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人生沒有邁不過去的坎，我知道您家中有人去世心情悲痛，可活著的人還要繼續(xù)活著，若您的親人在天有靈看著您，也一定希望你能幸?？鞓返鼗钕氯?！”葉茂輕輕嘆了一聲，她自己都有一身的麻煩，此刻卻還耐著性子來安慰這女人，她這是不是善心發(fā)作了？

    寂靜的馬車里只余下葉茂的聲音在緩緩回蕩著。

    女人仿佛怔神良久，這才僵硬得轉(zhuǎn)頭，似有些不信地問道：“你說她……也希望我能好好地活著？”

    “自然是的。”葉茂忙不迭地點頭，生怕自己說錯了一個字刺激到了這個女人。

    她的目光又不由瞄向了女人的腳，這雙腳的皮膚應(yīng)該是保養(yǎng)得很細嫩的，這從她白皙干凈的腳踝就能看得出來，可偏偏被弄得滿是傷痕，若不是傷心絕望到麻木了，有誰會這樣傷害自己？

    女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才重新打量起了葉茂，是個標致漂亮的姑娘，恍眼似乎還有那個人的影子，不過這些年她看誰都像，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眼花。

    “叫我素姨吧，姑娘怎么稱呼？”這是秦素第一次愿意正經(jīng)地和葉茂打個交道，她原本已經(jīng)不想和這邊的一切有所牽扯，可每年都了這個時候還是會不顧一切地往這里跑，十幾年了，這幾乎已經(jīng)是她刻進骨子里的一種習(xí)慣。

    “我姓葉，單名一個茂字。”葉茂展露了笑顏，親切地喚了一聲，“素姨。”

    秦素的這個年紀的確是能做她的長輩，叫一聲素姨并不過分。

    素姨這個稱呼比起夫人要多了一份親近之意，但又不像他們鄉(xiāng)里喚的嬸子，看著這淡雅高潔如蓮花一般的女子，嬸子這兩個字眼葉茂都不敢輕易地安在她的身上。

    “葉茂，這名字可有什么來歷？”秦素此刻似乎也有了一絲攀談之意，雙手輕輕往前一合攏在了自己的膝蓋上，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自己的雙腳。

    侍候她的人太多，以至于她根本沒覺得有什么不同，可葉茂是初次見她，就這樣不嫌臟不嫌累的，可見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這世上好人不多，每遇到一個都如同一顆珍珠般珍貴。

    秦素淡淡地抬起了目光，那絲感動很快地劃過眼底，又消失得不見了蹤影。

    “我也不知道，名字都是父母取的，不過我弟弟叫葉盛，應(yīng)該取的是茂盛之意。”葉茂唇角綻放出笑顏，這讓她看起來更加耀眼，即使馬車內(nèi)的光線并不怎么明亮，卻也難掩她傾城的國色，更何況眼下她還穿著那套孔雀藍的緙絲長裙，低調(diào)中又透著華美。

    藍寶石的頭面首飾倒是讓葉茂給收起來了，原本這兩樣她都要還給季琰的，可這家伙卻說送出去的禮物概不收回，若是不要直接扔了就是。

    聽聽這多大的口氣？

    直接扔葉茂可舍不得，這不又穿在了自己的身上，回頭她得好好問問這身衣服頭面值多少錢，若是今后生意拓展開了她有這個能力再還給季琰，就算不還銀子也可以送他相同價值的東西，朋友間就是要有來有往，不然誰能一直虧著？

    “你長得可真好看，父母也一定不差。”秦素難得贊美人，能得她一聲夸的那是得積了多少福氣，不過雖然是在夸人，可她臉上仍然沒有多少笑意，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這話不好接。

    葉茂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她和記憶里的父母長得不太一樣啊，就連和葉盛也不是很像，或許這世上多有不像父母和姐弟兄妹，其實這也沒什么好詫異的，說不定她就是基因突變呢，而且還往好得長，她有什么好抱怨和遺憾的。

    馬車里又沉默了一陣，葉茂才小心翼翼地問道：“素姨，素我冒昧，您這樣只身一人跑出來家里人一定會很擔心的，您家是不是就住在這附近，我先送您回去好不好？”

    秦素看了葉茂一眼，撇過了頭，“是不是后悔救了我，你大可以放我下去，我走上一段路也走不死人的。”

    她不在了，找她的自然是滿大街的跑，秦素可不在意，這些人又哪里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畢竟離開的又不是他們的至親，他們是不會了解那種刻如骨髓的痛。

    “我不是這個意思素姨，我只是有些擔心你……”葉茂想了想才道：“我是回安縣，若是您還沒有去處那就跟我一道吧？”微微一頓后又問了一句，“要不要給您家里送個信？”

    “送信就不用了，我跟你一道。”秦素又慢吞吞地轉(zhuǎn)回了頭，目光仿佛是在看著葉茂，思緒卻飄散得很遠。

    今日午后她該是夢魘了，竟然夢到了鱗兒小的時候，那么小小的一個粉嫩的人兒窩在大紅色的襁褓中，增開眼時就會對著她笑，她第一次感受到做母親的感動和幸福，懷抱著這個孩子就像懷抱了整個世界。

