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般的烏發(fā)挽起成髻,牢牢的束在頭上。
罩小冠,以木簪固定,利落且填幾分英氣。
只略有茸發(fā)在發(fā)際線處,卷卷的隨風(fēng)飄,暴露了她可愛的屬性。
換了陳嬤嬤新送過來的灰藍(lán)相間絲綢巾,圍在脖子上,向上一拽,便遮了可愛挺翹的鼻頭、粉嫩紅潤的嘴唇,和鵝蛋尖兒的小下巴。
腰帶纏了數(shù)圈兒才好,相對于男人來說,她的腰實在是太細(xì)了。
以如意扣束緊腰帶,她又彎腰檢查了下略大一號的小靴子。
今日,她就是真真正正的大理寺典史了!
拿國家俸祿的那種。
站直了身子,喝一口茶潤潤喉,李小開心的朝外走去——
馬車骨碌碌前行,微微搖晃,像媽媽的搖籃,今天仍然是很好的天氣。
“大人,肅王會被殺頭嗎?”李小與陳決同乘馬車,一邊反復(fù)拽自己的絲巾,怕露出太多臉來,一邊終于忍不住的向陳決提問。
“那是皇上的家務(wù)事了,以后不該問的少問。”陳決閉著眼,輕聲道。
雖然沒有語氣很重,卻也透著絕對不容反駁的氣場。
李小忙點頭“哦”了一聲。
馬車一停,李小立即跳下馬車,高舉著手臂掀開車門簾,一本正經(jīng)的等著陳大人下馬車。
陽光照射著她的大眼睛,還有腮邊粉粉嫩嫩的顏色。
陳決走到衙門口,李小又快速跑過去開門。
門口的護衛(wèi)紛紛朝她側(cè)目,即便她只露了一雙眼睛,可這雙大眼睛睫毛長長,丹鳳眼尾微翹,眨巴眨巴的,也太過好看了。
陳決一路走,李小一路跟前跟后的伺候著,狗腿到路過的每個人都有些吃驚。
陳決已然淡定了,自打這小丫頭拿了那百來文錢,就一直激動到現(xiàn)在。
他仿佛已經(jīng)看見,小丫頭渾身上下都寫滿了那個字:窮。
陳大人坐在書案前整理案宗,李小便在他身邊打下手——倒茶水,怕燙到陳大人又要輕輕給吹吹涼,微燙可入口最為佳;陳大人座椅不舒服,幫著找最合適的靠墊,直到陳大人不皺眉為止;天氣煩悶,給陳大人輕輕打扇,不輕不重感覺不到風(fēng),又特別涼快為好……
張?zhí)磷诤筇闷溜L(fēng)后,時不時便探頭朝著這邊看看——大人會不見太嬌氣了,辦公還要個人在身邊伺候。
李小見桌上的茶水見底,忙又率先站起身朝著外面走去,青石路上有些打滑,她得集中注意力在腳下,才能讓自己不至因為踩到苔蘚滑倒。
拐過回廊往小廚房去時,沒看到回廊邊轉(zhuǎn)過來的人。
幾乎是快撞上時,她才驚叫一聲——猛然站住腳,身子直往前傾,手里的茶壺叮鐺搖晃。
來人伸出大手便抓住了她手臂,有力的大掌輕松穩(wěn)住她身形。
抬起頭,李小便看到了一張硬朗的酷臉,面無表情時,也會覺得有點兇。
“啊,對不起,對不起王大哥。”李小嚇的忙后退一步,彎腰道歉。
王異也有些走神,才險些與李小撞上。
見小丫頭被嚇了一跳,低著頭直道歉,王異忙回神,他面帶歉意的伸手輕輕拍了拍她頭頂,盡管情緒失落,還是努力扯出個笑容,“沒事,沒撞到。”
聲音低沉溫柔,綿長的尾音像一個漩渦,將人的情緒都收走,只剩下軟趴趴的軀干,想要栽倒在他懷里。
李小抬起頭,望進王異一雙眼,一瞬間幾乎完完全全陷進那汪清潭。
王異是單眼皮,長眼,眼尾微微下壓,板臉時長眼仿佛有兇光,可微笑時卻又溫柔又無辜。
一雙劍眉彎起來的時候,沒有了鋒利,融合到五官里,一樣的溫柔。
“我去給大人燒水?!崩钚∧樕⒓t,朝著王異揚起一個笑容,露在外面的一雙眉眼都彎彎的。
王異在她的笑容里,終于找回了一些輕快情緒。
“別再燒一盆了……”他忍不住補了一句。
這句話一下子染紅了李小整張臉,她朝著他行了個禮,繞過他,一溜煙兒的跑了。
王異回過頭,只看見那一雙小短腿,滴流兒滴流兒倒換的賊快,踩著風(fēng)火輪一般,嗖的跑沒影兒了。
真是天真無憂的孩子……
腦海里突然想起另一個漂亮的人,那個他見過的,最漂亮,最溫柔的女人——
今晨,王異起的很早,帶著早餐到玉兔胡同,他那個小院子里。
方瓊現(xiàn)在住在那里安胎,他為她安排了有經(jīng)驗照顧孕婦的老嬤嬤和丫鬟。
陽光并不吝嗇,洋洋灑灑的讓整個院子都亮亮堂堂。
他坐在石桌邊,方瓊遣退了丫鬟,親自為他布飯。
院子里的小水池里蓄滿了水,新養(yǎng)了六條錦鯉,在水中歡快的游來游去,那樣自在快活。
王異卻有些心神不屬。
“案子已經(jīng)破了,怎么還這樣憂心忡忡的?”方瓊伸出手,按在了王異手背上。
這只小手,溫暖又柔軟,總是能給他撫慰。
他從小就不是個很自信的人,所以拼命練武,拼命讀書,想要被認(rèn)可,想要變更好。
希望有一天,能變得真的很厲害……
方瓊卻總是告訴他……不必在意別人的看法,也不必那樣拼盡全力,因為他已經(jīng)很棒。
她總是說,他是最棒的。
用溫柔又親切的聲音,深情的看著他。
曾經(jīng)她愛撫他,那樣讓他快活。
仿佛這個世界上,他變成了最快樂幸福的人。
可是現(xiàn)在,被她撫著的手背,像有無數(shù)只螞蟻在爬一般,讓他難受。
抽回手,食不知味的喝了口粥,他終于再也忍不住了,“方瓊,孩子不是我的嗎?”
“……”捏著調(diào)羹的手頓住,方瓊盯著調(diào)羹看了一會兒,才放下,笑容慢慢逝去,她抬起頭看向王異。
王異的心終于沉入了谷底,她的反應(yīng)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徐廷亂說。
孩子真的不是他的……
可……真的是徐廷的嗎?
“你……”方瓊本想問‘你怎么知道的?’,卻又覺得,現(xiàn)在問這個問題,也未免太令人討厭。
她深吸口氣,沉默了下,才道:“對不起,不是你的?!?br/>
“可是……你……我們在一起那么開心,你總是……你總是……”他說不下去了。
她曾經(jīng)總是著迷的看著他,總是說他溫柔又有力。
但這些,現(xiàn)在說出來,未免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