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西界的官道上,一前一后兩人距離幾十步而行。
狄青遠(yuǎn)遠(yuǎn)的望了望遠(yuǎn)處的州界石,心里暗暗松了口氣。
他雖然來到了這里,其實卻是平津王府里的一名護(hù)衛(wèi)。
別看只是個護(hù)衛(wèi),一些高官望族的護(hù)衛(wèi),或許只需要武力非凡就夠了,可是這平津王府卻不同,需得有拿的出手的軍功才行。
此時無戰(zhàn)事,那么想攢軍功,最快的辦法自然是去岢嵐山以北,做那千里眼的斥候。只是這份差事可不是身手好就能做到的,還需要一份敏銳的感知和警覺,而狄青正是這樣的人。
他在來北地之前,其實在南方已經(jīng)做到了都尉,而且正是服役于那位與平津王頗有淵源,如今反目成仇的淮南王。
軍令如山,一道密令將他打回原型,無奈之下,只能背負(fù)著那密令來到北地,從頭開始混軍營。
能做到都尉的,自然不會太差,為了盡快出人頭地,他主動提出要去做那十去九不歸的斥候。
他也確實有幾分本事,做斥候十個月,從無疏漏。只是一次蠻人派高手來刺探北地邊防,被他看到后,對方為了脫身滅口,使出了全力,那人乃是武靈境的高手,豈是他一個半只腳踩進(jìn)武心境的斥候能比的?他被那人刺破胸膛,只差絲毫,就要死在那一片荒涼的北地邊境。正巧有巡邏隊伍路過,他心生急智發(fā)聲預(yù)警,這才逃過一死。
只是這次受傷,卻讓他在病榻上躺了兩個月,他甚至已經(jīng)放棄了任務(wù),只盼那淮南王能放過自己的家人。
正在此時,那位平津王卻親自來見他,問他可愿到府中做一名護(hù)衛(wèi)。
北地雖無戰(zhàn)事,但與蠻人的摩擦卻不曾斷過,那些受傷的士兵,大都被安排了一些后勤或者雜役工作,能有幸做平津王護(hù)衛(wèi),也算是他狄青走了大運。
這位平津王,還立了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凡立功而受傷未死者,便可以得到一次離開軍營的機會,若同意離開,便安排一些普通人的活計,并根據(jù)功勛和職位發(fā)放銀兩。
北地寒苦,那些當(dāng)兵的發(fā)了軍餉,大多立刻揮霍一空,大家干的那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的活計,誰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就死在那荒漠之中,留著銀子又有何用?
許多人選擇了離開,但大家浪蕩慣了,大多沒幾天就將銀兩揮霍一光,之后便只能艱難度日。
有一些花光銀兩后再回軍營的,自然還有一些人善于經(jīng)營者,憑著一點銀子發(fā)家,成了這北地的富豪。
一切都全憑個人選擇,跟那些不拿兵士當(dāng)個人,講究不死不離軍的暴戾將軍比,平津王簡直算的上仁慈寬厚了。
來到平津王府后,與這里的人接觸越來越多,大家都是戰(zhàn)場上退下的老兵,他聽了無數(shù)平津王的好,耳根也難免就軟了起來,甚至覺得,能在這里當(dāng)個差也不錯。
隨著時間推移,他與那平津王接觸越多,越被平津王氣度折服,尤其是這平津王對身邊這些傷殘下屬倍加關(guān)懷,更是讓他心生愧疚。
這天,一封密信送到了他手中,信中要求他跟蹤世子殿下的一位朋友,雖心有不愿,但想到遠(yuǎn)在南地的家人,他也只能服從密令。
那位白姓男子一人一馬走在前面,狄青也不加掩飾,就那么吊在后面,他其實見過這位白公子幾面,知道他與世子殿下交好,既然是世子殿下的朋友,念及以往恩情,他哪里下得去手。
跟了一路,他也已經(jīng)想好,自己這次不能對這位白公子出手,至于什么刺殺任務(wù),且不說自己能不能做到,便是做到了,自己也斷然不會有何好下場。這次便只是看著這位白公子走出平州就好,至于回去之后如何交差,他也想好了說辭,就說這白公子腳程快,自己追之不上便是。
穿過一片密林,狄青視線被樹木遮擋,等繞過來的時候,卻已經(jīng)失去了對方的蹤影,只留一匹瘦馬還在那里漫步行走。
畢竟曾經(jīng)做過斥候,狄青的警惕性是很高的,他迅速將身子靠在一旁的樹上,小心的警戒四周,卻冷不丁的感到自己的腳背上被什么東西叮了一下,一股熱辣的麻-痹感頃刻間從腳背蔓延至全身,狄青竟絲毫不能動彈。
一個身影從遠(yuǎn)處慢慢的走來,正是他跟丟的那位白公子。
“這麻藥只能讓你老實一炷香時間,時間緊迫,我問,你答?!卑桌錆砷_口道。
“你是誰?為什么跟著我?”