    可惜，可惜她陪著夫君陣前產(chǎn)子，又沒有逃脫敵人的圍困，最后還把孩子給弄丟了。

    她好恨好悔?。?br/>
    那些來尋找女兒的人都說她的鱗兒死了，被馬蹄給踏碎了，被野狼給分食了，總之到她手里的時候只有那破碎的襁褓和斑斑血跡。

    那個時候秦素覺得自己都要瘋了，她沒命地哭喊拍打，甚至還咬下了她夫君肩膀的一塊肉……

    至今他的肩膀還缺了一塊，別人不知道，她卻知道那是他還她的一塊肉。

    可他的肉怎么抵得過她的心頭肉，那是她十月懷胎下生的女兒啊，誰也補償不了！誰也代替不了！

    秦素好悔，若是當年沒有隨夫出征，或許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會發(fā)生，她的女兒仍然會健康地長大，長成……

    她的目光微移，慢慢地凝在了葉茂的臉上。

    或許長得和這姑娘一樣的好看。

    葉茂有一雙漂亮的鳳眼，她的眼睛卻是杏眼，但她的夫君卻是一雙單鳳眼，鼻梁高挺五官精致，別說這樣看著葉茂還真和他有幾分相像呢！

    秦素搖了搖頭，她又在胡思亂想了。

    思緒在這幾天都有些發(fā)散，不然她也不會在夢中又聽到那戰(zhàn)鼓雄雄，又看到銷煙四起，她從夢中驚醒，赤著腳就跑了出來。

    她要去找她的女兒，她的鱗兒一定在哪里等著她……

    “素姨您怎么了？”葉茂被秦素嚇了一跳，怎么剛剛還好好的此刻卻抱住雙腿不停地打顫，唇角還不斷地翕合著吐出兩個字眼，“鱗兒……”

    鱗兒是誰？是素姨的孩子嗎？

    她……難道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葉茂幾乎是這樣一想都心疼地快要落淚，怪不得素姨看起來如此悲傷和絕望，原來她失去了她最親的孩子。

    孩子對于母親來說無疑是心頭肉，那是情愿自己犧牲一切都舍不得他受一點委屈的，更不用說失去他。

    葉茂不知道該怎么樣安慰秦素，只能上前緊緊將她給抱住，將自己的溫暖傳遞過去。

    如此過了好一會兒秦素才不抖了，她抬起一雙朦朧的淚眼看向葉茂，恍惚中仿佛真得看到了自己的女兒，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葉茂不是。

    葉茂有父母還有弟弟，又怎么可能是她的鱗兒呢？

    “好了，我沒事了?！鼻厮剌p輕推開了葉茂，其實她是不喜歡別人和她靠近的，可葉茂的親近卻并沒有讓她覺得反感，也許是這孩子初時對她展現(xiàn)出的善意讓她心軟了。

    “您沒事就好。”葉茂也松了一口氣，她不習(xí)慣勸人哄人，若是素姨一直沉浸在悲傷中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或許是陪著她一同悲傷吧。

    秦素看了葉茂一眼，不動聲色地抹掉了眼角的淚痕，她剛才失態(tài)了，不過他們說她這是情緒爆發(fā)，大夫也說是一種病，在爆發(fā)的時候通常不可抑制，持續(xù)的時間也長，有時候幾個時辰，有時候甚至要一兩天。

    可今天她情緒爆發(fā)的時候卻只有葉茂陪著她，這才過了多久，一刻鐘還是兩刻鐘？

    秦素都有些吃驚于她的轉(zhuǎn)變，當葉茂抱著她的時候，她的心似乎也沒有那么痛了，那些疼痛的回憶在飄遠，那些割裂的傷口似乎也在愈合，慢慢的有另一種溫暖浸入她的身體里，她知道這一切都是葉茂帶來的改變。

    真是神奇！

    有些時候緣分或許就是那么地奇妙。

    葉茂打探不到關(guān)于秦素的任何有用的消息，所以要將這位突然出現(xiàn)的素姨送回家的想法也只能作罷，或許只有等她想通了才會自己回去吧？

    眼下葉茂也只能帶著秦素。

    她自己也覺得奇怪，她本就是麻煩纏身，如今還又再招惹了一個，可看著那如同被遺棄的小貓一般的秦素，她無法視而不見。

    老錢每個半個時辰都會在車外問上葉茂一聲，以確定她是否平安無事，對這葉茂有些尷尬卻也無可奈何，老錢這是在關(guān)心她。

    秦素卻是冷哼了一聲，卻不忘記和葉茂叮囑道：“你這老仆倒是忠心，也幸得你今日遇到的是我，若是其他人斷不可輕易再放進車里與你同行?！辈铧c忘記了她自己就是那些其他人的中一個，儼然已經(jīng)沒把自己當作外人。

    葉茂聽了頓時哭笑不得，她當然知道人心難測，這樣的好心也就今日用在了秦素身上，再遇到其他人她可不保證自己還會不會同情心泛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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