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咒罵驟然停止，漫長的寂靜之后，是遠(yuǎn)去的腳步聲。門內(nèi)的常儀松了口氣。太一不在，一扇門攔不住妖師。若是門被砸開，妖師騎虎難下，便是尋不到太一，也要折騰一番。好在妖師高傲，知道太一不在，不屑與旁人為難。

    被堵門罵，任憑何等沒心沒肺的人物，都要有幾分計較。然而，事關(guān)圣位，常儀還真沒法計較。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計較？

    圣人之位，是洪荒最大的秘密。常儀曾聽太一偶爾提過一回，當(dāng)年紫霄宮中，道祖將成圣的機會給了自己的幾個徒弟，就是女媧娘娘并前些時候廣播的那五個。妖族只有一個名額。圣位不是官職，上去了沒有掉下來的說法，有什么好謀劃的？莫非，妖師打算給女媧娘娘當(dāng)男寵？想也不靠譜！

    當(dāng)天晚些時候，太一回來了。他的臉色不甚好。常儀向他提起妖師之事，太一不說話，只冷笑連連。

    “到底怎么了？不說話，舌頭被吃掉了？”常儀白了太一一眼，沒好氣的說。

    “生氣了？”太一問道。

    “是你不開心?！背x說，“有什么不開心的？說出來，讓我開心一下?！?br/>
    太一瞪大眼睛，看向常儀。

    常儀用手指輕緩的劃過臉頰，自戀的說：“看著我這個美人兒開心，你不也就開心了？”

    太一噴笑出聲。

    “說不過你！”太一以手指虛點常儀，道，“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與兄長拌了幾句嘴?！?br/>
    “你們兄弟也會吵架？”常儀說，“你們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旁人都是多余?！?br/>
    “我們兄弟當(dāng)然會吵架。”太一無奈的說。

    “為了很了不得的事情？”常儀又問道。

    太一點點頭，道：“為了圣位?！?br/>
    “圣位？圣位到底是什么？今日妖師來鬧，依稀也與圣位有關(guān)?！背x疑惑的說。

    “其實是一件事。”太一說，“當(dāng)年紫霄宮中，道祖賜下七道鴻蒙紫氣，是為成圣之機?！?br/>
    “七道？”常儀一下子抓到了重點。洪荒中廣為人知的圣人，只有六個。

    太一給了常儀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道：“除了如今那六位圣人，還有紅云道人。他不是道祖弟子，至今還未成圣。”

    “那紅云道人，怕是要糟糕了。”常儀嘆息道。身懷重寶，沒有靠山，想也知道，那紅云道人的日子不好過。

    “已經(jīng)沒有紅云道人了?！碧徽f道。

    “我猜，這事與你有關(guān)，也與妖師有關(guān)。”常儀說。

    太一微微勾起唇角，道：“你還猜到了什么？”

    “妖師在門外叫罵，怒火沖天，不見哀痛之意。他定然不是為紅云道人出頭?！背x說道，“是他殺了紅云道人？你壞了他的好事？你還和你兄長有了爭執(zhí)。難道帝俊他支持妖師？”鴻蒙紫氣誰都想要，誰看見的不想收為己用？妖師不比金烏兄弟差多少，卷上鴻蒙紫氣逃跑，再容易不過。哪怕會被報復(fù)，圣人之位，也值得拼一把了。若是帝俊想要鴻蒙紫氣，怎么也不會讓妖師代勞。須知妖師與妖皇兄弟，從來不是一路人。既然這樣，帝俊還和太一爭執(zhí)什么？

    “兄長認(rèn)為，我應(yīng)該先與妖師聯(lián)手，奪下鴻蒙紫氣，然后……”太一隱晦的笑了一聲，“當(dāng)日事發(fā)突然，我并未準(zhǔn)備。鯤鵬未必沒有同樣的心思。紅云道人與妖師道行相當(dāng)，妖師有眾妖助陣，一時也難以取勝。我給紅云道人的好友，鎮(zhèn)元子傳了信?！?br/>
    “鎮(zhèn)元子？”常儀說道。

    “鎮(zhèn)元子亦是昔日紫霄宮中聽道之人，修為還在鯤鵬之上?！碧焕湫σ宦暎?。鎮(zhèn)元子終究晚了一步。他趕到時，紅云道人已經(jīng)身死，只余一縷殘魂，并一道鴻蒙紫氣。鎮(zhèn)元子含怒出手，鯤鵬被抽飛了。

    “那鴻蒙紫氣呢？落入誰的手中了？”常儀問道。

    “遁入虛空，不知所蹤。”太一嘆道，“大抵是無緣吧。吾亦想金烏一脈得一圣位，不拘是哪個。只是……當(dāng)日道祖出手，妖巫休戰(zhàn)，只有千年。如今剩下不過八百余年。八百年，出不了一個圣人。搶來了鴻蒙紫氣，天庭不得安寧。當(dāng)務(wù)之急，是備戰(zhàn)。兄長未必不懂。他焦急了?！?br/>
    “他必會懂你的?！背x輕聲說道。

