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白山，天池。

    身穿素色長袍，卻渾身是血，手持鎮(zhèn)國劍的閻守一，從天池中打撈出一口破舊的棺材。

    他的身后，是堆積成山的新玄山派信徒的尸體，其中還有不少是木傀法身。

    可見剛才戰(zhàn)斗的慘烈程度。

    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傷痛，閻守一一腳踹開棺材蓋，看到里頭躺著的李根苗的尸體。

    距離長白山一戰(zhàn)，已經(jīng)過去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可李根苗的尸體并沒有腐爛，還是和生前一模一樣。

    仿佛只是陷入沉睡。

    “還裝呢？”

    閻守一對著棺材里的李根苗冷笑道：“之前我與神桃樹意識相連的時候，便得知六道地藏封印的并不是你的真身，我思來想去，唯一和你產(chǎn)生關(guān)聯(lián)的，也就只有沉睡在長白山天池里的李根苗的尸體了。你這一招計中計，差點就瞞天過海了。”

    突然，棺材里的李根苗猛地睜開眼睛，雙眼怨毒地望著閻守一。

    閻守一卻不害怕，自顧自地說道：“天煞尸傀懼怕梧桐木，這是必然之事，可當(dāng)初我對上你所謂的真身時，你的真身卻并不怕梧桐木，現(xiàn)在我才想明白，原來并非是你消除了天煞尸傀的弱點，而是那具真身根本就不是天煞尸傀?。　?br/>
    “真正的你，使了一招金蟬脫殼，帶著神桃樹心躲在這長白山天池當(dāng)中，遠遠地掌控著一切?！?br/>
    “若非我今日過來尋你真身，就算我玄門中人全部死光了，都不能斬殺你這只千年老妖！！”

    棺材里的李根苗是真身，他已經(jīng)知道了遠在榕城所發(fā)生的所有事情。

    被識破詭計，李根苗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可惜，可惜，”李根苗嘆氣道，“你在榕城的那些朋友，已經(jīng)全死了，本王距離完成宏圖大夢，只差最后一步。”

    得知朋友們?nèi)繝奚?，閻守一感到一陣窒息?br/>
    都……死了嗎？

    李根苗使用了金蟬脫殼，閻守一也玩了一樣的招數(shù)。

    半個月前，他去寒山寺摩訶塔的時候，與惡念達成了協(xié)議。

    由惡念代替他返回榕城，拖延姜無涯的腳步，給真正的閻守一創(chuàng)造時間。

    決戰(zhàn)當(dāng)日，惡念率領(lǐng)著玄門眾人奮起反抗，而與此同時，閻守一只身殺上長白山，讓李根苗的分身沒辦法回來阻攔閻守一的腳步。

    閻守一也想過會有傷亡，卻沒想到所有人都死了。

    若是自己能夠再快一點，或許就能少死幾個人了……

    內(nèi)心的自責(zé)，讓閻守一恨透了眼前的李根苗。

    他舉起鎮(zhèn)國劍，一劍刺穿李根苗的胸膛！！

    噗呲！

    李根苗的真身脆弱無比，被刺穿的同時，他疼得表情扭曲，嘴角也止不住地開始溢出鮮血。

    “強大的姜無涯，真身卻如此脆弱，可笑，簡直可笑。”閻守一拔出鎮(zhèn)國劍，毫不留情地嘲笑著李根苗。

    李根苗毫無反抗之力，只能死死地盯著閻守一。

    該死的家伙！

    只差一步！本王的宏圖霸業(yè)只差最后一步?。?br/>
    可終究……還是敗在了這小子的手上……

    “本王不甘……本王不甘?。?！”李根苗歇斯底里地怒吼，正如在遙遠的榕城，林紫彤歇斯底里的尖叫一樣。

    閻守一冷漠地望著李根苗。

    這個家伙給這個世界帶來了太多的傷害。

    如今大勢已去，是該為這千年的糾葛，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了。

    閻守一舉起鎮(zhèn)國劍，低聲念道：“一劍，問天。”

    鎮(zhèn)國劍落下，李根苗的人頭落地。

    姜無涯……身死?。?br/>
    在李根苗死去的一瞬間，鎮(zhèn)國劍便也化作飛灰湮滅。

    它已經(jīng)完成了它的使命，這柄罪惡之劍便再也沒有留在人間的理由了。

    縱橫千年的姜無涯，最終死在長白山這冰冷荒涼之地，陪伴他的只有冷冰冰的池水。

    閻守一伸手，從棺材中找到了神桃樹的桃心，毫不猶豫地將之捏碎。

    與此同時，神桃樹枯萎，無臉妖瞬間死去，那籠罩在西川之上的死亡之氣，也隨之消失。

    一切都結(jié)束了。

    做完這一切，閻守一如釋重負。

    他的身體早在剛才的戰(zhàn)斗中負了重傷，此時也搖搖欲墜。

    他扶著棺材坐下，頗有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解甲歸田的愉悅感。

    長白山很安靜，正如閻守一此時的內(nèi)心。

    “結(jié)束了……”

    他緩緩掏出手機，撥打了林紫彤的電話。

    “嗯，我沒死?！?br/>
    “姜無涯已經(jīng)死了，一切都過去了?！?br/>
    “我很快就回家，你等我……別哭。”