狄青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看來是不愿意合作了?!卑桌錆奢p嘆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說道:“你跟了我一天一夜,卻沒有刻意的隱藏,想必你的任務(wù)也只是監(jiān)督我吧?那么是誰派你來的?”
狄青依然閉口不言。
“何必呢?!卑桌錆蓢@了口氣,“你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棋子,我即便在這里殺了你,也不會有人在乎吧?”
狄青看了他一眼,略微沉默,終究還是開口道:“我的任務(wù)只是看著你離開平州,其余的我并不知道?!?br/>
“那還真是好生失望。”白冷澤眼神轉(zhuǎn)冷,說道:“我恰好知道了一些事情,我那位好兄弟陸沖現(xiàn)在正處在麻煩之中,若你不能給我想要的答案,我只怕唯有殺死你了!”
他將手里的匕首旋轉(zhuǎn)一圈,一下子朝著狄青的大腿刺下,匕首鋒利,很輕松的刺穿了狄青的大腿,只是現(xiàn)在狄青渾身都酥-麻一片,根本就感覺不到絲毫的痛感。
聽說世子殿下有麻煩,狄青的臉抽搐了一下,平津王和藹的臉浮現(xiàn)在他眼前,竟鬼使神差的開口道:“我只能告訴你,我是別人安插-進(jìn)平津王府的探子,其他的我一概不知?!?br/>
“平津王府可還有其他探子?”白冷澤眼睛一亮,追問道。
狄青搖頭表示不知,然后看著白冷澤說道:“平津王與我有恩,我本不該做這等事情,只是我家人在那些人手中,我無法反抗。
現(xiàn)在我受了這樣的傷勢,回去必然無法交代,我不想讓平津王知道我不忠,所以請你幫我一個忙,殺了我!
我若死了,我的家人至少可以保得平安,可若讓人知道我被你擒住過,不管我有沒有松口,他們都不會放過我的家人?!?br/>
白冷澤一愣。
狄青看他不反對,接著說道:“還請你提醒世子殿下一句,他的身邊有淮南王的人,叫他早做防范!”
白冷澤眼睛微瞇,陸沖身邊的那些護(hù)衛(wèi)一個一個從他腦海里閃過,竟覺得每個人都很可疑。
“你不怕死?”白冷澤淡淡的說道。
狄青笑了笑,說道:“一直以來頗受平津王照顧,奈何身不自由,若能以死相報,至少心里痛快?!?br/>
此時那麻藥漸漸散去,狄青見白冷澤猶豫,干脆一下拔出腿上的匕首,飛快的在自己脖子上一抹。
白冷澤其實發(fā)現(xiàn)了他的舉動,只是卻沒有阻止。他看著軟倒在地的狄青,淡淡的說道:“你放心,這話我必定帶到?!?br/>
他將狄青的尸體就地掩埋,確定看不出什么痕跡后,這才轉(zhuǎn)身上馬,朝著官道行去。
“這人倒算有情有義,他跟著我們的時候,我看他好幾次握緊了腰間的長刀,只怕那些人給他的任務(wù)是殺死你,可他卻一直沒有動手,想來是覺得這么做愧對平津王?!倍淄蝗婚_口說道。
“便是有情有義又如何?唯有一死罷了?!卑桌錆裳凵癖?,“這骯臟的人心!”
行了大約五里,白冷澤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一個驛站。
他將提前寫好的一封信交給驛站的驛卒,說道:“我是平津王麾下,這乃是絕密情報,速速交給世子殿下,不可耽誤!”
那驛卒看了看白冷澤身旁的馬,目光停留在那副馬鞍上,他眼里閃過一抹驚詫之色,朝著白冷澤一抱拳,接過那封信仔細(xì)放入懷中,然后轉(zhuǎn)身上馬,朝著平州城方向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