸虧你自李朝國回來后從不落單，”沈淳后怕道：“其后又因守孝只顧很少出門應(yīng)酬，不然，只怕早就被人襲擊了。”

    沈栗不覺摸摸脖子，干笑了兩聲。

    “還真是禍福相依，忽明不死，這些人不會悍然下手對付太子，可若不是這些人想為忽明報仇，也不會提前暴露，若是讓他們繼續(xù)潛伏下去，日后指不定就釀成大禍。”沈淳嘆道。

    “這些人都落網(wǎng)了嗎？”沈栗道：“可有漏網(wǎng)之魚？”

    沈淳道：“跑了兩個小嘍啰，不需擔(dān)心，皇上已經(jīng)把宮中清理了一遍，應(yīng)無后患。”

    “如此就好，宮中竟有北狄細(xì)作，著實讓人毛骨悚然?！吧蚶醺袊@：“從蒼明智下馬到如今，不過一月出頭，邢大人破案如此迅速，倒不枉皇上看重他?！?br/>
    沈淳點頭：“他們緇衣衛(wèi)不與朝臣同路，詳細(xì)情形為父也不清楚。不過邢秋這人我曾打過交道，不是個簡單的人。若日后遇上他，你需小心謹(jǐn)慎?！?br/>
    沈栗應(yīng)道：“兒子記下了?！?br/>
    沈栗向父親宣告不再一味忍讓世子，把煩心事甩給沈淳，只管安下心來刻苦攻讀，準(zhǔn)備應(yīng)試。

    六姑娘沈丹舒的婚禮后，沈淳鉆進(jìn)書房冥思苦想，終于在沈栗院試之前，給兒子取了字。沈梧字安智，沈栗字謙禮，另外，十二哥兒現(xiàn)在都滿地跑了，終于得了起了名，沈柿。

    萬事妥帖，沈栗施施然參加院試。

    在考場門口又遇到了“熟人”。前太子太傅陳文舉的兒子陳季。

    陳季見到沈栗臉都要抽搐。

    沈栗留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一句“任爾東南西北風(fēng)”，讓陳季“盛名不衰”，躲在家里不敢出門。沈栗進(jìn)了緇衣衛(wèi)，把陳季樂壞了，又屁顛屁顛四處宣示此子如何如何，本公子又如何如何有先見之明，結(jié)果沈栗又翻了案！

    哪怕沈栗本人并不知此事，陳季都覺得沈栗的巴掌隔空而來，把臉打的啪啪直響！

    瞥見沈栗，陳季扇子一展，臉一遮，默念看不見我，他躲了。

    湊熱鬧來送沈栗的霍霜也是認(rèn)得陳季的，見狀頓時笑噴：“聞?wù)f賢弟威名遠(yuǎn)揚(yáng)，今日一見果然如此?！?br/>
    聲音不小，起碼陳季聽見了，心中大恨。

    到放榜時，沈栗的名次果然如李意所料，第十五名。

    這名次也不算差，不過啊——

    陳季正好第三。

    得意！高興！解氣！

    陳季看到沈栗的名次時只覺心頭舒暢不已，沈栗，你也有今天！這回我陳季陳元魁堂堂正正勝過你，這院試名次你總翻不過來了吧。

    為這個，陳季都放棄了趕回家去接送喜報的，四處打量，沈栗來沒來？沈栗在哪呢？沈栗，你不要躲，某人要好好羞一羞你！

    沈栗此時正一臉無奈地被霍霜和郁辰拽著：“何苦湊那個熱鬧，擠擠挨挨，在家里等著就是，自有人去看。”

    “欸，”霍霜反駁道：“你倒是坐得?。∥矣袀€遠(yuǎn)房表弟應(yīng)試出了考場，連睡覺都念著放榜啊，名次啊，你這小子怎么一點兒不急?！?br/>
    郁辰笑道：“想必謙禮賢弟胸有成竹?！?br/>
    東宮夜火案中郁辰表現(xiàn)實在太差，身為值守侍衛(wèi)竟叫人在東宮點起火來，又未能阻止妄言的小內(nèi)監(jiān)自殺，蒼明智籌謀誣陷東宮時又把郁辰弄到緇衣衛(wèi)狠狠收拾了一頓，他不像沈栗圓滑，又不像霍霜有皇家血統(tǒng)，被打的著實狠。

    危機(jī)過去，把他打緇衣衛(wèi)要出來時，已經(jīng)出氣多進(jìn)氣少了?；噬媳練馑o(hù)衛(wèi)東宮不力，看到他的傷也嚇了一跳，念在他到底沒有背叛太子，只把他降級留用，如今還賴在東宮做了個小小侍衛(wèi)。

