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即使是上驍衛(wèi)也不能攔著不讓她們回去。
姬瑤下車走向司空府門前的眾護衛(wèi),直奔他們當中看起像是小頭目的郎將,先微福身再自我介紹:“我是鎮(zhèn)國公府姬家的大娘子,我嬸娘正是鐘夫人的胞妹,早間我和嬸娘一起出門,誰知她體力不支暈倒,人就躺在車里昏迷不醒,想盡早進府找大夫為嬸娘醫(yī)治,遲了怕有所耽誤?!?br/>
郎將上下掃視姬瑤一番,又看向她們身后的馬車,他認得鐘家的車夫和車駕,點一下頭算是放行。
姬瑤松一口氣,招手讓后面的車夫跟上,冷不丁她身側(cè)有人問道:“你就是姬家大娘子?”
姬瑤偏過頭去瞧,見是位眼生的年青男子,二十歲左右的年紀,氣度出眾,相貌不俗,緋色官袍上繡著上驍衛(wèi)的標識鶻圖。她原先并不認得此人,也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冒出這么一句,微笑頷首算是見過,扭頭急匆匆跟上車進府。
小梁氏暈在馬車里不方便挪動,姬瑤沖進正廳對著鐘夫人說話:“姨母,我嬸娘方才暈倒在外面,你快找個大夫瞧她一眼。”
二娘子啊的一聲,像風一樣第一個沖出去。
鐘夫人眉頭輕皺,心道這孩子今天太毛燥,虧自己剛才還當眾鼎力夸她。她想問妹妹怎么會無緣無故暈倒,再細看一遍姬瑤的神色,覺得還是不要當著大家的面問出來的好,估摸著也沒好事,不是妹妹出丑便是妹夫闖禍,說出來她也沒多少面子。
幾個念頭轉(zhuǎn)過,鐘夫人對身邊的人笑語:“夫君,讓你身邊得力的軍醫(yī)過去瞅一眼,或許我那小妹真的是勞累多度。”
鐘夫人不說還好,她一開口,姬瑤的眼睛也適應從亮處到室內(nèi),慢慢瞧清竟然黑壓壓坐了一屋子人。
鐘夫人身邊那個威嚴方正氣勢十足的中年男子正是鐘大將軍鐘裕凱,,現(xiàn)在應該改口稱他為司空大人。他四十多歲,不怒而威,目光烔烔盯著姬瑤,隨口吩咐身邊親信去請軍醫(yī)。
坐在左手第一清瘦嚴肅的男子則是靖義侯,姬瑤的目光仍在搜索,她越過坐在靖義侯下首向自己微笑示意的梁恒文,再轉(zhuǎn)向右手,一個熟悉且?guī)е吧械拿婵子橙胙劭?,她不禁向前邁出兩步,哽咽著聲喊道阿兄。
宋十一郎緩緩站起來走到姬瑤面前,伸臂扶住她的肩膀,頭低下直視著她輕道:“阿瑤,你長高了也瘦了?!?br/>
就是這么一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話差點讓姬瑤當眾落下淚,身邊的人都說阿瑤你又長漂亮了、阿瑤變得比以前更能干……可沒人會像宋十一郎一樣說她長高變瘦。
像是外祖母和外祖父在世時,也常這么說,幾個舅舅、舅母也會說幾天不見小阿瑤的臉蛋怎么變小了,甚至更早遠些,父親從宮中值衛(wèi)回來也會拉著她手左看右看,輕嘆一聲怎么不好好吃飯。
至親重回身邊的感覺難以形容,姬瑤淚眼朦朧說不出一句話來。
鐘大將軍聲若洪鐘笑道:“兄妹得見真是可喜可賀,咱們再找個地方喝茶,留他們兄妹在屋里敘舊?!闭f完他帶著其他人走出正廳,聽聲音是去了鐘夫人的正房。
盯著人群走遠,屋里奴仆悉數(shù)退下,宋十一郎把姬瑤扶坐在椅上,他坐在旁邊壓低聲音問道:“最近可好,鐘夫人有沒有為難你?”
姬瑤點頭,聲音也是輕輕的:“臨來前,鐘家二少夫人得病去世。”
宋十一郎勾唇一笑面帶譏諷,:“這事我知道,正想找機會給你通個氣,橫豎鐘益要為妻守制一年,一年的功夫,咱們早想出法子避開,只要你心里主意正。”
姬瑤明白,她又點一下頭。剛見面的激動心情慢慢平復,她才有心情再次打量宋十一郎,他穿著深紫官袍,穩(wěn)坐在椅上不驕不燥,面龐黝黑,氣度迥然于家變前。
就像之前感慨過的,姬瑤寧愿宋十一郎仍然灑脫不羈,可世事無法隨著她的心意更改。
“阿兄,你……”姬瑤指著宋十一郎的官服,繼續(xù)說:“得來并不易。”
來之不易也來日方長,姬瑤很想弄清楚宋十一郎和鐘大將軍是怎么搭上線,又是如何在洛陽兵亂中建下奇功為宋氏正名,可不是此時此地鐘府內(nèi)。
宋十一郎敞開嘴笑,帶著幾分他前些年游歷江湖的不羈氣概,只是瞬間他又恢復原狀,感嘆道:“你也不易,說說看,剛才是怎么回事?”
