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慶豐哎哎地應下,心里為自己好心被當成驢肝肺而暗悔。本來嘛,若不是他不忍心看著老炊事員年紀漸老還老無所依,日子過得緊巴巴地,又難得耐心地跟他母親交好,他有必要冒風險給他謀個好差事嗎,也不至于有這對糟心事呀。這下倒好,臉面丟了是輕,回家后怎么向脾氣暴躁的母親交待才是大事。
劉世清假裝沒注意到他的糾結,轉身召來成熟穩(wěn)重的劉建國,對他好一番敲打:“這事你們幾個做得也忒不地道了吧。若是心里對老炊事員有意見,跟我提下我把他換掉不就成了,也不能用這種損招把事情影響擴大,影響了工程進度啊。”
劉建國苦笑,垂眉不語。站在身旁不請自來的劉寒冬見此,連忙插話道:“老大,不關建國的事。俺早看老炊事員不順眼了。之前村民就嫌他飯菜做得難吃,央了老書記將他換下。沒想到慶豐這么沒眼力見兒,又讓他頂上這缺,害得我們好苦……”
劉世清猶自輕笑:“就知道是你這小子在搞怪。有得吃就不錯了,你還有心情嫌這嫌那?”
劉寒冬逞強地反駁:“口腹之欲尚且不能滿足,哪還有力氣干活?”
劉世清嘖嘖出聲:“這話真不中聽。寒冬,你最近膽子大得很哪,快老實交待,這些都是誰教你的呀?”
劉寒冬憨憨地撓了撓頭皮,不出聲。劉建國淡定微笑,插話道:“還不是他的大辮子姑娘。”
大辮子姑娘?劉世清眨了眨眼,倏爾想起前段時間在醫(yī)院里遇見的那位樂于助人的姑娘,不由得問道:“是不是臉長得圓圓的,腦袋上扎了倆大辮子?”
劉寒冬凸起眼珠,傻眼地望著他:“老大你認識她?不對啊,沒聽她說起這事呀?!?br/>
看他這驚訝的表情,劉世清愈加肯定那女孩就是哥們的老相好,哪還有反對的道理。他不由得走上前,鼓勵地拍了拍劉寒冬肩膀:“那姑娘不錯,心地好,上次朗朗生病住院,我臨時沒帶錢,還是她貼上呢。下次把她帶來,介紹我們幾個哥們認識認識。我來當你們媒人?!?br/>
劉寒冬別扭地扭了扭身子,小聲吶吶地回答:“八字還沒一撇呢。她爸前段時間生病住院,忙得團團轉。老大,你們可別瞎摻和,人家姑娘名聲要緊。要是把這事給搞黃了,往后你們也別想娶媳婦了。”
劉世清和劉建國相視一笑,繼而苦笑。大體到了嫁娶年紀的單身青年都會有這樣的苦惱吧。還是后世好,男人只要有錢有低位,四十還是一枝花,根本不愁娶媳婦。要知道那地產大鱷王*耳順之年還迎來人生的第二春哪,真真令人羨慕。
一時插科打諢后,劉世清笑容滿面地回到家中,然后在看到某人如花的臉蛋后,旋即變了臉色。劉思菁似無察覺,笑呵呵地抱著狼孩朝他打招呼:“三哥,你今天回來得早啊?!?br/>
劉世清點了點頭,鎮(zhèn)定地進了屋,想從她手中抱過狼孩,結果劉思菁敏捷地退后一步,努著嘴朝他無奈地搖頭:“噓!三哥,朗朗都睡著了。反正他不重,我抱著剛剛好?!?br/>
劉世清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堂妹啊堂妹,我不過是虛晃一槍,想趕你走而已呀。不過看她這陣勢,跟狼孩熟悉得很,想必來過幾次。怎么他一點消息也沒得?想到這里,劉世清給不在現(xiàn)場的酈景元又記了一筆。
“思菁,你不是去大姐家嗎?怎么回來了?難道大姐生了?哪天生的?男孩還是女孩?”
劉思菁被他一連串問題弄得哭笑不得:“三哥,你問這么多問題我咋回答得過來?大姐她是五天前生的。接生婆出來報喜的時候,手里抓了一束鮮花……”
劉世清展開眉頭笑起來:“那就是閨女了。閨女也好,好養(yǎng)活。往后也孝順?!边@邊農村有個風俗,無論生男或生女,接生婆出來報喜的時候都不能明說。若她手里拿了一束花,說明對方生了胎如花似玉的女兒;若她手里捧了本書,則說明對方生了胎兒子,往后可以識文斷字,學業(yè)有成,光宗耀祖。
劉思菁第一次聽到這說法,頗覺得新鮮,不由得愣愣地問道:“閨女哪里好哇?自從大姐生完胎,就一直忍受各幫親戚的冷眼,說她這輩子肚子里甭想蹦不出蛋來。大姐都氣得暈過去好幾次呢。她婆婆還說要把女孩送給其他人家。”
劉世清嘆了口氣。他倒把這事給忘了。這時候計劃生育還沒實行,農村人想生幾個就生幾個,全憑個人意愿。大堂姐算是個苦命的,嫁過去五六年,接連生了三胎女兒,都送給別人。為了這,受了不少夫家的冷眼。今年春天,她好不容易又懷上一胎,本來期望生個男孩,結果還是女孩。這下,想必她的處境將更加艱難了吧。劉世清雖然跟她不怎么親近,看她這番情景,都不忍直視。不過這也沒辦法,嫁出去的女兒如潑出去的水,這時候又不興離婚,日子再苦再累,還不得慢慢熬著。
“三哥,三哥……”劉思菁見劉世清有些發(fā)呆,不由得叫喚了他好幾聲。
“什么事???”劉世清清醒過來,轉過頭來看向她。
劉思菁把狼孩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朝他神秘兮兮地笑:“我這幾天回來才知道二百四服完兵役回家來了。今兒個我過來這邊,然后看了場好戲。”
劉世清眉心一跳,急問道:“什么戲?”
