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心中的念頭一旦燃起,就再難熄滅,方元毫不遲疑,起身就出了門。
他腳下不停,匆匆穿過人流來往的武院,耳旁只剩流動的風聲,胸口漫開愈發(fā)擴大的心跳聲。
前些日子,他剛從榆林山回到武院之后,就趕去了武煉塔,由于挑戰(zhàn)區(qū)排隊的人太多,所以他沒有去挑戰(zhàn)關卡,只去了修煉室,從修煉室里的模樣,斷定了當時他所面臨的高難度挑戰(zhàn),果然是被沈雁做了手腳的。
當時他心情低落,沉浸在過去對這份心意渾然不覺,待到發(fā)現(xiàn)了卻又已失去的煎熬之中,便不再停留,直接去找了左陶。
也就是說,他并沒有進入當初真正戰(zhàn)斗過的挑戰(zhàn)關卡。
就在方才,方元突然意識到,以他印象中沈雁的性格,必定會將事事處理得周全妥當,不留缺口。
沈雁在他第一次進武煉塔的時候,既然知曉他要進行武煉塔挑戰(zhàn),并且對每一層的內容做了改動,那么,肯定不會只改到方元那天挑戰(zhàn)的第四層為止。
因為沈雁明白,自己之后必會來繼續(xù)挑戰(zhàn),因此,后面的挑戰(zhàn)內容類型,肯定也與前面層數的基本一致。
以方元的悟性和毅力而言,面對境界比自己高出適當一截的對手,第一次交手的效果,是最好的,提升亦是最大,因著他會不屈不撓地戰(zhàn)斗下去,直至打敗對方為止。
所以,沈雁不會改掉修煉室的修煉內容,一是沒有必要,二是消耗太大,畢竟每一層都有著為數不少的修煉室。
方元這么想著,眼睛愈發(fā)明亮起來。
如果他的推測沒有錯的話,他現(xiàn)在去繼續(xù)挑戰(zhàn)武煉塔第五層,應該還會是與之前相似的挑戰(zhàn)方式。
而沈雁既然對挑戰(zhàn)關卡做了改變,他一定會留下一絲神念,或是別的什么痕跡。
說不定,方元就可以借此聯(lián)系到他,再不濟,沈雁也肯定能夠感知到此時身處武煉塔里的方元。
畢竟古今傳奇里,在提到高人大能的玄妙力量時,常常會這么描述。
憑著常識和臆想的疊加,方元越往武煉塔走,神情越興奮。
他知道自己的猜測有可能是真的,更有可能壓根只是種離譜的妄想。
但這是他唯一可以主動把握的機會了。
他必須試一試!
方元一路跑進了武煉塔,把門口的看守學員驚得面面相覷,他一進塔里,就瞥見前方挑戰(zhàn)區(qū)里依然是黑壓壓一片。
這日正好是月末,那天那個看守說過,下月初有一場學員升等考核,不少人急著突破,所以會來武煉塔里尋一尋機緣。
想來,這升等考核,大約就是兩三日之后的事。
方元心潮澎湃,哪有心思等待,這會兒他也顧不上其他了,快步闖進挑戰(zhàn)區(qū)后,對著里面等待的人群利落地彎腰抱拳,道:“諸位,實在抱歉,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可否容我排在前頭先進,我保證,只試一關便出來,最多兩個時辰?!?br/>
大家被他的突然出聲嚇了一跳,當即認出了這是名動武院的新生方元,左看看右看看,誰也沒有開口。
方元又道:“我實在是萬不得已,才會出此下策,還望各位通融一番,我方元銘記在心?!?br/>
大約是他的焦急溢于言表,姿態(tài)也放得低,語氣異常真誠,雖然在場不少人對他都無好感,但見他這般罕見的神態(tài)言語,還是心里一動。
當然,最主要的,是沒人想做那個當眾駁他面子的出頭鳥。
有人就出聲道:“你去吧,盡快出來便是。”
這聲音略有些熟悉,方元感激地看那人一眼,才想起來,這是他初來武煉塔那天,魏哲彥身邊那個吊兒郎當的朋友,至于叫什么名字,他倒記不起來了。
片刻之后,先前挑戰(zhàn)的一位學員垂頭喪氣地從塔里出來,有了魏哲彥朋友的話音在先,原本次序排在第一的學員并無動作,方元再次謝了一聲,便急急沖進了入口。
等他走后,挑戰(zhàn)區(qū)就有人絮絮起來。
“他出什么事了這么著急?莫非也是趕在升等考核之前,想來碰碰運氣?”
