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由于奚晚香尺寸小一號，殷瀼拿自己如今穿的衣裳在她身上比了比之后，便命謹(jǐn)連下去尋些殷瀼從前穿過的來給晚香挑選。

    謹(jǐn)連病中初愈，瘦得像根蠟黃的豆芽兒，只是精神勁兒十分不錯，聽到吩咐便應(yīng)一聲，高高興興地下去挑舊衣裳了。從鬼門關(guān)走一遭，人似乎都能發(fā)覺對當(dāng)下所有的一切的無比珍惜之情。

    日光和煦暖和，庭院中梧桐葉嘩嘩作響。

    奚晚香搬了太師椅，與堂嫂坐在廡廊之下曬太陽、乘秋風(fēng)。

    感染瘟疫之后的殷瀼仍舊有些虛弱，方才走動了一圈之后重新坐下來，便顯得有些疲乏。她溫?zé)岬氖州p輕放在晚香的肩上，手指若有若無地?fù)嶂l(fā)下瑩白的脖頸肌膚。

    如同微風(fēng)拂過一般的觸覺讓晚香覺得有些發(fā)癢，但又著實(shí)舒服得緊，她忽然想到那已經(jīng)被她養(yǎng)得滾圓懶散的大花貓“雪花”，自己似乎也極喜歡抓它軟乎乎的脖子，而被自己一抓，頂喜歡曬太陽的、儼然早早步入老年生活的養(yǎng)老咪便露出滿臉幸福的模樣，打個哈欠，乖巧地趴在原地一動不動。

    想著想著，奚晚香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么？”殷瀼微揚(yáng)著下巴，身邊的晚香坐在圓凳上，比她高一些。

    奚晚香搖了搖頭，小臉一笑起來，兩腮依舊有些鼓鼓的，迎著日光，似乎有一層粉白的茸：“我只是想到雪花了。我出來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它在家里怎樣，那大胖貓最喜歡吃魚汁拌飯，還吃肉呢。娘親總嫌我把它喂得太好，嬌慣壞了，趁我不在就喂它吃玉米，白粥，那胖子貓咪倒是也吃得開心。前幾年活泛的時候，被鄰居家燒得紅燒肉引得饞的不行，竟不管一身肥膘，一口氣跳過幾尺高的墻頭，趁人不備，搶了肉就跑。那家人一回頭發(fā)現(xiàn)盤子里空了一半，嚇得以為見了鬼。”

    殷瀼亦笑了起來：“你管它叫‘雪花’？”

    奚晚香“嗯”一聲，又說：“記得堂嫂以前養(yǎng)的貓叫‘雪花’，晚香就直接管它叫這個了。那大胖子可壞了，從前還欺負(fù)過幾個月大小的一窩小狗狗，被人指著鼻子臭罵了一頓之后就老實(shí)了。不過現(xiàn)在胖了，就喜歡呆在窗口，瞇著眼睛看那些從窗口走過的人兒，總那么一副超脫的模樣?！?br/>
    殷瀼忍俊不禁，欺身過去點(diǎn)了點(diǎn)晚香挺翹的鼻尖：“人說，貓隨主人。原來，小晚香在家里這般調(diào)皮?！?br/>
    “哪有！”奚晚香表示不服，忙瞪著眼睛解釋道，“我在家可乖了，爹爹那么兇，哪敢隨意亂說話！還好他總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畫畫寫字，要不就是在屋前的小鋪?zhàn)舆B賣畫，沒空管我。對了，堂嫂，津門鎮(zhèn)沒有學(xué)堂，我還給那兒的小豆丁們教課呢！就教你教我寫的簪花小楷，拿跟細(xì)柳枝在河邊的沙地上寫。那些總角小子丫頭都管我叫先生呢！”

    “對了，”晚香說著，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我還見過附近山上的隱士山人呢，只是那道士穿得太寒酸，破破爛爛的，便在鎮(zhèn)上讓人以為是個山中野人。不過我知道他是個高人，長得仙風(fēng)道骨的，就是脾氣不好，叫他也從不搭理我。柴胡和干葛就是他給我的，說是能治瘟疫。反正說了也沒人信，我就說是云游的郎中教的。沒想到，真的那么靈，竟救了整個鎮(zhèn)子的人?！闭f著，晚香便驕傲地昂起了頭。

