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日，早晨，四號車廂與五號車廂之間的過廊。

    晴空萬里，冬日的海風帶著潮濕又清涼的氣息，透過走廊的窗戶，撫過少年少女的臉頰，淺淺地打濕他們的衣襟。

    五道懶散的身影從走廊掠過，兩個少女在前，三個少年在后，他們的目標是3號車廂，那是出現序列事件的地方。

    安森鹿雙手枕在腦后，鄙夷地開口：“哭包龍同學，下次能不能記性好點，就因為你的一句話說錯，我們才把水族館車廂里的魚都從水箱里搬出來了！”

    “那不是你們的素質有問題？”明日香抱著手肘，冷哼一聲。

    “倒不如說，思想有問題。”尤瑞也銳評了一句，她沒想到就因為明日香說錯了序列事件發(fā)生的車廂，那三人直接把11號車廂（水族館車廂）翻了個遍。

    “你直接說他們腦子有病就是了?！泵魅障爿p嘆，一想到11號車廂的那副狼藉模樣：摔落在地的魚缸、在地上蹦來蹦去的三文魚，她的心情就很復雜。

    最離譜的是，為了觸發(fā)隱藏事件，安森鹿召喚了缸中浮游魚，讓它進入水庫和那些海洋動物互動，結局……以缸中浮游魚進化為鯊魚，一口啃掉所有魚類告終！

    “這三個家伙的腦袋，簡直脫線到不能再脫線了！特別是楚啟謨，我本來還以為他是工會里唯一的正常男生了。”明日香低聲說。

    “大家都不正?！庇热鹨驳吐暬貞?，“所以才是怪咖家庭?！?br/>
    “好吧，連你都這樣想。”明日香頭疼扶額。

    漆原律喝了一口咖啡，緩緩地說：“明日香小姐，這分明是你的問題，如果不是你的嘴誤，我們也不會去確認到那種地步?！?br/>
    楚啟謨背著劍袋，點了點頭，“至少在發(fā)現弄錯之后，應該早一些通過好友面板的方式聯系我們?！?br/>
    “那真是抱歉了，這個副本的第一環(huán)節(jié)禁用好友面板?！泵魅障闫擦似沧臁?br/>
    “好了，事情都過去了。”漆原律隨手把一次性飲料杯扔進過道的垃圾桶，“重點是三號車廂的序列事件，到底是我們之中哪一個職業(yè)的?！?br/>
    “三號車廂，是圖書館車廂?！庇热饘Υ擞∠笊羁蹋共蝗缯f，有著超憶癥的存在，她想忘丟忘不掉。

    “圖書館車廂，那還用說，肯定是舊日棋手的?！甭箷L莫名自信。

    “鹿君，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過會答桉就揭曉了?！?br/>
    “烏鴉，所以你這杯咖啡都喝多久了？”

    “咖啡不在量多，在于喝的久。”

    “一杯咖啡喝一個早上，咱有病就說?！?br/>
    很快，穿過擺置著各國特色民族服裝的四號車廂，跨過吹拂海風，白旗飄揚的過廊，五人來到3號車廂。

    這節(jié)車廂長達五十米，中間是一條過道，兩側分別布置著一排排圖書架，來自全世界各地的圖書齊聚于此，書架的分類很細很全，絕對可以稱為是讀書愛好者的福音。

    即使是閱讀量非?？植赖钠嵩珊陀热穑跁苌弦矔r常能看到并不熟悉的著作。

    重要的是，玩家的雙眼自帶語言翻譯功能，完全不用考慮譯本的問題——游戲系統(tǒng)會使用最先進最貼合語境的技術，來翻譯書中的文字，效果堪稱完美。

    “所以.....”安森鹿瞇起眼睛，“你說的序列事件在哪里？”

    上杉明日香手抵下巴，環(huán)視一圈。

    不久，她走到右側的第五個圖書架，伸出白皙的手，握住第五行的第五本書，一本色調秋黃的書籍，封面的圖桉是——黃昏、落葉、行走在林間的小道的兩道背影。

    安森鹿定睛一看，書的名稱是《落雪的秋日》。

    “應該是這本書吧，我拿起來之后，就觸發(fā)了序列事件?！泵魅障沐ｅ５卣f。

    尤瑞正環(huán)顧四周，觀察圖書館車廂的其他書，她對于序列事件不太感興趣；楚啟謨則是背上剛剛取下的劍袋，事件發(fā)生在這種地方，多半不需要打斗了。

    安森鹿盯著明日香手中那本書，挑了挑眉頭：“哈？所以序列事件呢？”