鎮(zhèn)國公敗家的事遲早瞞不住,姬氏只剩下空架子,光捂著家丑又有什么用。
姬瑤猶豫了一下,說:“長安這邊的產(chǎn)業(yè)中,大宅子里能賣的值錢東西都被叔父倒賣出去,城里幾家商鋪也都被他換成銀錢,再還有三四處小獨院雖然沒去看過,可想著多半也留不下,現(xiàn)在惟怕城外的良田也遭他胡來。洛陽的家業(yè)剩下多少我也不知,眼睛能看得著的大宅子和府里家私全所剩無幾,其他的只有問叔父自個了。”
宋十一郎笑意變冷,輕哼一聲:“他們自己造的孽,是生是死你都不用太放到心上。你的嫁妝丟了,阿兄會想法子全部如數(shù)補上,到時絕虧不了你,就當是我替姑母盡心?!?br/>
姬瑤輕嘟著嘴笑了:“我又沒說擔心嫁妝的事?!?br/>
宋十一郎斜刺里一坐,把官帽扣在身邊的小幾上,拳頭輕捶腦門自嘲道:“阿兄剛才又在說大話,局勢不明,我顧著自身尚艱難,又沒有正當理由把你從姬家接到我身邊。說來說去,還要讓你忍一時,看別人臉色陪著小心?!?br/>
“不是”,姬瑤搖頭:“我并有受委屈,世間千般難,我信自已能挺過去?!?br/>
宋十一郎注視著姬瑤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他看向外面的天色,坐直身拾起官帽,眼看要走的樣子。
“天色不早,想起來還有點要緊事,我先回去?!彼叱鰞刹?,又回首道:“姬家的事你不用憂心,我來想法子。過幾天我得空了再派人來接你,我那邊府里有個廚娘會做你愛吃炙羊肉,記得,把小肚皮騰空嘍!”
姬瑤說自己要堅強,可她還像小時候扯著宋十一郎的衣袖不放他走。那時,宋十一郎一走便是一年半載,外祖母哄她多掉幾滴眼淚,說不定能把人留下,姬瑤每次都哭不出來,卻眼淚巴巴能把宋十一郎粘在大門口多半個時辰。
又來了,宋十一郎拿這個小表妹沒法子,只好伏首哄她道:“你看,你都長大了,和阿兄差不多一樣高,怎么還像個牛皮糖粘著人不放,嗯!”
說得姬瑤不好意思松開手,盯著宋十一郎走出房門,她又想起一回事追上去問:“阿兄,小云娘她們還好吧?”
宋十一郎停下腳步,面上神色無波無瀾,淡淡道:“下回見面我再告訴你。”說完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一步步邁得極穩(wěn)極堅定。
姬瑤扶著廊柱目送宋十一郎遠去,聽見身后有裙角窸窣的輕微響動,她也能猜出是誰,回頭一望不出所料是梁恒麗。
梁恒麗癡癡地看向大門外,許久分了些注意力給姬瑤,勉強擠出笑意:“我今晚便跟著阿爹和阿兄回去,用過晚飯就走?!?br/>
“我阿兄他忙,并沒有說什么?!奔К幗忉尩馈?br/>
梁恒麗嘆氣,伸手拉著姬瑤一起回屋,她并沒有走向自己住的院子,而是陪著姬瑤走向另外一個方向。
見周圍沒人,梁恒麗小聲說:“你家三郎做圣上的伴讀,昨天恰好圣上貪玩落水,一眾伴讀全被太后下令杖責十下。有姨父照應,三郎只是虛受責罰,可要做樣子給人看,躺在宮里養(yǎng)傷沒十天出不來。記住,別在二姑母面前說漏,大夫說她形勢不妙,不單單是勞累,病根在于憂思過度夜不能寐,心火太旺,要想好起來首一條不能勞心?!?br/>
讓姬瑤說什么好呢,小梁氏不能勞心,下個月太夫人、鎮(zhèn)國公他們就要來長安城,那邊宅子的事誰來出面。
兩人走到姬瑤和小梁氏母女住的院門口,一個不小心差點和怒氣沖沖向外走的鐘夫人迎頭撞上。
“姨母”“姑母”梁恒麗和姬瑤齊行禮。
鐘夫人粉面泛白,面凝怒氣,擺手道:“不用了,阿瑤你也累了一天回屋躺著,讓珝娘吃點苦照顧她的親娘親。都不看什么時候,還記著她的破鳥,癡人說夢想著不該想的念頭。她怎么不知道牽心自己的娘親夜夜睡不著覺,三餐用不下飯,哼!”
鐘夫人甩袖離去,難得見她這么失態(tài),姬瑤和梁恒麗面面相覷,再齊望向院里的二娘子。
二娘子面紅耳赤看也不看其他人,幾步邁進正屋關上房門,發(fā)出一聲很響砰聲。
得,姬瑤又知道費心費力一整天依是沒落下好,還不止如此,第二天起府里人開始傳說姬家大娘子是如何威風凜凜闖進府里,把上驍衛(wèi)和鐘大將軍的手下都當成擺設,甚至見到權傾滿朝的司空大人也是目中無人。
姬瑤等閑下來聽說傳言一笑置之,她沒覺得自己有多威風,她只是帶著生病的嬸娘回府,郎將們憑什么阻攔,門外鐘家的車夫就是佐證,門里幾個家仆也都認得她,被放行進府在情理之中,怎么就被傳成跋扈無禮?
言語如風,有人存心想抹黑她,姬瑤只有呵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