    郁辰本就和沈栗的關(guān)系不差，傷好些之后就常來尋沈栗，慢慢和霍霜也熟悉起來。

    今日院試出了結(jié)果，郁辰和霍霜就纏著沈栗來看榜，不料沈栗興趣不大，反倒是這兩人更積極些。

    沈栗無奈道：“名次已定，去不去看都不會影響結(jié)果，對于已經(jīng)不可更改的結(jié)果，早知晚知不都一樣。”

    “不一樣，”霍霜笑道：“等著太心焦。”

    “我都不急。”沈栗道：“你二人又不參加科考?！?br/>
    “到了！快著些！”郁辰叫道。

    沈栗望著眼前的人山人海，深深嘆氣，被霍霜二人拽著向里擠去。

    “第十五，沈栗，是第十五?！庇舫降溃骸斑€不錯?！?br/>
    “在哪在哪？”霍霜忙問。

    “喏，那里！”郁辰指道。

    “沈栗！是你！”旁邊忽然有人大聲呼道。

    三人轉(zhuǎn)眼看去，其人正是陳季。

    陳季為了等沈栗已經(jīng)在這里擠了大半天了，差點沒熱中暑，前胸后背都汗?jié)窳?，看起來狼狽異常，但這也沒影響他“等待”沈栗的決心。陳季剛剛還在心里納悶，怎么還有人能忍住不自己來看榜呢，沈栗要是真不來，自己要怎么才能出氣？特意去禮賢侯府，是不是會顯得自己太記仇？

    正苦惱時，沈栗！看到了！我……我終于等到了！

    此時陳季眼前只能注意到沈栗了，什么霍霜，什么郁辰，什么擠來擠去的人群，都不見了，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自己和久盼不來的沈栗。

    沈栗就毛骨悚然地看著陳季無比幽怨，氣喘吁吁，顫顫巍巍，飽含感情地緩緩喚了一聲：“沈栗，你……來了！”

    ……什么毛?。?br/>
    沈栗頭發(fā)根都要站起來，頓時想起前世范進(jìn)中舉的典故，啊也，不好了，瘋了吧？

    沈栗不由往后退了退，結(jié)果就見陳季抬起一只手，搖搖晃晃向前走了兩步，又喚道：“沈栗，你別走啊——”

    “……”

    不光沈栗受不了，旁邊一圈人也嚇了一跳，這人是怎么了？怎么這么……幽怨？

    饒是霍霜知道陳季與沈栗鬧過針尖對麥芒的一出，此時也不禁腦補(bǔ)出沈栗與陳季不得不說的故事三百回，詭異地看著沈栗。

    沈栗咆哮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沈栗這一聲大喝，陳季倒緩過勁來，放聲大笑道：“沈栗，你也有今天！哈哈——”

    沈栗莫名其妙道：“我怎么了？我今天……哪里不對勁兒么？”

    霍霜和郁辰面面相覷，搖頭道：“沒覺著有什么不同啊?！?br/>
    沈栗挑眉看向陳季：“元魁公子這是什么意思？有話不妨直說！”

    陳季抖著手指著榜上道：“沈栗，看到?jīng)]？在下不才，院試第三名！”

    “恭喜陳公子榜上有名?！鄙蚶醪簧跽J(rèn)真地拱手道。

    陳季腆著胸脯等著，結(jié)果只聽得沈栗這一句，不禁不滿道：“還有呢？這就完了？”

    沈栗愣了愣，又拱手道：“那祝元魁公子鄉(xiāng)試高中？”

    “不是這個！”陳季急道。

    沈栗又發(fā)愣，怎么著這是？

    郁辰不悅道：“這位陳公子，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樣？有何目的？謙禮與你不熟吧？”

    “不是，”陳季又指著榜上道：“沈栗，看見沒，我——”

    陳季指著自己的鼻子道：“院試第三名！”

    又指著沈栗道：“你，院試第十五？”

    “噢，”沈栗恍然大悟道：“感情陳兄是想說，你院試的成績比在下好，對吧？”

    “對！”陳季脫口道，又搖搖頭：“也不對！”

    “你到底想說什么？”霍霜怒道：“什么對不對的，沒人與你浪費時間！”

    陳季這才注意到霍霜，他是認(rèn)得這位公主之孫的，當(dāng)初還嫉妒過沈栗竟能和霍霜這樣的人物搞好關(guān)系。霍霜惱怒了，陳季還真不敢不當(dāng)一回事。

    急的臉紅脖子粗，陳季脫口道：“沈栗，你在十里杏花諷刺在下，如今院試放榜，你的名次遠(yuǎn)遠(yuǎn)落后于在下，你怎么說？”

    “在下明白了，”沈栗似笑非笑道：“陳公子認(rèn)為此次院試名次高于在下，嗯，是勝過了在下，您覺得在下應(yīng)該就前次在十里杏花與您爭執(zhí)道歉，對不對？”

    陳季不答，倒是又腆著胸脯，擺出個傲然而立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