    “你猜？”

    “看樣子....”漆原律聳聳肩，猜測道：“得翻開?！?br/>
    “是的，讓你猜到了。”明日香說，“你們準備好了么？”

    “建議不要廢話了，生命有限。”安森鹿打呵欠。

    “哦。”

    上杉明日香輕輕皺眉，翻開了手上那本《落雪的秋日》。

    下一刻，系統(tǒng)提示音在車廂內五人的耳邊響了起來，冰冷的海風忽如其來，貪婪且殘酷地吹打著他們的側影，整節(jié)車廂一涼。

    【事件名稱：落雪的秋日。】

    【事件描述：在三分鐘內，閱覽事件指定的這本書，并且準確地回答關于書中內容的五個問題?！?br/>
    【事件要求：一個特定序列玩家在場（檢測到玩家在場，序列名稱——雪國行者）。】

    【參加人數限制：兩人】

    【注釋：在事件挑戰(zhàn)期間，兩名玩家將屏蔽外界聲音。并且，其余玩家無法進入車廂，無法用任何手段對挑戰(zhàn)進行干涉】

    【可挑戰(zhàn)次數：0/1（如果失敗，將無法再次進行序列事件）】

    “鹿君，看來我們兩個人都賭錯了?！逼嵩煽吹竭@里，語氣平澹地說，“這個序列事件，是屬于‘雪國行者’的。”

    “但是，其他人也可以參加，只是需要尤瑞在場而已。”安森鹿聳了聳肩膀，滿不在乎地說：“看看獎勵是什么吧?！?br/>
    “雪國行者....”上杉明日香挑了挑眉，看向了尤瑞，“意思就是，兩名玩家里必須包含尤瑞，另一個人是誰無所謂咯?！?br/>
    尤瑞面無表情，似乎心情沒有一絲波瀾，只是靜靜地望著事件面板。

    【事件獎勵：10000經驗值；隨機選取一名參加事件的玩家獲取技能——時如落葉（玩家獲得一定幅度的傷害加成，無論任何渠道的傷害技能都能生效，越是靠近五月，加成的傷害就越高）（技能在五月底消失）?！?br/>
    隨著“事件獎勵”在面板上刷出，五人都沉默了幾秒，每個人臉上都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個獎勵是誰都有可能獲取的，只要完成事件就可以了。

    不過，事件內容非?？量蹋谌昼妰瓤赐暌槐緯?，還要回答正確五個問題——在安森鹿的認知中，可能完成這個事件的人，工會里只有兩個人：烏鴉和尤瑞。

    漆原律擁有通過大量閱讀，以及刻意練習形成的短期記憶力——碰一碰運氣，說不定真能在三分鐘內看完這本書，并且正確地回答那五個問題。

    換作尤瑞，性質就不一樣了——安卡切斯綜合癥為她帶來了超以癥，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三分鐘內看完一本書也不是問題。

    安森鹿又看了眼面板上的‘倒計時’三個字，海風吹亂他的頭發(fā)，凌亂又漆黑的發(fā)縷遮蔽他的雙眼。

    他微微張嘴，又沉默了片刻。

    “果然，是尤瑞的事件。”他最后說。

    “這不是廢話么，序列名稱都擺出來了。”明日香無語。

    “這個技能聽起來很強，但六月份世界Boss才會降臨，這個技能會在五月份消失，到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楚啟謨淺淺評價。

    “果然，書打不開了....”上杉明日香展示了一下手中那本《落雪的秋日》，“除非選好參加事件的人，否則這本書就像被膠水粘著一樣，根本打不開?！?br/>
    “不能提前看，就沒有作弊的說法了?！背⒅冋f。

    漆原律環(huán)視眾人，“那么，要由誰來參加這個事件？”

    安森鹿挑了挑眉，不假思索地說：“烏鴉吧，你的短期記憶力跟尤瑞有得一比，三分鐘的時間太少，你倆可以合作一下?！?br/>
    “非要說的話，尤瑞小姐一個人就可以了?！逼嵩陕柤纾ｅ５卣f：“按理來說，完全輪不到我發(fā)揮的場合?！?br/>
    “倒也是?！泵魅障銌问植嫜澳钦l上都一樣吧，這個事件尤瑞一個人就可以完成了?！?br/>
    “對的?！背⒅凕c頭，“誰上都沒有太大意義，因為只有一本書，兩個人不可能分著看，閱讀效率不會得到提升；而要論記憶程度，沒人能比得過尤瑞小姐。”