    殷瀼倒不在意晚香與這隱世高人的際遇，她握了晚香的手，手腕間一粗一細(xì)的兩個碧玉鐲子相撞，發(fā)出樂符一般清凌凌的聲音。小丫頭的手依舊柔軟肉感，只是掌心已然有一層薄薄的細(xì)繭，亦有不少劃傷的痕跡，想是鄉(xiāng)下從不注意這些傷痕，因此也沒有用消疤的舒緩膏涂抹，這才留了痕跡。殷瀼撫摸著她手上的細(xì)繭，望著她輕聲道：“可吃苦了?！?br/>
    奚晚香下意識地想把手縮回來，轉(zhuǎn)念又想到這是朝思暮念的堂嫂，便乖乖地任由她握著手：“其實(shí)我在鄉(xiāng)下過得挺好的，爹爹雖說嚴(yán)厲，娘親雖說封建，可心底還是疼我的。我亦不是小孩子了，照顧娘親、幫著家里做些雜活兒也是理所當(dāng)然?！?br/>
    “都做些什么了？”

    晚香抿唇笑了笑：“洗碗掃地之類的?！?br/>
    怕是不止吧。手上這些橫七豎八的傷痕。殷瀼沒有戳穿晚香，只是十分心疼地握緊了她的手，雖說晚香做的都是鄉(xiāng)下姑娘該做的本分事兒，可殷瀼就是不忍心，一想到那般軟糯，像團(tuán)子一般的小丫頭去肩扛手提地做農(nóng)活，還因此不斷地傷到自己，她就難受，心里仿佛被極細(xì)的毫針扎了一般。

    望著，堂嫂的眼眶漸漸發(fā)紅，晚香慌了神，忙把手抽了回來，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她忽然想到，當(dāng)年走之前，因母親說什么“她父親抽大煙，會傳染，她定然也染上了此等惡習(xí)”之類的傷人話，這些話一直記在晚香心里。她問過母親為何會知道堂嫂父親抽大煙，母親只說村里有人在殷家作過下人，隨便一聽，也就信了。至于抽大煙會傳染，則更是以訛傳訛，她這等鄉(xiāng)下女人，聽風(fēng)便是雨，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還反過來教育晚香。

    奚晚香忽又想到堂嫂松開自己手，走的時候那般蕭條寂冷的模樣，饒是這么多天，她想起來便還是一陣難受。如今她又在自己面前紅了眼睛，看著她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望著自己的眼神那般憐惜，晚香腦子一抽，便傾身把堂嫂擁到了懷中。

    然而高估自己了，胳膊不夠長，抱得有些尷尬。

    再湊過去些。

    要完，踮著一個腳的圓凳竟如此不給面子，往外一滑，便要把晚香給摔了。

    幸好殷瀼反應(yīng)極快，左手環(huán)了晚香的腰際，輕輕一帶，晚香便坐到了她的身旁。

    那不要臉的圓凳在把晚香送到了堂嫂懷中后，竟晃晃悠悠地轉(zhuǎn)個圈兒，又穩(wěn)穩(wěn)地停回了原處。

    太師椅原本不大，只是殷瀼清瘦，一個人坐著才顯得寬闊。如今又加了一個晚香，便有些擁擠了。且晚香并非當(dāng)年的八歲女童，擠在堂嫂身邊，她暖暖的體溫從身側(cè)傳來，不免有些面燥。

    自己作，怪誰？

    晚香的雙手還環(huán)在堂嫂的肩膀兩側(cè)，本就滾圓的眸子傻兮兮地瞪著，頰上兩朵緋云柔柔，微張著櫻唇，一臉茫然羞臊。

    相比之下，倒是殷瀼從容許多。片刻的晃神之后，她便恢復(fù)了微笑，額頭輕觸：“怎么，這么想念堂嫂嗎？”

    撩妹不成反被撩，大寫的失敗。

    失敗者奚晚香表示，堂嫂的呼吸撲在臉上好舒服??！堂嫂的眼神好溫柔?。⌒睦锬侵恍÷挂鰜砹税?！

    奚晚香似乎早已忘了面前這人不過是自己關(guān)系不錯的親戚，對于半大的小姑娘來說，如此親昵的舉措似乎沒有半分不妥。奚晚香緊張得口干舌燥，忙松了手，局促地從太師椅上起身，背對著堂嫂蹲在她腳邊，兩個手當(dāng)作扇子，拼命往臉上扇風(fēng)降溫。

    真是丟臉?。〔痪褪菑那俺弥鰤?，膽大妄為地偷親了堂嫂幾次嗎！這會見到真人，竟羞赧成這樣！

    奚晚香懊喪地把自己的臉埋到胳膊上，丟臉丟臉。

    倒是殷瀼絲毫沒有把晚香如此反常的行為放在眼中，只當(dāng)是小姑娘家矜持了，有了羞恥心，便不愿意與她多交往了。于是殷瀼笑著靠在了椅子背上，邊晃便說：“好啦，堂嫂知道啦。晚香現(xiàn)在是大姑娘了，堂嫂不逗你就是了。”