    掛斷電話，閻守一沉默良久。

    他贏了姜無涯。

    卻輸了所有人。

    龍飛城、王極往、阿龔、羅凝、趙亦瑤、何希平……

    柳伊人、袁劍心、趙騁象、韓三、常山、凌小小……

    他們?nèi)紶奚恕?br/>
    還有。

    爸爸，奶奶。

    閻守一忽然控制不住自己，掩面哭泣。

    淚水根本止不住，不停地往下落。

    戰(zhàn)勝了姜無涯，卻失去了一切，這算是勝利嗎？

    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幾乎要將閻守一淹沒。

    ……

    七日之后。

    閻守一和林紫彤從西川返回，來到了龍虎山天師府。

    他們帶回了天師余鹿鳴的心臟。

    原本虛弱得如同一個廢人的余鹿鳴，在重獲自己的心臟以后，臉上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血色。

    只是，對于未能參加決戰(zhàn)，以及道友們的犧牲，余鹿鳴心里還是過不去那道坎兒。

    閻守一和余鹿鳴對坐許久，兩人都沒有出聲，似乎是在共同緬懷那些犧牲的人們。

    “老余?！?br/>
    終于，閻守一開口了。

    “怎么了？”余鹿鳴問。

    “之前說好的，還作數(shù)吧？你會收我兒為徒?！?br/>
    “那是自然，難道你想反悔嗎？”

    “不，約定照舊，不過孩子還小，至少在三歲之前，讓他們兄妹二人都跟著母親生活會好一些，等孩子三歲以后，紫彤會送念彤上山。”

    余鹿鳴愣了愣，發(fā)現(xiàn)了閻守一話中的古怪之處：“聽你的意思，你難道不打算撫養(yǎng)孩子？你要去哪兒？”

    “我要去地獄。”閻守一沉聲說道。

    “什么？！”余鹿鳴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閻守一低著頭。

    “小龍他們?nèi)妓懒耍曳挪幌?，所以我打算通過神桃樹，去陰曹地府走一圈，就算不能把他們?nèi)繋Щ貋?，至少……至少，和他們?dāng)面告?zhèn)€別?！?br/>
    大家的死，像是閻守一心里的一根刺，盡管林紫彤好生安慰，閻守一始終邁不過那道坎兒。

    他最終決定，以活人的身份，去陰曹地府闖一闖。

    只為好好告?zhèn)€別。

    余鹿鳴咬牙道：“你等我?guī)兹?，待我恢?fù)以后，陪你一起！”

    “得了吧，人間需要你，”閻守一笑道，“總不能咱們打下了江山，就丟之不管了吧？你可是道統(tǒng)之首。”

    現(xiàn)在玄門世界已經(jīng)不再對普通人隱瞞，意味著余鹿鳴無法再做一個逍遙縹緲的深山道士了。

    他的身上擔(dān)負了更多的使命。

    余鹿鳴很泄氣：“這天師不當(dāng)也罷?！?br/>
    “不當(dāng)以后就傳給我兒子?！?br/>
    “……原來你打的這個算盤。”

    “我開玩笑的，”閻守一微笑道，“孩兒自有孩兒們的命數(shù)，以后念彤和思一會走到什么地步，還得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我這個做師父的，一定會盡全力培養(yǎng)念彤，這點你大可放心。”

    榕城西湖一戰(zhàn)，整個玄門元氣大傷，幾乎已經(jīng)沒有強者幸存了。

    這對玄門而言是另一場災(zāi)難，很多絕學(xué)有可能在這一代失傳。

    但同樣的，這意味著一個全新的時代即將拉開序幕。

    這個時代，不屬于閻守一，也不屬于余鹿鳴，而是屬于下一代。

    新老更迭，循環(huán)往復(fù)，正如老天師等人的死，和閻守一等人的成名。

    最后，大家都會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一絲痕跡，這絲痕跡，叫做傳說。

    ……

    枯萎的神桃樹，樹干是中空的，從上方俯瞰，底下似乎是一個無底洞。

    這個洞，通往陰曹地府。

    閻守一望著神桃樹，許久，回過頭，林紫彤正抱著孩子們守在他的身后。

    閻念彤與林思一睜大了水靈靈的眼睛，好奇地望著神桃樹。

    閻守一走上前，兩個孩子認出了爸爸，便伸出手咿呀呀地求抱抱。

    他張開懷抱，連帶著將林紫彤一起攘入懷中。

    “孩子們都很想你，不要讓他們的童年缺少了你的影子，快去快回，好嗎？”林紫彤依偎在閻守一的懷中，柔聲說道。

    閻守一點點頭，抱著林紫彤的力氣加大了幾分：“我不會去太久的，我向你們保證。”

    林紫彤知道閻守一心里放不下，她何嘗不是如此。

    只不過現(xiàn)在孩子們還需要她的陪伴，否則林紫彤一定會與閻守一一起，去那陰曹地府闖一闖。

    閻守一貪婪地嗅著林紫彤的發(fā)香，但最后他還是松開了手。

    “我走了?！彼Φ剞D(zhuǎn)身。

    “平安。”她強忍著不舍。

    他最終縱身一躍，跳入神桃木的無底洞中。

    傳說沒有結(jié)束。

    它只是在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

    ……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