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這次再不答應(yīng)，左盼自己心里都過不去了。只是，她最大的問題：她去了章府后孩子們怎么辦？她最大想心結(jié)：她的聲音這么可怕，對那患憂郁癥的章翼真的有幫助嗎？

    章瑞見左盼終于點頭答應(yīng)了，與孩子們說了幾句話后便開始話別了。戴平又托著輪椅帶著他“飛”了出來。左盼也跟著走出小院，屋里不安靜，很難商量事情，此時她便在思索著怎樣提出自己的問題，又有什么兩全的法子可用。

    章瑞被戴平放下后，便對他揮揮手，戴平自是明白，應(yīng)言退于一旁。章瑞這才轉(zhuǎn)身揚起白玉一般潔凈的臉，目光柔和地望著左盼。開口說道：“小姐可否與瑞一談？”

    左盼輕輕點頭，卻也只是點點頭，沒有出聲。章瑞也像是沒有開口的打算，自己轉(zhuǎn)著輪椅緩緩行在左盼的前面，一臉的沉思。左盼在他身后見不到他的表情，卻也感覺到他的沉重，心沒來由地又忐忑起來。

    這是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為何獨獨面對他時她就不大正常？這心慌的感覺是從內(nèi)心深處滲出的，真實卻又難以琢磨，她明明已經(jīng)過了青春躁動的年紀了啊，不該會對一個少年產(chǎn)生不明的悸動。思來想去，她得出一個結(jié)論：這心慌意亂是這身體的反應(yīng)，不是她自己的！都城的少女大部分都很欽慕他，她這的身體自然也不例外！

    如此想著，她松了一口氣似的輕笑一聲。

    二人中間隔著沉默走了一段路后，章瑞終是開了口。

    “左小姐是如何看待瑞的？”

    啊……啊？如何看待他？左盼愣住。為什么問她這個問題？

    “小姐并未聽錯。瑞是真的在問你?！闭氯鹜Ｏ?，卻沒有回頭，聲音清清聽不出情緒，“小姐鄙夷瑞的殘疾嗎？”

    啊啊！他，他……他怎么會這樣講？難道她有表現(xiàn)過什么嗎？可她心里明明從來就沒有鄙夷??！崇拜都來不及呢，小小年紀竟比活了二十六年的受過超前教育的她還厲害，她怎么可能鄙夷他？他又是從哪里看出來的鄙夷？

    左盼的心瞬時便慌慌亂亂，她為有人誤會自己而漲紅了臉，她最怕被人誤會了！急忙中她掀動幾次嘴皮子，卻仍是沒開口。

    似乎，在他面前保持沉默竟成了習慣。

    “那么，小姐并沒有鄙夷瑞，是否？”章瑞淡淡地聲音從她前方飄來，聲音中隱有笑意。

    左盼終于找到用肢體語言就能回答的一句話了，忙走到他面前連連點頭。

    “瑞自小便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然，這并非表示瑞不能行走。腿無力借用輪椅便可，聲音無力，所言他人能聽懂便可！”

    說著，他終于抬頭直視著左盼，清澈雙眸目光熠熠，淡粉色的薄唇勾起，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左盼明白了，終于明白了！

    他是說他知道自己不是啞巴，他知道自己裝啞巴的原因，他說“聲音無力，所言他人能聽懂便可！”

    他不在意自己的聲音是什么樣的，只要自己能說話便可！

    頓時，莫名的欣慰與感動從內(nèi)心深處絲絲涌出，涌到鼻尖，鼻子一酸，涌到眼眶，眼眶一熱，涌到雙頰，雙頰便燒起來。左盼尷尬地笑笑，似被章瑞抓住了自己的小秘密一般低下頭。

    章瑞將左盼臉上微妙的變化盡收眼底，仍是無比認真地說道：“嗓子，只不過是用來說話的，只要說的話能讓人聽懂，他人又豈會在意是好聽或是不好聽？”

    在意的“他人”多了！但是，他不在意，左盼便覺得一直以來怪異聲音帶給她的壓力消逝了一大半。

    于是，她束手靜立于章瑞面前，輕輕一福。

    “那么，小姐還不與瑞說話嗎？”章瑞靜靜地望著左盼，語帶鼓勵。

    “請公子直呼左盼的名字。左盼實不敢當‘小姐’這一稱謂?！弊笈蔚椭^，垂著眼，心中糾結(jié)啊。“小姐”？前世她肯定不是“小姐”，今世也還沒什么可能成為“小姐”，她第一次聽他這樣稱呼自己時便覺得很別扭了。

    “如此，瑞便冒犯了。此后便稱呼小姐為盼。”

    章瑞并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結(jié)，原本他稱呼左盼為“小姐”也只是因為他良好的修為，習慣使然。然而就算他素質(zhì)再好，他也是封建社會習慣了將人分成三六九等的貴族公子，不會與左盼這種老百姓為一個敬語的問題爭論不下。

    “瑞亦是有一請求，請盼應(yīng)允。”章瑞接著說道，“盼此去章府并非為奴婢，卻是助翼獲得欣悅之貴客。故而，盼無須拘束，請盼喚瑞的名字?！?br/>
    呵，還真是一個公平的貴公子！

    左盼不禁又欣慰一笑，她也沒拒絕。本來她也沒將自己劃分為低他一等的下人。

    此后，左盼便真正答應(yīng)了去章府助他“一臂之力”——“一臂之力”這個詞，是章瑞說的。從這個詞中左盼看到了他的尊重，便對明日相府之行不再忐忑。

    至于左盼對她去章府后孩子們沒書念的顧慮，也已得到解決。她給孩子們上課的時間本來也就是半天，那么剩下的半天便可以用在章翼身上。章瑞顧慮到她兩頭奔跑，不僅派了一輛馬車給她，還說只要他有空，他也會來這里給孩子們上課。當然這里也有孩子們的極力要求的原因。

    在孩子們心里最親愛的人可不止左盼一人，還有章瑞呢！

    另外，章瑞對她去相府給章翼當陪伴也有相當豐厚的月給，足足二十兩。左盼自是樂意接受的。自從上次銀子被盜后，她早已感覺出這種只出不進的生活的危機感，并且如今一日冷過一日，孩子們很需要取暖的炭火。這二十兩銀子不僅可以用來買木炭，還可以給孩子們早上提供一餐熱粥。

    第二日吃罷午飯，左盼叮囑了文施文武幾句，便坐著她的“專用”車飛馳去相府。

    馬車駛過留下一串清塵。煙霧般的灰塵中，文施淚眼盈盈，不住地問她身邊的文武：“姐姐說晚上就回來，是真的吧？姐姐會回來吧？”

    文武卻板著冷峻的小臉，目送著遠馳而去的馬車，一言不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