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先賢之言。汝此生,見眾生者何止萬億。何者為友,何者為敵,心中當(dāng)自有標(biāo)桿。患難之交,其誼堅若磐石,當(dāng)為首。
————-薩伽亞圣女匯編《棘,告子上》
”這是什么地方?哇!好曬!好曬!好燙?。 ?br/>
諾頓嚎叫著,一溜煙地從一戶人家院落里的青石板地上竄了起來,奪路就奔到了天井邊的屋檐底下。從天井往外望去,可以看見層層疊疊的群山,以及火烈烈地炙烤著大地的太陽。
方才在復(fù)空山莊里,他和梅可妮向眾人道別,經(jīng)由無憂長老打開的時空裂隙鉆了進(jìn)去。據(jù)長老所說,只要意念強大,時空裂縫就能將他們傳送到一切想要去的地方。而他們想要返回的便是王都。
本以為,出來以后就能看到自家的宅院,他的意念可是落在家宅客廳里的。然而按照他的觀察,他現(xiàn)在可不在吉桑坎亞王城里,如此綿綿不絕的山脈,幾乎將整片土地都給包圍起來的地方絕無可能是王都。
更加糟糕的是,與他同來的梅可妮也不見了,他記得清清楚楚,兩人可都是同時跨入時空裂隙的,可是如今卻只剩了他一個人。
雖然兩人原先預(yù)定的目的地肯定不同,但長老說過,若是傳送出了問題,一起傳送的人會到達(dá)同一地點,這又是怎么回事呢?他想不通,只感覺屁股上一陣一陣的灼熱感。
所謂禍不單行,就是方才在青石板上摔了一個屁股蹲,已經(jīng)在那位置燙起了一個水泡,燙得他嘶嘶地吸著涼氣,再也不敢邁出屋檐半步。
在陰涼地里緩了半天他才忽然想起來,背上的箭囊的隔層里好像有些在廚房燒菜的時候偷放進(jìn)去的一些珍奇蔬菜葉,其中就有薄荷葉。
由于隔層太小,他靈機(jī)一動就將菜葉都或剁碎了,或磨成了粉,裝在幾個普海法師用來裝調(diào)味料的小玻璃罐子里,成功地運送了出來。
薄荷葉,顧名思義就是薄荷樹的葉子,由于這種樹只能生長在條件苛刻的達(dá)拉罕國的寒潭一帶。而達(dá)拉罕是附屬六國中離王域最為遙遠(yuǎn)的國度,所以在王域名貴異常。
盡管機(jī)械革命以及電磁革命后,兩地之間水,路,空都通了商。但由于路途過于遙遠(yuǎn),運輸費用奇高,往往在本地只值兩三個銅板的薄荷葉乘著飛機(jī)到了王域,就能炒出天價,只有貴族們才買得起。
偏偏諾頓就是這樣一位貴族,他自己并不奢靡,反而時時刻刻想要通過這個渠道賺錢。他了解到薄荷葉具有消除傷口痛感的神奇麻醉效果,以及作為宴會交際酒首位的薄荷酒的酒釀的商業(yè)價值,一直尋思著能不能找到供貨源,以此來賺上一筆。
諾頓本來想借著這個機(jī)會發(fā)一筆小財,誰成想,財沒有發(fā)成,倒是先將這稀罕物件用在了自己的身上。想到這,他嘆了口氣,先將十字鐵弓取下來,然后右手伸進(jìn)筐里,摸索出裝有薄荷葉粉末的小罐子放到地上。
敷傷之前,諾頓特意低下身,向四周望了望,確認(rèn)院落里并沒有人。然后蹲到地上,一把扭開罐子瓶蓋,用食指蘸了些薄荷葉的粉末,就準(zhǔn)備將褲子褪下一點,在水泡周圍涂抹一些,好減輕一些灼燒感。
誰知,他剛松開褲帶,往下縮了一小節(jié),就聽后面有一個聲音傳過來。
“我說老兄啊,你這也太過分了吧。方才靠我身上也就算了,現(xiàn)在又打算脫褲子,拿著光腚對著我,幾個意思啊?!?br/>
諾頓這剛脫到一半呢,聽到這話給嚇了一跳,一不留神,沒卡住褲帶,哧溜一下,直接滑到了底。
幸虧他這時候是蹲著,若是站著,這笑話可就鬧大了。諾頓心一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將食指上的薄荷粉就涂了上去,三下五除二涂抹好了,就開始系褲子。
“喂!喂!喂!你這人也太缺德了吧。我都和你說了,你還把光腚對著我,欺負(fù)公子我不能動是么!”
諾頓一邊系褲子,一邊就聽身后的聲音罵罵咧咧地說著。
聽聲音因該是一個和他年紀(jì)相仿的年輕人,不知怎地竟縮在墻角。方才他慌不擇路地奔逃過來的時候也沒注意到,更讓他奇怪的是,那人怎么說自己動不了?
