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這件事情,真要做起來其實是挺簡單的。
妖狐的確是沒有殺人,那些被他帶到此處的女孩子們只是被施加了影響陷入了昏迷之中罷了,雖然很是吃了一些苦頭,但是真要說生命危險,那還是沒有的。
最后剩下的要去做的事情,也只不過是送這些女孩子們回去而已。
接手這活的是源博雅。
不在場的白晴明和八百比丘尼可以暫時排除,一個失憶了一個聲名不顯沒什么可信度,都不怎么合適。而在場的幾人當(dāng)中,遲意濃和舒祈年是大唐來的異國之人,戶口本都不在這邊,神樂是個失憶的小姑娘。于是就只剩下了源博雅一個選項。
不比其他人,源博雅畢竟是個貴族,還和日本的天皇關(guān)系親近,這些女孩子們雖然有幾個是貧家少女,但是也不是沒有身份不凡之輩。這件事情交給他來處理,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旁觀的八百比丘尼笑而不語。
于是這件事情就這么的定了下來。至于源博雅的不樂意——
嗯?有這回事嗎?
為了妹妹的笑顏主動扛起了這件麻煩事的源博雅:沒有。
“麻煩你啦?!贝┲t色裙子還打著一把紅傘的小女孩努力的踮起腳尖來,摸了摸青年男子的發(fā)頂。
也是幸虧源博雅一看她有這種傾向就立馬彎腰,不然就神樂和他的身高差來說,神樂是怎么踮腳也夠不到他頭頂?shù)摹?br/>
撇去這點外因不提,神樂的安慰顯然是很有用的。剛才源博雅的態(tài)度還不怎么情愿,雖然答應(yīng)了也只是因為的確是他最為合適,但是被神樂一安慰,源博雅立馬就變得精神抖擻起來。
“真是好應(yīng)付啊?!笔嫫砟昕吭谶t意濃身上,抬了寬大層疊的袖子掩了嘴角,仿佛感嘆一般的說道。
妹控這種生物。
遲意濃看了看神樂,然后又回眸看了她一會兒,覺得其實舒祈年也是差不多的。
源博雅之于神樂的態(tài)度,和楊青宿之于舒祈年的態(tài)度。
千依百順倒說不上,也還沒有到放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這種程度,但肯定都是把心中的那個人小心翼翼的捧在心坎上疼的。
臉皮厚一點的話,大概還可以再加一個例子。
安倍晴明之于她自己。
“晚晚笑起來,真好看啊?!笔嫫砟甑穆曇粼诙享懫?,將遲意濃不知道飄到哪里去的思緒拉了回來。
遲意濃很順口的接了上去:“要是祈年喜歡的話,我可以天天笑給祈年看啊?!?br/>
“罷了,你我終究不是日日相處,要如此未免也太過麻煩?!笔嫫砟晟斐鲆桓种更c了點自己的下巴,然后又點了點遲意濃的臉頰,語聲親昵?!拔抑灰吹酵硗淼男秃昧?。”
“晚晚笑一個給我看看,如何?”
“這又何妨?”說著這句話的遲意濃笑的十分溫柔。
但終究和之前是不同的。
舒祈年微微垂了眼眸,長長的眼睫掩蓋住了她眼中流露出來的情緒,有那么一瞬間,顯出沉郁的氛圍來。
然而這種情況也只是一瞬間罷了,異樣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在外人看起來,舒祈年只不過是眨了眨眼睛罷了。她笑吟吟的說道:“果然我很喜歡晚晚呢。”
“我也很喜歡祈年呀?!边t意濃親親密密的和舒祈年走在一起。白晴明在前面領(lǐng)路,神樂被看出兩人有話要說的八百比丘尼牽著走在落后一點的位置,而舒祈年和遲意濃則是走在最后面,兩人手牽著手挨在一起說話。
要是別人敢在深山老林里這么一邊認(rèn)認(rèn)真真的說悄悄話一邊漫不經(jīng)心的走路肯定要摔個跟頭,但是換成身負(fù)武學(xué)腳步輕盈身子靈巧的兩人來說,卻是半點事情都沒有。白晴明回頭的時候,便看到墨紫和淺藍(lán)的衣袖群袂交疊在一起。
兩種顏色互相襯托,顯得格外的好看。
但是最好看的,果然還是遲姬啊。白晴明敲打掌心的動作頓了一下,在心里下了這么一個結(jié)論。
他的想法全寫在臉上,連猜都不需要猜就能看出來。也是虧的白晴明走在前面,這才免去了被所有人看出他內(nèi)心活動這種事情的發(fā)生。而作為唯一一個看到了白晴明表情的人,八百比丘尼撥了撥手中法杖上面追著的小巧精致的金色鈴鐺,唇角的笑意也變得悠遠(yuǎn)了起來。
這原本只是最尋常不過的一個鈴鐺,這種小玩意,別說是幾十年,就是幾百年過去,樣式也不會有什么變化。加上八百比丘尼保護(hù)的好,鈴鐺看上去也很新,說是她最近才買來的也有人相信。但是事實上,這已經(jīng)是有幾百年歷史的古物了。
這么多年來,只有這個鈴鐺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邊。八百比丘尼想,就算最后那個人不辭而別離開了自己,她也果然是感謝他的。