“方元從入院之始就是二等生了,真要碰運氣,也只能碰淬體境七重的運氣了,你覺得可能?”
“……”
“他上回是剛進第五層吧?不曉得他兩個時辰里,能不能闖出第五層?!?br/>
“真要能行,這百人石碑上,又會掛上他的名字了,嘖。”
這些閑言碎語,方元一概不知,他進入入口之后,便走進了一條漆黑的過道,四下無光,方元幾乎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上一回,除了那撲通撲通的有力跳動,空氣里還流淌著沈雁清淡的聲音。
他握緊了拳頭,雙手甚至輕顫起來,而步履不停。
漸漸地,眼前出現(xiàn)了另一片天地,宛如溶洞中的景象,巖石陡立,正前方有一扇古舊的木門。
此處亮著昏暗燭光,擺著一方木桌,桌后坐著一個老人。
那老人形銷骨立,看起來已是風燭殘年,他拉長了聲音道:“學員,報上名來——”
與之前一模一樣的景象。
方元強按下心頭得色,冷靜道:“方元。”
老人緩慢地點了點頭,又顫巍巍道:“學員方元,進入武煉塔第五層——”
這一聲氣息綿長,在溶洞中形成重重回響,甚是詭異,甚至連心神都有幾分迷失。
方元定了定神,就在這不絕于耳的昭告聲中,向前幾步,鼓足勇氣,緩緩地拉開了那扇木門。
這一次,出現(xiàn)在木門之后的,是左陶。
方元在看到這個面目冷酷,十分不情愿地沖他招手的“左陶”時,差點放聲大笑出來。
他沒有猜錯,沈雁果真把后面的關卡內容,也做了改動。
這就意味著,沈雁很有可能,能夠察覺到他現(xiàn)在的一舉一動。
不論如何,得先解決掉面前的“左陶”再說。
方元還記得,第三層的對手是淬體境四重巔峰的“胡正浩”,第四層的對手是兩個淬體境五重初期的“方明誠”,如無意外,面前這個“左陶”,應當是淬體境五重巔峰修為。
方元深吸了一口氣,提拳便上!