不過他轉(zhuǎn)念一想,既然你都動不了,那還有什么好瞎咋呼的,一邊想一邊就慢慢將褲帶扎緊了,然后回頭看過去。然而就像他方才看到的一樣,墻角只有剛才自己坐的一垛稻草,哪有什么人啊。
諾頓搖搖頭,懷疑一定是剛才自己被曬暈了,這才幻聽了。誰知就在他探頭觀察院落四周的情況的時候,方才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嘿,那個,誰,幫公子一個忙好不?我能帶你走出這院子?!?br/>
諾頓猛地一回頭,還是那個草垛子。除了由于暴曬,青石板上冒出的青煙,其他什么都沒有。
諾頓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掐了自己人中,確認(rèn)并不是夢境,不由得搖了搖頭,轉(zhuǎn)頭就想走。
“喂!喂!別走啊,我就在你后面,那是我的蓑衣,我就被鎖在下頭?!蹦锹曇糇兊眉贝倨饋恚坪跸喈?dāng)害怕諾頓就這么一走了之。
這一回聲音清晰了很多,諾頓終于確定自己不是在幻聽,于是就向著草垛走了過去。
“對,對,對,就是這。你把這些破爛草玩意給弄開,真的快熏死公子我了?!毖曇舻膩碓从^察了片刻,在草垛間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雙被鐵鏈鎖著的手。諾頓終于確認(rèn),這草垛下頭,可能真的埋著個人。
不過這時候他又猶豫起來,想想自己的當(dāng)務(wù)之急可是要找到梅可妮,然后想辦法回到王域去。為什么平白無故地要去救這個人呢,連他被鎖在這里的原因都不知道,要是惹上麻煩,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怎么辦。
就在他還在猶豫的時候,那聲音又開始催促,顯然是怕他改變主意。若是錯過了眼前這個機(jī)會,他還不知要被鎖在這草垛子里多久。
“我說這位先生啊,直白和你說了吧。家父是東陽郡的主事司馬,你若是放了公子我,家父必有重謝?!?br/>
“東陽郡。”諾頓聽了,激靈靈打了個冷顫。他雖然沒有來過洛瑞絲仙境,卻通過大量的藏書和史傳對各國的情況都有了解。這東陽郡便是仙境十二郡之一,由東角宮武士殿負(fù)責(zé)治安管理。不過主事司馬是地位僅次于郡主和武士長的人物,想來因該會有辦法弄到他想要的信息。
這么想著,諾頓便長長舒了一口氣,從口袋里取出一包絲巾,抽出兩條將手掌裹住,就開始扒拉起蓋在那人身上的荒草。枯草上有一股淡淡的腐臭氣息,倒也沒有那人說的那么沖鼻。
不多時,荒草便完全被扒拉開來,然而就在諾頓看清楚被鎖著的人的剎那,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連連向后倒退。
荒草垛下確實有一個人,面容清秀,估計也還未加冠。他穿著一身休閑長袍,外頭罩著一件蓑衣??粗袷且粋€文人雅士,卻胡子拉碴的,不修邊幅,兩只手各被一條雕飾有紋理的鐵鎖鏈箍著手腕。
最為讓人驚悚的是,這人雙眸緊閉,臉色慘白,并沒有呼吸,像是一個已經(jīng)死去很久的人。
諾頓并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鬼魂存在,然而就算如此,他依然嚇了一大跳。于是扭著頭,向四周張望了一眼,生怕是有什么人在搞鬼。
“看什么看!還不快幫本公子把鎖鏈解開?!蹦锹曇粲猪懥似饋?,這一回諾頓聽得十分真切,那聲音好像是從那人的額頭前的空中傳來的。
“你,你,你,你是活人,還是死人?”諾頓又退了一步,將地上的十字弓舉起來,戒備著。
盡管箭囊里的黑貂羽箭已經(jīng)全部用完了,但這把十字弓是狩獵者聯(lián)盟統(tǒng)一配發(fā)的。由研發(fā)速算師的總督府科技研究中心和發(fā)明“自主金剛”外骨骼的狩獵者聯(lián)盟機(jī)關(guān)所聯(lián)合研制,功能可不僅限于普通弓箭。
一旦啟動機(jī)關(guān),弓身兩端的回旋形鐵條會將弓弦裹住,同時弓身上會冒出一圈細(xì)細(xì)密密,寒光閃閃的刀鋒。十字弓瞬間就變成了一把能肆意收割生命的死亡鐮刀,現(xiàn)在諾頓就是拿著這樣一把鐮刀在對著地上那個似乎早已死去的人。
“我說兄臺,你不是仙境人吧?怎么連縛魂鎖鏈都不知道。”
那聲音滿是不屑地說道,見諾頓一臉疑惑的樣子,生怕他一轉(zhuǎn)身就走了,連忙就又補充了一句。
“誒,誒,別慌著走啊。我給你解釋,我給你解釋。我是活人,但你要是再不救我出來的話,再過個一時三刻的,我就真和死人沒什么兩樣了。”那聲音充滿著懇求說道。