感謝他,在八百比丘尼還是那個天真單純的跟隨家人前來日本避難的張清音的時候與她相遇,更加感謝他,在張清音那一行人誤食人魚肉、在熟悉之人的尸體當(dāng)中醒過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擁有了長生、最張皇無措的時候收留了她。
最后感謝他,挽救了張清音的一生。
因為在最初的時候遇到了那樣好的人,所以在以后的那么長的時間里,就算是看到了那么多的黑暗,我也還是相信,世上好人比壞人多。
就像是茫然不知前路的張清音遇到了顯仁,也像是渴望著死亡的八百比丘尼等來了安倍晴明。
上天對她終究不薄。八百比丘尼含著笑意往前走,美麗的巫女巧兮笑倩,卻是忽視了——
在她的撥弄下,那金色的鈴鐺并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神樂倒是注意到了這個細(xì)節(jié),只是這世上想要讓鈴鐺不發(fā)出聲音的辦法多了去了,神樂也只是以為八百比丘尼自己在鈴鐺上附加了什么法陣而已,并沒有多加在意。而后來想起來這件事情的時候,神樂才發(fā)現(xiàn),其實很多事情,都早已在這蛛絲馬跡之中浮現(xiàn)了出來。
只是他們都沒有注意到罷了。
這個時候的他們,對于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陰謀還未曾察覺。
還天真的以為晴明只是真的失憶了而已,甚至連黑晴明的存在都不曾知曉。
神樂還能夠拉著八百比丘尼的衣角,看著她喜歡的大姐姐和她喜歡的晴明走在一起。
——雖然只是為了去看病。
事實上,白晴明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疾病在身。雖然作為陰陽師(遠(yuǎn)程法系人員)他的確是身體稍弱,但是這并不代表他連自己生病都發(fā)現(xiàn)不了。
然而心里的想法再多,在對上心上人堅持的實現(xiàn)的時候,便全成了空。
全部都依你。
白晴明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從心里發(fā)出來的,嘆息的聲音。
別說是這樣的小事——只要你愿意和我說,我什么都愿意答應(yīng)你。
這樣的念頭在白晴明的心里浮現(xiàn)出來,然而同時他又清楚的知道,舉手之勞也就罷了,在其他方面,遲意濃并不會拿與他不相干的事情來請他幫助。
他喜歡的這個人啊,雖然在心中總是喜歡將她比作那些嬌柔美麗的花,卻并不怯弱。
這個叫做遲意濃的少女,她當(dāng)然柔弱啊,只是那也只不過是外表上的而已。有著那樣堅強(qiáng)的心靈,永遠(yuǎn)都只會想到自己去面對事情,想要為他人支撐起危難——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會讓他心里的那些渴求得到滿足呢?
遲意濃固然會向他求助,但是只會為了那些與他相關(guān)的事情。
那些屬于她自己的煩惱,那些其他的紛繁,卻永遠(yuǎn)也不會拿來和他說。
這是好意。
白晴明卻并不怎么想要接受這份好意。
分明,在從前對待安倍晴明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啊。
只是這些心里的話,他又如何能夠說出來呢?
說到底,他也只是困擾罷了。
何必再說出來,讓他心口上的姑娘也跟著困擾?
是而到了最后,在遲意濃伸手來帶著他去見那位大夫的時候,白晴明也只是欣然的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他笑著說勞煩,狀若無事。
也的確沒人看出來他心中的煩惱。
遲意濃卻只是道了一句應(yīng)為之事,然后便斂了衣袖,帶著他往前而去。
回廊曲折,遲意濃步子輕緩,白晴明跟在她的身后,恍然之間便生出了一種走不到盡頭的錯覺。
也只是錯覺罷了。
身著藍(lán)色衣裙的少女推開門,探進(jìn)了半個身子,笑著問:“打擾了嗎?”
雖然聽不懂遲意濃說了什么,但白晴明也明白遲意濃話中的親近——那是太過于親昵隨意的語氣。
“怎么在這個時候來了?”原本正在看書的萬花弟子合上了手中的書卷,抬頭看過來的時候彎著嘴角,眉眼間都是溫和的笑意。
因為并沒有打算出門的緣故,舒祈年的打扮也要比平時簡單了許多。平素七八層的萬花衣飾只穿了四層,不至于失禮,卻也不算是有多么的正式。發(fā)間墜飾減去了一半,只余下兩三件小巧的墜在發(fā)間。未曾挽起青絲,墨色的長發(fā)垂落在她的身邊,在那執(zhí)卷含笑的溫婉之中又平添幾分肆意。
遲意濃:“我想你了,就來了?!?br/>
“想我了?”舒祈年慢慢的拉長了嗓音,目光卻是落到了遲意濃身后的白晴明的身上,“難道不是為了他?”
“看到了晴明,所以想到了祈年你呀!”遲意濃回答的十分大方。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