就在他蓄力出招的片刻,方元身后那扇木門霎時消失無形,整個變作了一片寬廣無垠的空間。
“左陶”沒想到,這個不速之客的動作竟比自己還快,冷哼一聲,拳風烈烈,直朝著方元面門襲來。
兩人很快戰(zhàn)成一團,“左陶”趁方元不備的時候,竟然還使出了在武技課上習得的金蟬腿,差點陰到了方元。
若不是方元同左陶乃是武技課的對戰(zhàn)伙伴,早就習慣了用金蟬腿互撩,差不多到了一見對方就能想到金蟬腿的地步,方元恐怕還真是躲不過去。
果然,這個“左陶”的確是淬體境五重巔峰修為,比起方元的淬體境四重巔峰修為,整整高出一個大境界。
好在如今的方元煉化了赤紋匿形蟒的魔心,已經大幅提高了肉身強度,可謂是今非昔比,即使他自己還不曉得當中因果,但在兩月前就開始越級挑戰(zhàn)的方元,面對此刻的對手,全無懼色。
而同樣的,“左陶”一身驚人的戰(zhàn)斗技巧,也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現(xiàn)實當中,左陶的戰(zhàn)斗技巧雖好,可惜天賦資質不行,武道境界不高,所以并不能把他全部的實力發(fā)揮出來。
在這虛擬的武煉塔關卡里,境界陡然躍升的“左陶”,哪怕使出同樣的招數,威力絕非同日而語,他的實力倍增,超出了一般的淬體境五重巔峰修為。
這一場戰(zhàn)斗下來,方元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扔人技巧卓越的“左陶”,毫不留情地摔出去好些次,身上亦是傷得不輕。
可他心中暢快至極,甚至連痛也感覺不到,目光灼灼地盯著“左陶”,心中飛快地判斷著他的招數該如何拆解與化用,誓要將他身上的種種優(yōu)點長處,榨個干凈。
可以說,凡是方元在武煉塔里交過手的“人”,他們的招數和習慣,在高強度的戰(zhàn)斗之中,必定會被方元摸個透徹,往后真正戰(zhàn)斗起來的時候,他們自己都會詫異,方元何時對他們了解得這般深入。
不過,方元此前戰(zhàn)過的方明誠也好,胡正浩也罷,莫說套路已經被摸透,單是修為上的差距,就已經使得他們不足以成為方元的對手了。
除非是真的得了什么奇遇,否則,他們很難再有同方元勢均力敵交手的機會了。
想來,左陶亦是。
方元的成長速度,連驚人二字都難以概之。
一個半時辰之后,終于輪到方元,將面無表情的“左陶”掀翻在地,當“左陶”最后一次被方元狠狠打飛出去的時候,那張面癱娃娃臉上,總算是出現(xiàn)了一絲動容。
“左陶”的身形漸漸消散,仿佛透明煙霧。
在他與左陶的交戰(zhàn)之中,體內淬體境四重巔峰的瓶頸已然松動,只需稍一觸動,很快便能晉升至淬體境五重初期。
左陶消失之后,方元眼前一晃,便發(fā)現(xiàn)自己回到了最初看到“左陶”的那個地方,身后是他步入的木門。
前方不遠處,則有另一道木門。
而他身上的大小傷痕,盡數痊愈。
這一連串的步驟,與那日別無二致。
但這一次,方元并沒有急著向下一關的木門走去。
他在原地站定,半晌,才平復了激動不已的心緒,令自己的身體不再克制不住地顫抖。
他心頭有千言萬語,附著在熾熱血液里,淌過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千回百轉,低吟不休。
而一切的言語,到最后,涌上喉頭,只化作了一句喃喃的自語。
“我終于明白,為什么在知道白永安的目標是你之后,我會覺得心慌了。”
那是在榆林鎮(zhèn)方宅,他與任階談話的那個夜晚,燭火搖曳,他忍耐不住,將心聲向那人道來,那人垂著眼簾,不發(fā)一言,火光映亮他蒼白的面孔,便透出一種岑寂的意味。
如今想來,那是一種無聲的回避。
方元望著虛空,仍然無人予他回應,可他堅信,沈雁可以聽見。
所以他想了很久,等了很久,直到在藏在心間許久的那句話,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我……很想你。”
聲音輕而堅定,每一個字里,都蘊著難以用言語窮盡的情絲。
再也不需要別的話了,這四字,足矣。
一切便都寂靜下來,只剩了輕至于無的呼吸。
方元四周是一片密不透風的晦暗天地,他什么也看不分明,只憑著感知,試圖在黑暗里到處去尋,那人或許會驀然出現(xiàn)的身影。
他睜大了的透亮眼眸里,寫滿灼熱的等待。
就在這叫人心慌的死寂中,突然,憑空響起了一聲直入心扉的低笑。
那笑聲很輕,宛如清風拂面,留下一絲難以描摹的酥麻。
連日來,方元心中的所有憂慮愁緒,都在這個久違的聲音面前,消失得一干二凈。
然后那人開了口,輕聲地喚他的名字。
“……方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