諾頓心里暗自好笑,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已經(jīng)和死人沒什么兩樣了。但他心中的戒備依然沒有消除。
“你說清楚一些,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你都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沒有了生命體征,還能開口說話。你若是不說清楚,我立馬就走?!?br/>
諾頓瞅著那個被鎖著人的一舉一動,用鐮刀端指著聲音發(fā)出的地方,毫不留情地說道。
“別別別?!蹦锹曇麸@然怕極了諾頓逐漸靠近過來的鐮刀,慌忙說,“您先停手,先停手。若是我的元魂都被拍散了,我可真就是個死人了。
諾頓并不知道那聲音在說什么,但既然抓住了對方的軟肋,想來那人也不敢隨便誆騙自己。于是他將鐮刀尖端稍稍往后挪了一些,但依舊對準(zhǔn)著那人眉心的方位。
”說吧,究竟是怎么回事?!爸Z頓慢條斯理地問道。
那聲音見諾頓沒有逼迫他的意思,開始慢慢講述他被鎖在這里的緣由。
原來這東陽郡主事司馬的公子名叫蘇長青,是個才華橫溢又放蕩不羈的人。他師從東角宮武士長,大師兄竟是仙境仙公的三公子史輝。
前段日子,武士長要出行,就將一眾弟子們都放出宮休息一段時間。生性孤傲冷僻又愛好四處闖蕩的他早就聽說東陽郡東北邊陲的小鎮(zhèn)澤陽鎮(zhèn)后的澤陽山上有一位隱居的高人,于是一放假就從東角宮直奔澤陽鎮(zhèn)而去。
由于武士長給放了一月的寬假,所以他也不急著趕路,就這么一路慢悠悠地晃悠過去。誰成想,隱士沒有尋著,倒是在澤陽鎮(zhèn)里找到一個名叫洛香閣的地方,是個演武論戰(zhàn),結(jié)廬隱居的好去處。
就在他優(yōu)哉游哉打發(fā)時間的時候,更是在澤陽鎮(zhèn)的夏至夜燈火會的時候,遇見了洛香閣的一位女執(zhí)事,一見傾心。然則,旬月之期很快就要結(jié)束,不得已之下,沒和那女執(zhí)事來往幾次,就要告辭了。
情種深厚的他特地挑選了一樣信物,準(zhǔn)備在啟程前送到女執(zhí)事的府上。以他家的權(quán)勢,只要他母親不反對。等他再次回來的時候,一定能將那女子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娶進(jìn)門。
然而天有不測風(fēng)云,早有賊人盯上了他這個富家公子。由于他吃住都在防范甚嚴(yán)的洛香閣,不方便動手。直到他離開那天早上,在街對面的面鋪吃早飯的時候,才終于尋到了機(jī)會。
據(jù)他猜測賊人定是瞅著他去買炒餅的機(jī)會,趁機(jī)在面湯里下了藥。等他哧溜哧溜吃下面湯,跨馬向著那女執(zhí)事的府邸進(jìn)發(fā)的時候。藥力逐漸發(fā)作,他就在馬背上昏睡了過去。
說到這里,那聲音懊喪地嘆息了一聲。
“哎,要是當(dāng)時我聽師兄的話,問父親要輛電磁飛車。有著飛車的自動導(dǎo)航和防御系統(tǒng),想那些賊人也下不了手?!?br/>
諾頓聽故事倒是聽入了迷,一邊聽就一邊蹲了下來。這時候那人卻忽然戛然而止,他頓時覺得像是缺了什么東西一般,不過癮,追問道。
“然后呢?然后怎么樣了?!?br/>
那聲音沒好氣地回答,“還能怎么樣,當(dāng)然是成了現(xiàn)在這幅鬼樣子。那些賊人落腳點因該就是這院子,我醒過來以后就被鎖在這里了,而我全身所有金銀絲軟和那件信物都被他們給搶走了,要是讓我找到這些竟然敢給本公子下藥的人,看我不把他們剁成肉泥?!?br/>
說到這,那聲音這才想起,說了這么長的一個故事,連原本想說的東西,要解釋自己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都給忘了。見諾頓并不在意,連忙就停止了謾罵,繼續(xù)開始講述。
”鎖在我手腕上的鎖鏈不是一般的鐵鏈子,這玩意叫縛魂鎖,是專門用來鎖修習(xí)過武道,意識形態(tài)形成了元魂,又叫武魂的人的。一旦被鎖上,武魂就會被硬生生從軀殼里剝離出來。在外面呆久了,武魂會慢慢變得脆弱,最終完全消散,這是一種無休無止的折磨?!?br/>
說到這里,那聲音已經(jīng)完全帶上了哀求的意味。
”求求您,救救我。只要打碎縛魂鎖,我的武魂就能重返軀殼。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不會忘的。您要什么,家父也一定會給您的。“那聲音央求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