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終于在眾人的熱烈期盼中拖著緩慢的腳步緩緩到來了。
臘月二十九晚上的轉(zhuǎn)角,下班比平常要稍稍早了一些。
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大家迅速清洗好碗碟,店長召集大家開了短暫的年度總結(jié)。
眾人的工作服都還沒有換下來,溫暖的燈光照在每個人的頭頂。
店長笑著說話:“這一年辛苦大家了。不管是老員工,還是新加入我們的新朋友,轉(zhuǎn)角的成績離不開你們每個人的努力。大家的表現(xiàn)我都看在眼里,我很高興能在轉(zhuǎn)角遇見你們,認(rèn)識彼此。也希望新的一年我們所有人都能順順利利,平平安安。不管你以后在哪里,轉(zhuǎn)角的大門永遠(yuǎn)為你敞開,”說到這里嘴角一翹,“雖然咱們轉(zhuǎn)角的門并不大,哈哈。最后,祝大家新年快樂,心想事成,”店長忽然看向舒心,眼角一眨,“愛情順利哦?!?br/>
舒心臉唰得爆紅。
眾人皆明其意,看著當(dāng)事兩人,一個臉紅如蝦,一個面若清風(fēng),哄堂大笑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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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心收了包,換下工作服,看著這個工作了不過幾十天的地方,忽然覺得有些留念不舍。
人的感情一向是最奇怪的定西。再冰冷的東西,處著處著也就有感情了。
恍惚間瞧見店長笑著朝她走來,拍拍她頭,感慨道:“你這么呆,什么時候才能把人追到哦?”
舒心不好意思,小聲道:“你看出來了?”
店長白她一眼:“你那么明顯,誰看不出來?!?br/>
舒心摸摸臉:“有那么明顯嗎?”
店長索性不說話了,當(dāng)局者迷,怕是也只有舒心同學(xué)才會犯的錯了。
董賓收拾好來和店長道別。
舒心恰好就站店長旁邊,小小的腦袋偷偷抬起,偷偷看他,微抿著唇,小媳婦樣子看得店長內(nèi)心直翻白眼,著急不已。
個死孩子呦,這還沒追到手呢,就這么一副小媳婦乖乖聽話模樣了,這若是在一起,哪還有一點點家庭女主權(quán)益呦。瞧瞧男方,一不動,二不說,光站在那里就把人給死死拴住了,這功夫這能力得多深呦。
店長暗自捉急。
她是過來人,自是瞧得出男方并不是沒一點意思。偏偏女孩子呦單純得跟個傻孩子似的,竟是丁點也瞧不出來。
唉,所幸她好人做到底,幫幫孩子試探試探吧。
“明天就除夕了,董賓你在哪過年呀?c城還是回家?”她聽得出董賓不是本地口音。
“c城?!倍e答得簡略。
“啊,你在c城也有親戚?。课衣犇憧谝舨幌袷潜镜厝四?。”
舒心歪頭看店長。
不是本地口音嗎?她怎么分不出來。
店長余光瞥她一眼,默默嘆氣。
“不是。”董賓答道。
“那你過年和誰一起過啊?有時間出來大家在聚聚啊?!钡觊L繼續(xù)微笑,個死孩子呦,你倒是別浪費我一番苦心呦。
舒心豎起了耳朵,屏息凝神。
董賓視線從她一掃而過。
“自己。我有事,應(yīng)該不出來了。你們聚就好。”
自己?
他說自己?
是自己過年嗎?
店長說他不是本地人。他好像也說了沒有親戚在這。那他難道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守夜,一個人看春晚,一個人跨年?
舒心忽然覺得難過,鼻子酸的難受。
店長抖她一下。
“還不快去!”
“什么?”
“人都走了,還不快去追?”店長默默黑線。
“哦?!笔嫘姆磻?yīng)過來,趕緊追了出去。
街道上許多店面都已經(jīng)關(guān)了鋪,貼了對聯(lián)回家過年去了,地面上還殘留著一堆堆的紅色鞭炮屑。
路上的行人很少,幾乎都是成對結(jié)伴的有說有笑往家去。
霓虹燈廣亮起來,路等也一盞接一盞地亮起,舒心站在門口看著前方不遠(yuǎn)處,她的董先生正手插著褲縫口袋踩著燈光慢慢走著,昏黃的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
城市那么空,回憶那么兇。
舒心的鼻頭有些酸酸的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強(qiáng)行押下那股澀意,不管不顧地朝著前面她的董先生奔跑過去。
沒有人喜歡孤獨,習(xí)慣不代表喜歡。
她永遠(yuǎn)也忘不了那一天晚上,萬千燈火下,她的董先生的背影。
孤獨,蕭索。
她想,大約就是從那一天起,她認(rèn)真告訴自己,她會永遠(yuǎn)永遠(yuǎn)陪著他,永不分離。
董賓看著冒冒失失跑到自己面前喘著粗氣的小女孩,眼神詢問她有什么事。
“我能邀請你和我一起跨年嗎?”舒心喘著氣,抬著頭,第一次沒有退縮,沒有躲避,沒有羞澀,沒有顧忌地直視著他。
董賓一動不動地回視著她,第一次驚訝她竟然沒有逃避他的目光。
他很奇怪她的勇氣和堅持,因為這些東西都是他不曾見到過的,甚至對他來說有些難能可貴地讓人嫉妒卻……又想珍惜。
“不用?!倍e搖頭,語氣卻不自覺地放柔了一些。
“你不用擔(dān)心,我爸媽很好相處的?!笔嫘囊詾樗且驗椴蛔栽冢拔覀兂粤四暌癸埑鋈ネ婧貌缓??我們一起好不好?”
