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芷蘭的病情，牽動著翟忠石的全部神經(jīng)。哪怕她瘋病發(fā)作時掐他，捏他，捶他，用指甲摳他，他都只能忍著肉體和心里的疼痛，任由她發(fā)泄。

    發(fā)泄完一切，她累了，他才能在袁媽的配合下，侍弄她躺下來。

    可是，他仍然不能離開她去干點別的什么事情。他必須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

    他失去休息和享樂的資格已經(jīng)很久了。

    偶爾，他也會抓住她睡去的間隙打上一個盹，可是，即便是在這種時候，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經(jīng)也必須繃得緊緊的，在享受著她暫時恩賜給他的這份閑暇時光時，他仍然必須提防她在某個時刻一躍而起，把叫嚷和嬉笑再次提升。他尤其害怕她趁他打盹的時候醒來而扒光了全身的衣服跑到外邊去給他丟人。

    那次，她竟然趁他不備，一絲不掛跑到了前面的四合院。他至今還在為自己那天喪失理智而犯下的粗暴行為，悔恨不已——那些人，簡直把她當作了一個可供取笑玩樂的牲口了；她的瘋狀已經(jīng)到了讓他再也無地自容的地步了，他跑過去狠狠地給了她一個巴掌！

    四合院東側(cè)的小院里，長工們或隱或藏，或近或遠一雙雙淫惡的的眼睛都沖了血，一個個都探出腦袋盯向了四合院，盯著她的身子，對她浮想聯(lián)翩……

    她卻似一位目空一切，旁若無人的表演者，一刻也不停止她的叫嚷和涕淚橫流的哭笑。

    她兩只手輪流一個勁地拍打她已經(jīng)紅腫了的胸口，“哈哈哈！我的心，這里是我的心，你們都看吶！我的心，你們?yōu)槭裁纯床坏?？哦，豆花，寇老伯，你們看我的心，它是不是壞了……?br/>
    她還不時地抽打她的下體，呼喊著，“哈哈哈！掉下來啰，孩子掉下來啦！掉下來了啊，老爺，你來睡我啊，我要再給你生一個！嘻嘻嘻！我生不出，她也生不出，哈哈哈！”

    于是，他沖向了她，對著她舉起了他的寬大的巴掌……

    她仍然朝他仰著臉，對著他嘻嘻地笑。

    那一刻，他的眼睛濕潤了。

    “看什么看？你們！你們都給我滾出來！她瘋了，你們也瘋了??？”他對著長工屋那邊叫著，恨不能都把他們一個個都拉出來，揍扁了。

    然而，他想，我剛才不是也瘋了么？

    對一個神經(jīng)不正常的人施以暴力，我的神經(jīng)豈不更加地不正常了？

    他感到，他對她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罪行。

    然而，剛剛翟忠石對著東側(cè)的小院狂呼亂叫的時候，卻把西邊的石榴院給疏忽了。

    藏在那個角落里的姚小紅，一雙幸災(zāi)樂禍的眼睛一刻也不曾離開過。當她看到翟忠石給了董芷蘭狠狠一掌后，那個時刻，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和釋放，“臭婆娘，沒想到你還有今天！”

    袁媽、鄭媽等幾個婦人，拿來幾件遮羞的衣褲，拉手拽腳按住了她，裹住了她的身子。

    她們又把她抬回到了那間屬于她一個人的房間。

    小屋里傳出的悲嚎聲，無時無刻不在敲打著翟忠石的心；可是，為了防著她再次跑出去鬧笑話，他只能遠遠近近地徘徊在小屋的四周忍受著心的譴責。

    透過小屋的門縫，他看著她在如雷的在鼾聲中默默地睡去了。

    她終于累了。

    “老爺，姚姨娘有事要見你?！痹瑡屭吔说灾沂p輕說道，“她說，她受到了什么人的侮辱?！?br/>
    “她為什么不親自到這里來？”

    “姚姨娘說，她說她怕……”袁媽欲言又止。

    “怕什么？董氏難道會吃了她？！”

    “老爺，我看，你還是去見一見她吧，哪怕只是跟她說上一句話也好?！痹瑡屛竦恼Z氣中透著憂傷，“老爺！女人的心，是不能太受冷落的?！?br/>
    “告訴她，就說我沒空。你跟她說，這回太太剛睡著，我要在這看著她。怕？怕什么啦，是不是她做了什么虧心事?！?br/>
    “哪，老爺，我去回她?！痹瑡尠凑盏灾沂囊馑加址等チ?。