    還沒等晚香平復(fù)下來，謹(jǐn)連便抱著一堆花花綠綠的衣物從轉(zhuǎn)角處走了出來，衣裳后面露出一雙眼睛，疑惑地望著蹲在地上滿臉無地自容的奚晚香，問道：“二小姐這是怎么了？”

    “沒事兒，說話說著就咬到舌頭了！”奚晚香埋頭狡辯道。

    從晚香口中得知，今年起，奚二夫人的身子好了許多，亦開始干起家務(wù)活了，且在瘟疫來襲的時候，甚至都未曾染上瘟疫。與此相反，奚二爺?shù)故情_始羸弱下去，終日飲酒與日夜不分的作畫，讓他面色極其難看，眼窩深陷，衣帶寬松，脾氣更是暴躁許多。然而，饒是如此，經(jīng)營的字畫鋪卻是一點(diǎn)兒起色都沒有，這點(diǎn)讓奚二爺又困惑又不甘，更是沒日沒夜地鉆研習(xí)畫。這會兒要不是趁著瘟疫肆虐，晚香手上有救命的法子，興許奚二爺還是不愿意讓她來祖宅。

    謹(jǐn)連將抱過來的衣裳都放在桌上，鋪得滿滿的。殷瀼信手翻了翻，謹(jǐn)連興許覺得二小姐還小，應(yīng)當(dāng)喜歡這等鮮艷翠麗的，便專挑這些拿過來。

    翻了好一會兒，殷瀼才抽出一件縹色繡蘭草的半袖與素白的百褶裙，在晚香身上比試著，自言自語道：“這些應(yīng)當(dāng)正合適，顏色也好看?！?br/>
    奚晚香聽著，便乖巧地接過她手中的衣裳，走到屏風(fēng)后頭，把衣裙換了。

    衣襟上有極淡的熏香，與堂嫂身上的如出一轍。

    奚晚香換完衣裳便不由自主地又開始發(fā)愣，清淡的氣息中夾帶著在箱子里放得久了之后的潮氣，沁入心脾，奚晚香開始心猿意馬。

    夢到堂嫂，本該是無可厚非的事兒。原本她就是氣韻如蘭的人兒，自己又喜歡得很，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

    夢中的自己似乎已經(jīng)脫離了小晚香身子的禁錮，只是一段意識。這段意識看到的堂嫂那般溫柔端莊，僅僅只是望著自己淺笑，便足以讓自己神魂顛倒。這種感覺，與之前與她在一起的時候，竟全然不同。

    奚晚香大抵深刻明白自己是在做夢，第一回親堂嫂的時候，她還是嚇得要命的，唇瓣相觸的時候，幾乎渾身都在微微發(fā)抖。一回生，二回熟，后頭幾次夢到堂嫂的時候，她便有些膽大妄為了，不過還是止于此罷了。

    因而，晚香覺得自己歸根到底還是個不折不扣的慫貨，要不，怎么親眼見到堂嫂了，就緊張成這副樣子？

    夢中的景象已經(jīng)十分模糊了，唯一的印象便是，堂嫂的唇就像她所能想象一般的柔軟，有股清幽的甘甜，能在一瞬間融化自己的心。

    “晚香？試好了嗎？衣裳可還合身？”

    “?。俊彼季w忽然被打斷，奚晚香如夢初醒般起身，忙從屏風(fēng)后轉(zhuǎn)出來，“挺好的，許久沒穿這般好看的錦緞衣裳了，倒有些不習(xí)慣了?！?br/>
    殷瀼細(xì)細(xì)打量著她，點(diǎn)頭道：“不錯，就是還有些大，裙角都及地了。清瑟的衣裳不好隨便動，而你原先的必然都穿不下了。只能委屈你穿我的了?！?br/>
    晚香拎了裙角，低頭看了看，果真長了些。

    謹(jǐn)連站在一旁，看著這越長越出挑的二小姐十分歡喜，拍手道：“二小姐長得好，穿什么都好看?！?br/>
    “就你會說話?！币鬄徯α诵Α?br/>
    原本挑出來給晚香的衣裳都應(yīng)該先泡洗一遍，只是奚晚香不管，穿著那身堂嫂的衣裳便不愿意脫下來了，百褶裙晃晃蕩蕩，一步便是一個漣漪，好看極了。不過最重要的是，衣裳上有堂嫂身上的氣息，便好像和堂嫂很近很近。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