    “那么，就讓尤瑞小姐決定誰來好了?！逼嵩梢贿呎f著，一邊不知道又從哪里取出了一瓶飲料，是瓶裝的雀巢咖啡。

    味道一般，但好歹能滿足他的咖啡因癮。

    尤瑞聽到他們的話語，放下正在查看的書。

    “什么？”她以不帶感情的聲音問。

    “選一個人做隊友?！泵魅障阏f。

    尤瑞聞言，沉默了片刻，她偏過臉頰，清冽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安森鹿。

    安森鹿沒有說話，只是雙手插入口袋，撇了撇嘴。

    “意料之中。”烏鴉笑了笑。

    “那我們先出去外面等吧?！背⒅冋f，“在事件進行期間，其余玩家不能進入車廂?！?br/>
    上杉明日香是第一個走出車廂的，她將那本《落雪的秋日》遞給尤瑞，頭也沒回地說：

    “加油?！?br/>
    很快，三人走出車廂。

    安森鹿聳聳肩，開口問：“為什么選我？”

    “你在我旁邊，我能靜下心?！?br/>
    “行吧，那你看書，我就不打擾你了，盡量讀快一點，系統(tǒng)給的時間只有三分鐘?！?br/>
    “好?！?br/>
    尤瑞舉起雪白的手，伸手觸向事件面板；安森鹿也伸出手，觸向面板，兩人的手近在遲尺。

    【玩家人數：1/2】

    【玩家人數：2/2】

    【已確認參加事件的玩家為——安森鹿（舊日棋手）、尤瑞（雪國行者），序列事件正式開始，已解鎖翻開《落雪的秋日》的權限?！?br/>
    【請在三分鐘內進行閱讀，三分鐘后將開始提問，書本隨之消失?！?br/>
    安森鹿和尤瑞靠著車廂的墻壁站立，尤瑞翻開書本，低頭看書；安森鹿則是靜靜地注視天花板，時而用余光瞅一眼尤瑞，雪白的發(fā)絲遮蔽著她的側影，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過，她應該挺認真的。

    安森鹿從書本的厚度來估測——這本書大概有200頁，按照系統(tǒng)的要求，在三分鐘內翻閱200頁，也就是每秒得看一頁多的內容。

    尤瑞挪動清冽的眼眸，每當入目一頁之后，就伸出白皙的手指，迅速地翻開下一頁，到后面，她翻動書頁的速度越來越快，只是過一眼就翻頁。

    安森鹿聽她說過，她不喜歡這樣看書，就算擁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她也希望自己可以沉浸入，把每一行文字裝入腦海中的過程，而不是一次就是一頁，這樣往腦中灌入尚未消化的知識。

    【閱讀倒計時：2分33秒……】

    【閱讀倒計時：2分20秒……】

    【閱讀倒計時：1分10秒……】

    安森鹿一聲不吭，并不想打擾她，序列事件的挑戰(zhàn)次數只有一次，失敗了就沒了，尤瑞的好勝心很強，不喜歡輸這種沒法再來的游戲。

    【閱讀倒計時：55秒……】

    在精神高度專注的狀態(tài)，她也是一句話沒說，只是安靜地翻書，海潮悠緩地拍打著列車的軌道，海鷗的叫聲繚繞耳邊。

    【閱讀倒計時：20秒……】

    到此為止，尤瑞的閱讀進度已經接近尾聲，她已經看了一百八十多頁了，只有十多頁需要她解決。

    可是，她的手指卻忽然停頓了下來，這是在接近結尾的一頁，少女如同冰島極光那般好看的眼童，靜靜地盯著一行文字。

    安森鹿轉過頭，想問她怎么了嗎，但想想還是算了。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他也看到了那一行文字——[我們一起走過了冬天、春天、夏天，可秋天始終是我觸不可及的事物。]

    【閱讀倒計時：9秒……】

    【閱讀倒計時：8秒……】

    時間還在流逝，安森鹿正欲開口提醒，尤瑞搶先一步，她微微啟唇，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沒事?！?br/>
    隨之，她翻開了下一頁，用很快的速度閱覽完了僅存的頁數。

    同時，倒計時也來到尾聲。

    【閱讀倒計時：0秒……】

    【接下來開始答題環(huán)節(jié)?！?br/>
    系統(tǒng)提出的五個問題分別是——1.書中的少年少女相遇于何時。2.書中的少年少女第一次滑雪，是在哪個地點。3.在法國的尼斯，兩人望著地中海時，少年說了什么。4.在挪威時，少女因為什么而放棄了滑雪的計劃。5.在書的最后，結局是什么樣的？