    過了一會，袁媽又來，“老爺，她說，你如不去見她，她也快要瘋了?！?br/>
    “都瘋了才好呢！”翟忠石沒好氣地說，“我就是不見她！讓她瘋好了，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個瘋法！哼！她會瘋，天知道?！?br/>
    “老爺！你也不能看著我這么大年紀，跑來跑去地遭罪呀，姚姨娘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難道真希望她到這里來吵鬧一番，驚醒了太太？”

    憋著一肚子氣，翟忠石還是去了。

    姚小紅這時正站在正屋前面的花間小道上等得不耐煩，見翟忠石朝這邊走過來，她忽然調(diào)轉(zhuǎn)身子，頭也不會地朝南面的四合院飛快地走去。

    “找我有事，怎么又要走了？”

    姚小紅不理會翟忠石，只是繼續(xù)沿著玫瑰花間的小徑，徑直往前走。

    “是誰侮辱你了？啊。”翟忠石緊追幾步趕上了姚小紅，“怎么不說話？不說，那我就回去了?！?br/>
    姚小紅突然停下腳步，站在小道中央把他擋住了，“我就知道，你的心里只有她，沒有我！堂堂翟家當家的，自己的婆娘遭到那幫臭幫工的侮辱，竟不管不問，你還算什么男人？我真替你害臊，打狗也要看主人面呢……”姚小紅沒完沒了地數(shù)落著翟忠石，“他們眼里根本就沒有你這個主人了，無法無天啦！知道不知道？這幫如狼似虎的臭男人，那天偷看了你那位太太的赤條條的身子不說，他們還聚在一起講那樣一大堆的瘋話，騷話，竟把我姚小紅也扯上了！我惹著他們什么啦？”

    “你能捂住他們的嘴，蒙了他的眼睛？有嘴有眼不是用來說話看東西的么。”翟忠石故意違著姚小紅的意思氣沖沖地嗆她。

    見走不脫，他只得一邊仍然聽著她的嘮叨，一邊繼續(xù)跟著她走。

    進了四合院，拐進了西側(cè)院落拱圓形的門。姚小紅拿出隨身的鑰匙，開了那扇煞是冷清的門，“你說，我姚小紅究竟還是不是你翟忠石的女人？”

    翟忠石在茶幾邊的椅子上干坐著，“為什么要這樣問？”

    “你就說，是不是！”姚小紅追問。

    “誰說不是了？”翟忠石明顯很不耐煩。

    “虧你還這樣承認。老婆被人欺侮了，丈夫忍氣吞聲做縮頭烏龜。你去問問那幫臭男人，他們都講些什么了？尤其祈六那狗東西，說話酸溜刻薄，你竟還把他當塊料?！?br/>
    “祈六？他得罪你啦？”翟忠石這時倒顯得比先前鎮(zhèn)靜多了，“有事就說事么，東拉西扯干什么。我怎么認為，在你的眼里所有的人，你都看不順眼？你先跟我說說，他們怎樣侮辱你了?！?br/>
    “你！世上還有你這樣人？！你是不相信我！”姚小紅的眼圈紅了。

    她掏出一方橘紅色的手絹，一邊在眼睛上按著，一邊對翟忠石嚷嚷，“我早就知道你心里沒有我了。我是妓女呀！那瘋子叫著喊著，罵我是妓女，是臭婆娘，你都聽見了？”

    “說誰是瘋子啦？?。?？”

    “她！就是她！你處處都護著她。那樣一個不知廉恥，敗壞門風的瘋子，你卻對她一步不離三寸。”

    “你？你簡直不是人！”翟忠石伸出去準備掌摑她的那只手舉在空中顫抖著，此時此刻，他想到了那一巴掌給他帶來的悔恨。最后，他不得不把那只伸過去的手，慢慢地縮了回來。

    “你為什么不打呀，你打呀！我不想活啦！那幫臭男人，還有你，那個瘋婆娘，你們?nèi)荚谄圬撐遥耆栉?。啊呀！我的個娘啊，啊呵呵，我好命苦哇！”姚小紅聲嘶力竭地叫著喊著，“你說，我是不是你翟忠石的女人！是不是，你的小，小老婆！我是妓女，可是，你當初為什么要死皮賴臉把我娶到這破地方來？我知道你后悔了，你這沒良心的。妓女，難道就不是人嗎？嗚嗚……”

    這一次，姚小紅真的哭了，而且哭得確實很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