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春光正好，多日的陰云也已經(jīng)散去。園中的各色花兒都開了，姹紫嫣紅，交相輝映。園中東南是幾株桃花，粉紅的花瓣甚是嬌艷。像極了去年我初見陳禹那時，那滿山的桃瓣紛飛。

    “一轉(zhuǎn)眼，又過了一年呵……”我站在桃樹下，心生感嘆。這一年，大起大落，似有一生那般長。再想一想去年發(fā)生的事，又如隔夜一樣短暫。“夫人在感嘆什么？”文蘭見我若有所思，將手中的披風披在我肩上。

    我淡然一笑，嘆道：“沒有什么，只是想起了一首詩?！蔽奶m聰慧無比，隨手折下一株開得正盛的桃花，吟道：“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夫人，可是這一首？”我笑著抬手一點她額頭，“好聰明的丫頭?！蔽奶m吐吐舌頭調(diào)皮的說：“天天跟夫人在一起，時間久了就是石頭都會變聰明的?！?br/>
    “油嘴滑舌?！蔽倚χ豢冢S意坐在假山旁邊。我見文蘭言語做派皆是不俗，料想應(yīng)當不是普通小門小戶家庭出來的女子。便開口問道：“文蘭，我看你像是讀過一些書，教養(yǎng)也是不俗。怎么會淪為奴婢的？”

    文蘭本來正在樹下折花，不多時就折了一捧。聞得我這樣問，先是愣了一愣，才低頭答道：“家父本來是先王長子平原公的老師。只因當今王上登基之后，家道中落，母親早逝，父親也得了重病。文蘭才自請賣身為奴，為老父看病。那日正逢老爺遇見，出了診資，將我買下做少爺?shù)难诀??！?br/>
    我喃喃自語：“平原公的老師……你父親是大儒屈之玉！”我一拍腦門，小時候曾隨父親見過屈之玉的。當下多了幾分親近，拉了文蘭的雙手：“我幼時曾見過屈先生的，想來也有七八年了，屈老先生還好嗎？”

    一問之下，文蘭紅了眼眶，默然的搖了搖頭：“父親心力交瘁，郁不得舒，前年就已經(jīng)……”我內(nèi)疚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文蘭努力的笑了笑道：“夫人無需自責，文蘭沒事的。夫人見過家父？”我點點頭，回憶道：“那時候我不過十一二歲年紀，隨我父親見到的。屈老先生天縱之才，我從小就仰慕不已?！?br/>
    文蘭苦笑：“懷才不遇又有何用。如今都歸于一抔黃土了。難得還有人記得他，文蘭在這里替父親謝過夫人了?！?br/>
    “世事變遷，滄海桑田，當真難料。”我幽幽輕嘆，文蘭點點頭?！皝砹诉@里一個多月，我還沒問過，文蘭你多大了？”文蘭笑道：“今年十七了?！蔽遗氖忠恍Γ骸拔议L你一歲呢，以后你就喚我姐姐好不好。”文蘭受驚站起：“這如何敢。文蘭只是奴婢……”我攥住文蘭雙手，嘆道：“世事無常，本來你我當年合該以姐妹相稱。我父親是原郴州太守，撫遠大將軍韓肅，你可曾聽過？”

    文蘭小嘴一張，驚詫的瞪圓了雙眼：“我曾聽父親說過，韓將軍一家不是都……”我微紅了眼眶，咬緊下唇：“是……我一家都已經(jīng)蒙難，唯有我一人幸免。當初我父親和令尊也算是至交了，如今你我都孤苦一人，又再次相遇，這不是天大的緣分么？”

    文蘭聞言點頭道：“確實是緣分，那文蘭便卻之不恭了。姐姐，你是如何逃出的，又如何做了吳國的長樂夫人呢？還有，你和我家公子……”

    當下我將如何從火場逃脫，又如何被山賊所擄賣入青樓，被孫恒所贖接入府中，都一一告知。唯獨省略了陳禹之事。文蘭聽得驚心動魄，待我講完，久久才回過神來，垂目長嘆：“天不遂人愿，姐姐經(jīng)歷當真坎坷。從前我還想不明白，為何姐姐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謀略膽識。今日才知道，原來一方面是家學淵博，另一方面，竟是情勢所迫?！?br/>
    我微閉了雙眼，春日的陽光晃得眼睛微疼?！坝姓l愿意每日生活在權(quán)術(shù)謀略之中，每次午夜夢回，我都覺得疲憊不堪。只是我行至今日，略有一個不防，就是萬劫不復?！?br/>
    冰涼的指尖被文蘭握住，我和她相視一笑，文蘭堅定的說：“姐姐不必再怕，從今以后，有文蘭在姐姐身邊相助。”我將文蘭瘦弱的身軀抱住，嘆道：“多謝妹妹?！?br/>
    我跟陳禹商量之后，陳禹決定讓紅翡來襄陽陪我。一是為我解悶，而是紅翡精通醫(yī)理，在我身邊也是一大助力。

    我并沒將我和陳禹之間的事告知文蘭，文蘭只是看出一些端倪，卻聰明的并不去問。

    其間又見過桃花幾次，依舊是趾高氣昂。文蘭幾次按捺不住要上前理論，被我暗暗拉住。我只是不溫不火的訓斥幾句，反正已經(jīng)撕破臉，也沒必要維持什么面子。

    中間又見過陳禹幾次，陳禹正在努力尋找我所說的導火索，每日忙的不可開交，更沒時間跟我多言。只是每次見我都問我有沒有心痛。說來也怪，文蘭每日端來的參湯我一碗不落的喝，心痛果然不曾再犯，就算每夜睡不著，我靠在床邊回響和孫恒在一起的日子，也未曾再痛過一次。

    又是二月十八。一大早我就換了白色的衣服，讓文蘭捧著我前幾日謄抄的《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隨我去見陳禹。

    陳禹正在書房看書，桃花侍立在一側(cè)，一身粉色薄紗，輕盈魅惑。見我淡妝素裹，不屑的冷哼一聲：“穿的這樣素淡，是要戴孝么？”

    我不理她，只對正在看書的陳禹說：“將軍，今日是我家人忌辰。我要去寺里進香。特來稟告將軍一聲?！标愑矸畔率种袝?，一抬頭，雙眼頓時落在我身上再也挪移不開。

    一旁的桃花見狀怒火中燒，一拍桌案，陳禹才猛然回神。“桃花！你做什么！反了嗎？”我怒斥一聲，桃花更不豫，但礙于陳禹就在一旁，不敢再說話。

    陳禹瞪她一眼，才轉(zhuǎn)向我道：“夫人稍等，我這就命人備車，隨夫人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