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臺區(qū)某棟隱藏在商業(yè)區(qū)的獨棟小樓,電梯下到一樓大堂,響起優(yōu)雅的鈴聲。媽媽桑走出電梯,穿過大堂,有幾位客人正等在前臺辦理手續(xù),男客人們的視線釘在她身上就沒移開。
她沒有理會,加快腳步走出大堂,與忙著派發(fā)宣傳單的銷售擦肩而過,有那么一瞬間看了她一眼,隨即移開了視線。
路面鋪滿了掛在高樓的霓虹燈和居酒屋等各式店鋪招牌的燈光,穿行在人流如織的街上,但周圍的熱鬧似乎與她無關(guān)。她緊緊攥著手機,沿著彎曲的道路快步走向?qū)γ娼值赖年幱疤?,拐過轉(zhuǎn)角就看到了他。他點著一支煙,讓吐出的煙霧隱藏自己,黑暗中只能看到發(fā)亮的煙頭。
“哎呀呀,這不是野原先生嘛,好久不見,稀客啊?!彼匾馐褂昧溯p松的語氣,臉上也擠出職業(yè)化笑容,卻警惕著周圍的情況,“怎么來了也不上去坐坐?”
“轉(zhuǎn)告大久保事情已經(jīng)辦好了,遺體應(yīng)該不久之后就會被人發(fā)現(xiàn),遺書在桌上,檢查了是寫給家人的?!彼嬖V了對方地址和房間號碼。
“幫了大忙了。”媽媽桑長呼一口氣,眼睛卻盯著他,“這件事不會敗露吧?”
她詢問的聲音有點緊張,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擔心。
“不知道。我只做我該做的事。接下來,你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處理?!?br/>
“那家伙寫的內(nèi)容,都是給家人的?”
“什么意思?”
“我只是確認一下,你不會把他寫下的其他東西偷偷帶走吧?”
“其他的東西是指什么?”
“比如……寫給媒體的信之類的,或者是告訴家人他自殺的原因?!?br/>
他略微沉默了一會。這不是媽媽桑會考慮的問題,一定是大久保讓她問的,這人比想象中更小心謹慎。他是那種以為擔心的問題解決后,又立刻發(fā)現(xiàn)另外需要擔心的問題。愚蠢、無能、難纏。愚蠢和無能倒沒什么關(guān)系,難纏卻是問題。
“你怎么保證這件事你一定不會說出去?”
“這種事我已經(jīng)干了十年。他只能相信我?!?br/>
“可是……”媽媽桑猶豫著該不該說出后面的話,惹怒他可能會放走一條撈金的路子,但她更怕大久保,“可是我的客人怎么知道你不會背叛他?!?br/>
野原太沒有回答,直接轉(zhuǎn)身結(jié)束了對話。媽媽桑無可奈何,只能朝他的背影恨恨啐了一口唾沫。
他開始有點后悔接這項工作。他攏了攏領(lǐng)子,背著裝滿不銹鋼保溫瓶的隨身包,跟隨結(jié)束狂歡的人群擠上了山手線的末班車。山手線是東都最大的交通動脈,也是都圈鐵路網(wǎng)絡(luò)的骨干之一,環(huán)狀的運行線路連結(jié)都心部眾多主要地區(qū),搭乘的人也最多。
野原太在新蔌站下了車,沒有理會街邊的出租車,步行來到了位于東郊的公園。面對著大路的是噴泉廣場和草坪,一切都打理得很好,沿著廣場主路不一會便看到一座橋橫跨在公園湖面上,而他正待在橋的下方,一處隱藏在美麗公園背面、并不美麗的草坪。
這里是一處與一切美麗事物無關(guān)、充滿濕氣的洼地,以前這里曾經(jīng)蓋過建筑工人的集裝箱宿舍,被拆除后只留下一片數(shù)百平方米的方形空地。由于地處廣場背面的低洼處,又靠近湖邊,日照并不好。
但就在這個地方,擠滿了各種塑料布、紙板房和帳篷,一眼看上去就可以知道,這些都是未經(jīng)許可搭建的住所。他曾聽說,最初一批定居在這里的流浪漢假裝成來賞櫻的游客,他們鋪上塑料布后,公園管理員曾要求他們“馬上滾出去”,可他們一口咬定自己只是“為了賞花”,“等賞花季過去后就走”。而等花季過去之后,他們就裝傻留了下來,直到現(xiàn)在。
于是沒過多久,東都的流浪漢們絡(luò)繹不絕地“慕名”而來,不知何時起,這里竟形成一片小小的村落,還上了電視。就算政客們多次在媒體前信誓旦旦要還市民一個美麗清潔的公園,也始終沒能把流浪漢們完全趕走。
他來到這里時正值春末,已在這里居住了將近兩個月。自進入這行后,他已經(jīng)習慣這種在流浪漢中間過活的日子,剛開始或許是為了隱藏行蹤,到后來慢慢覺得這才是他最適合生活的地方,人們相互間沒有過多的話語,每天都機械重復(fù)著無意義的生活。
城市的每個人都已淪為社會這個時鐘的齒輪,一旦少了齒輪,時鐘就會出亂子。但他們就像沒用的齒輪,就算某天缺了某一個也不會引起太多關(guān)注。
這就是一座城鎮(zhèn)啊,他覺得。雖只是一片幾百平米的潮濕土地,卻有十幾個中年人懷揣著各自的行李和心事生活在這里,從這個角度來說,這里就是一座城。
“我們這些人啊,并不是生活,只是活著而已?!弊∨赃厧づ竦闹心耆嗽诖蟀l(fā)雷霆時會這樣說,“只是活著就已經(jīng)竭盡全力了。”
那時,區(qū)役所的工作人員正帶著滿臉悲愴來到這里,告訴他們“不可以在這里生活”。“沒有生活,只是活著”,這抗議也有他相應(yīng)的道理,但政客們“卻不知道”,每年冬季都有凍死在街頭的流浪漢上了頭條新聞,被大肆報道幾周后,到春季又風平浪靜。周而復(fù)始。
野原太沒有搭帳篷。他在一個堪堪可以躺平、又不會被其他人直接看見的河堤轉(zhuǎn)角處,用紙板拼成一張床,上面只掛了一塊塑料布做房頂,所以風吹過來時會感覺冷,因為還是夏季所以沒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他就橫臥在那兩層紙板鋪成的床上,聽水滴從橋縫落下的聲音。
這時他忽然發(fā)現(xiàn),塑料房頂開始扭曲。又來了,他不耐煩地砸了咂嘴坐起來,近半年一直出現(xiàn)這種情況,不光是房頂,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顫抖,所有的輪廓都崩潰了。不光周圍在顫抖,他自己也感到一陣眩暈,等回過神來,“那東西”便出現(xiàn)了——曾被自己殺死的女記者的靈魂,神情悠然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好像一開始就在那里。
野原太伸手去摸當作枕頭的隨身包,發(fā)現(xiàn)背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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