她強(qiáng)調(diào)我們,強(qiáng)調(diào)一起,希望能通過簡單的話語讓他覺得他不是一個人,希望她的小小心思能將他身上的孤單蕭索淡化淡化再淡化。
她的董先生那么好,那么優(yōu)秀,這么負(fù)面的不好的感覺不應(yīng)該將他包裹纏住,特別是在這樣一個萬家燈火合家團(tuán)圓的日子里。
她不知道他的故事,不知道他的家庭,但她想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快樂,自己的所有所有全都分享給他,哪怕只有一點點,她也不要他獨自一人在孤獨的宮殿里品嘗殘羹冷炙。
董賓忽然不知道怎么拒絕。
這個小姑娘堅持地看著他,眼里是他不懂的乞求和心疼。
心里有股淺淺的暖流正從破了縫的城墻里面咕嚕咕嚕往外冒,慢慢地,一點一滴的。
他甚至補(bǔ)不起來,也不想補(bǔ)那不知何時破了的墻縫。
除夕意味著什么他從來都知道,但也從來不曾真正體會。
一天三百六十五或是三百六十六,于他而言并沒有任何不同。這話,從前他可以毫無感情地說,但現(xiàn)在卻有些猶豫開口了。
他習(xí)慣了將自己住進(jìn)孤獨的城堡里,既不出門,也不開門讓人進(jìn)來。可奈不住有人一次一次翻過高高的墻頭,探著腦袋來看他,即便他把墻筑得再高一些,跌了她幾個跟頭,她也依舊一次又一次地拍拍身子繼續(xù)爬,爬到他再不愿意去添磚加瓦,爬到她終于坐上墻頭的那一天。
誰用春風(fēng)吹來一陣細(xì)雨,將他冰冷堅硬的土地打濕,吹醒四月的繁花。
他習(xí)慣了用冷漠來偽裝自己,卻第一次被一個人的溫暖堅持打敗曾經(jīng)牢不可破的偽裝。
他在心底嘆氣,這一次難道是真沒辦法了嗎?
舒心見他半天不說話,鼓鼓勁又加了一句:“你就當(dāng)是讓我報答你好上次請我吃飯送我回家的事好了。上次你請我到你家吃飯做客,這次換我請你到我家吃飯做客。就當(dāng)是禮尚往來好不好?”頓了頓又睜大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兮兮道,“不然我心里會過意不去的。”
董賓凝在原地,想要開口又不知如何開口。
明明應(yīng)該說不,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張不開口,堵在喉頭,哽住了放不出來。
他貪戀這細(xì)微的溫暖,竟然覺得舍不得放開手。
這樣子看在舒心眼里,便是他有幾分心動動搖了。
“你不說話我就當(dāng)你是默認(rèn)啦!”舒心一錘定音,顯得很高興,兩只眼睛彎成深深的弧形,聲音里都透著歡愉,“明天中午我來接你,你好好睡一覺,我們一起過年?!彼姸e面上并未有不虞之色,索性更加大膽地拉起他的右手,舉起自己的大拇指,然后深深地按在了董賓的大拇指上。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說。
然后,一蹦,一跳,踏著輕快地步伐,哼著清揚的小曲兒,一步三回頭,一蹦三揮手地回家去了。
董賓站在原地,右手大拇指指腹輕輕磨著食指,怔怔看著她高興地遠(yuǎn)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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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媽一大早起來就不停探頭往舒心房間里張望。
“你閨女呢?”舒媽瞧見房里沒人,轉(zhuǎn)頭就問舒爸。
舒爸正在熬米糊,用來待會兒貼門對用,聞言抬頭輕輕一笑:“已經(jīng)出門了?!?br/>
“這么早?”舒媽驚訝,趕忙走到舒爸身邊,“接人去啦?”
舒爸點頭。
“嘖嘖嘖,我就說這不是普通人嘛。”舒媽搖頭晃腦,又拱一下舒爸,“你閨女八成是“你閨女八成情竇初開,芳心暗許了?!?br/>
舒爸微微一笑。
“沒想到啊。”舒媽繼續(xù)八卦感嘆,“沒想到你閨女春心萌動起來這么積極主動啊,大過年的就把人往家里帶了啊。這點也不像我啊,難道是像你?”說完又回頭上下打量舒爸,“嘖嘖嘖,虎父無犬女啊。”
舒爸笑而不語。
誰當(dāng)年癡心不悔,誰曾經(jīng)情深意重,誰如今相濡以沫,又嘆得情深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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