    帝俊懂不懂太一不清楚，再見他們一起出現(xiàn)，兄弟倆又是其樂融融了。

    那日東皇宮外謾罵之后，妖師也乖順了許多。他本就是不討喜的下屬，這回又明晃晃表露出覬覦圣位的野心。他那點兒心思，原不是秘密。藏著掖著，大家心知肚明，裝著糊涂，還有幾分臉面。此番被攤開之后，分外難堪。敢去東皇宮外叫囂，不過是一時之氣。他若再不老實，豈不是找抽？

    常儀駐扎東皇宮，一心一意的修行。前些日子，她隱隱摸到金仙的門檻，便想一鼓作氣，突破枷鎖，也好多些依仗。然而，每每發(fā)力。便覺力不從心。她知道，自己操之過急了。所謂厚積薄發(fā)，百余歲的天仙，已是十分難得，想再進一步，難！累積不夠，就是能夠強行突破，日后也是有害無益。但是，隱隱窺見的風(fēng)景太美好。她經(jīng)不住誘惑，只得努力修行。

    一睜眼正對上一個胖娃娃，可把常儀嚇了一跳。她眨了眨眼睛，發(fā)現(xiàn)眼前的胖娃娃雖然有鼻子有眼兒，眼睛卻沒有瞳仁，更沒有神采，胸膛不會隨著呼吸起伏。它并非活物。身子微微后仰，常儀看見了站在她身前的太一。就是這位東皇陛下，拎著“胖娃娃”頭上的蒂，在常儀眼前晃悠。

    “做什么？好好的，偏要嚇唬我！”常儀沒好氣的說。

    “怎是嚇你？幾時你的膽子這般小了？”太一將“胖娃娃”塞進常儀手中，道，“人參果，又名草還丹，萬年才得三十個。五莊觀鎮(zhèn)元子的寶貝。拿去嘗嘗吧?！?br/>
    “人參果？好像聽說過?！毕肓讼?，終是沒什么印象，常儀說，“給我……吃？”這人參果長得太像人類的嬰兒，吃……有障礙。

    “這人參果對你修行有益，于我，不過口腹之欲?！碧幻碱^微蹙，嫌棄道，“其實沒什么滋味，尚比不得你部落中的甜酒?！贝藭r的釀酒工藝，十分之可憐。若是連那不知含有多少雜質(zhì)的酒水都比不上，人參果的味道大約很糟糕。又或許，太一與小金烏類似，都是重口味？

    “你想要有滋味的人參果？”常儀俏皮的歪著頭，問道。

    “人參果是鎮(zhèn)元子的寶貝，平日里，旁人想瞧上一眼都難。若非報答我報信之義，他那舍得拿出來？一次拿出十三個，那仙風(fēng)道骨的模樣也端不住了?！碧徽f，“無滋無味的人參果尚尋不得，你去哪里找有滋味的人參果？”外人眼中，妖師與妖皇兄弟從來是一丘之貉。然而，鎮(zhèn)元子得了太一的傳信，救下紅云道人一縷殘魂，就得強忍悲痛，憋著一肚子氣，客客氣氣的送上謝禮。洪荒從來現(xiàn)實，大神通者亦是如此。

    “鎮(zhèn)元子的寶貝，我當(dāng)然拿不出來。我只能種出有滋味的‘人參果’?！背x調(diào)皮的勾起唇角，“左右不過是口腹之欲嘛?！?br/>
    “哦？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碧徽f。

    常儀在東皇宮中種下幾棵甜瓜，澆水施肥，日日查看。等坐了果，趁著小瓜沒長大，套上“人參果”形狀的模具。待瓜長得差不多了，剖開模具，一個個有滋味的“人參果”就掛在瓜秧上。這樣的“人參果”，不敢與鎮(zhèn)元子家的正版相比。它勝在味道清甜，一年就能結(jié)出好多個。在大小十三只金烏中，這有滋味的人參果竟比正版的受歡迎。羲和摘走幾個熏屋子。小金烏扯了一條瓜秧耍。他們表示，想要“辣椒人參果”，可以用真正的人參果換！一本正經(jīng)的帝俊，偷偷掐下一個，塞進了寬大的袖子里。太一？他什么都沒做。果子和種果子的，都在東皇宮哩。

    那個正版的人參果呢？常儀對著它看了兩天，終是塞進了嘴里。那果子汁水豐沛，味道嘛，只隱隱有一點兒清香，果然如太一所言，沒什么滋味。吃完了果子，常儀只覺靈氣充盈，通體舒泰。鎮(zhèn)元子的人參果，果然名不虛傳。

    羲和尤其喜歡常儀的“人參果”。然而，常儀并不耐煩伺弄植物。她將“人參果”的種法告訴羲和，隨口提了一句，模具可以換成別的，果子也不一定是甜瓜。自此，羲和腦洞大開。

    …………

    ……

    與長著太一臉的靈果默默對視，常儀忽然覺得，她不懂這個世界很久了。

    ——熟人的頭顱裝滿了我的盤子。

    ——每天都有對著餐桌上香的沖動。

    ——每天都看見朋友把熟悉的面龐吞進肚子里。

    ——誰的滋味最美？我投我自己！

    ——我把我的好朋友吃掉了。

    ——妖族生活實錄：吃人的世界！

    …………

    ……

    再也不會因為吃人參果產(chǎn)生心理陰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