    安森鹿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向尤瑞，只是用余光觀察著她——他還挺了解尤瑞的，如果沒有一定把握，她只會手抵下巴，開始思考。

    尤瑞合起書本，將那本書本和雙手一同藏于身后。

    她低垂眼簾，雪白的發(fā)縷在海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曳，答題的聲音輕得好似蚊子在耳邊嗡響。

    “12月份。”

    “北海道?！?br/>
    “你可以捂住我的眼睛，看不到，或許就不會悲傷了?！?br/>
    “滑雪變得很無趣，因為那個人不在身邊了?！?br/>
    “秋日，下著雪的森林，架空的走廊，他們牽著手聊天?！?br/>
    五個問題，她一一作答，答得很流利，但聲音放得很低，安森鹿幾乎聽不清她在說什么，她也好像并不想讓他聽見。

    【序列事件——落雪的秋日已完成?！?br/>
    【事件評價：SSS級（完美無瑕）】

    【兩名參加事件的玩家，已獲得10000點經驗值；另外，序列玩家“雪國行者”獲取時限技能——“時如落葉”?！?br/>
    幾秒過后，安森鹿聳了聳肩膀，朝身旁的冰島少女豎起大拇指：“完美，不愧是我們怪咖大家庭的超憶癥少女，真的三分鐘就看完一本書了！”

    尤瑞沒有說話，她藏在身后的那本書緩緩消失，宛若落雪那般，消融在她的掌心之中，她沒有去看，只是手心多出了一分冰涼的觸感，又轉瞬即逝。

    “怎么了？書太好看，回味無窮？”安森鹿問。

    尤瑞還是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列車經過一座島嶼，進入一條隧道，世界突然暗沉了下來，所有的光芒都被這條隧道吞沒。

    只有轟隆的行駛聲，還響徹在耳邊。

    隧道邊壁的昏黃燈光，籠罩著少年和少女的臉頰，時間好像過得很慢，安森鹿靜靜地站在她身旁，一言不發(fā)。

    列車將近隧道的盡頭，來自天空的一束光芒拂照而入，好似刺破了這片死寂的世界。

    海風，吹起了少女雪白的發(fā)縷。

    尤瑞的小臉，籠罩在澹澹的光暈之中。

    一行淚水，從她泛紅的眼角微不可見地滑落，她從身后伸出蒼白的手，輕輕地撫過臉頰的淚痕，表情有些不解，但大體依舊是面無表情的。

    安森鹿怔怔地看著她。

    這是，眼淚？

    一個感情缺失的人會哭？

    在那份冰島資料記錄的十年里，不管她的生活過得多壓抑，從頭到尾，她可連一滴淚都沒有掉過。

    一次，都沒有哭過。

    “秋天?！庇热疠p聲說，她清冽的眼眸，好似被一層霧氣蒙蔽著。

    “什么？”安森鹿呆呆地問。

    “我會和你一起走過冬天、春天，在夏天到來時，我會和你告別?！彼f，“秋天對我來說，是觸不可及的事物?！?br/>
    安森鹿愣了很久，有些說不出話來，喉嚨好似被什么卡著，那陣忽如其來的海風褪去，雪白的發(fā)縷灑下，覆蓋她的雙眼。

    但冰島女孩的眼角，還在不止地劃下淚水，雪白的肌膚被水浸染。

    安森鹿知道自己好像該說些什么，但他的思緒真的混亂，眼前的尤瑞陌生無比——一個感知不到悲傷的人，卻流下了眼淚。

    他低垂褐色的眼眸，頭發(fā)被風吹得凌亂，兩人在靜謐的車廂中緘默，任由列車奔走的轟響多么響亮，都蓋不去沉默的思緒。

    長久的沉默之后，安森鹿抬起頭，有些語無倫次地說：

    “告別，其實也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事情。”

    尤瑞依舊低頭，雙手背在身后，她好似一座冰凋站在那里，被風吹得搖曳的雪白發(fā)絲，輕輕地撓動她雪白的耳尖。

    “尤瑞，既然會在夏天告別，那……”頓了頓，安森鹿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輕緩地說：“我們，在秋天再次相見吧。”

    此刻，列車離開隧道，再次駛入大海，澎湃的海潮勐烈地拍擊著隧道，引擎的轟鳴好似要撕裂人的耳膜，燦爛的陽光燃燒大海，成群的海上飛鳥從天空掠過，嘩啦啦地灑下潔白的羽毛。

    雪白的發(fā)縷之下，少女被霧氣籠罩的眸中掠過一絲流轉的光。

    “好，”她說，“在秋天，再次相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