劉思菁笑嘻嘻地朝昆山叔家方向努了努嘴:“二百四向你大姐求婚呢。村里人幾乎所有人都湊過來看戲呢?!?br/>
劉世清恨恨地痛罵出聲。原來二百四打的是癩□□想吃天鵝肉的好主意哇!也不想想大姐是什么人,能容得他胡言亂語嗎?心下焦急,劉世清便朝屋內的堂妹說道:“你幫忙照顧著朗朗,我過去看看?!?br/>
劉思菁笑呵呵地應下。這時酈景元進屋來,瞥見他急匆匆欲出門的身影,不由詫異地問道:“隊里出了什么事?”
劉世清簡略地向他提了提這事,酈景元朝屋內看了一眼,忽而說道:“我跟你一起去?!?br/>
劉世清詫異地瞅了瞅大舅子。他去干嘛?給大姐堵心嗎?萬一大姐臨時收不住話,把他所謂“暗戀”的秘密給供出來,他還有何顏面生存?況且,大舅子你不是最討厭這些雜七雜八的糟事兒嗎。
“不用了?!眲⑹狼鍞[手說道:“又不是什么好事,不用這么興師動眾,把我干爹嚇壞可就不好了?!?br/>
酈景元不悅地覷了他一眼。劉世清轉移視線,假裝看不見。這時劉思菁抱起床上呼呼大睡的狼孩走出來,笑意盈盈地朝酈景元打招呼:“蔡哥哥,你回來了。”
酈景元笑著朝她點了點頭,并不吱聲。
劉思菁咬了咬唇,悄悄地擰了把狼孩腰上的嫩肉,狼孩吃疼,立即蘇醒過來,迷蒙雙眼閃著些許淚花,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來。劉思菁見狀,一邊把狼孩塞到酈景元手中,一邊驚慌失措地說道:“蔡哥哥,朗朗剛才一直哭著找你呢,我抱著他玩了好半天,他才勉強止住了淚睡著了。結果你一回來,他就清醒過來。看來還是你抱著他為好?!?br/>
酈景元笑了笑,擦干凈狼孩嘴角的口水,把他抱到胸前。狼孩見了他,立即眉開眼笑,雙手緊緊地扒著他的衣襟,嘴里呢喃:“巴巴,巴巴……”
酈景元哭笑不得。劉世清雖然眼紅,但心里掛念著事,也就不計較,往昆山叔家里趕。劉昆山見了他,暗暗地嘆了口氣:“黑娃子,隊里的事情忙完了?”
劉世清點了點頭,朝屋內瞅了瞅,發(fā)現(xiàn)李家人也在,也便暫時按捺住話語,問他:“我姐呢?”
劉昆山朝臥室努了努嘴角:“在屋里呢。你自個兒去找她?!?br/>
劉世清應下,朝李家眾人點頭致意后就進了臥室。昆山嬸正拉著大女兒的手說心里話呢,瞅見他來,詫異地抬起頭問他:“黑娃子,你咋過來?你母親最近身體可好?”
“好,都好著呢。”劉世清抿嘴笑了笑,在屋內找了把凳子坐下,“嬸,甭理會二百四那二愣子。叫他胡說,我找機會揍他。”
“原來你也聽說了這事啊,哎。”昆山嬸擦了擦眼角:“黑娃子,你可不能一時沖動就揍了他。你現(xiàn)在是八隊隊長呢,多少眼睛看著呢,你揍他村民怎么想?大隊干部怎么想?我也想清楚了,二百四說的話再不中聽,倒有句話說對了。”
“哪句話?”
昆山嬸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翠翠年紀確實有些大了。早年村里倒有幾戶人家尋人來問,可惜翠翠自個兒不滿意,我也不能逼著她嫁吧?那還不是害了她。結果一拖再拖,都二十幾歲了,連碧碧都嫁在她前面,不能再拖了……”
劉世清平靜地聽了會兒,忽而覺得不對勁,不由得瞪大眼睛望向昆山嬸:“嬸啊,你該不會應承了二百四那小子吧?他犯渾著呢,姐姐嫁過去得一輩子吃苦哇?!?br/>
昆山嬸忍不住斥責他:“說什么渾話!我怎么會應允翠翠嫁給他!況且翠翠也不可能答應?!彼龂@了口氣,繼續(xù)說道:“我是說啊,得抓緊給翠翠找人家啊,年前能嫁過去最好,就是不行,明年開春也得了了這事。黑娃子,你當隊長認識的人多,幫忙給嬸掌掌眼,看看哪家男娃子還沒結婚,我讓翠翠跟他接觸接觸。年紀太小就不要了,太沒定性,往后還不是苦了翠翠……”
劉世清聞言尷尬地低下了頭。他看得出,今天昆山嬸口氣很沖,想必對他多有怨言。劉世清心里也憋屈啊,暗罵自己以前良心被狗吃了,拖累了大姐,延誤了她的幸福。希望亡羊補牢,為時尚不晚吧。
劉翠翠不著痕跡地瞥了暗地里自責的清弟一眼,轉頭挽住母親的胳膊,笑呵呵地說道:“娘,您放心吧。這事我自己會多加注意的,你就不要為難清弟了……”
昆山嬸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出話來,起身出屋去了。劉翠翠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勉強笑道:“清弟,娘今天被二百四給氣著了,沒處撒火呢。你要理解她。”
劉世清理解地點了點頭。劉翠翠猶自說道:“清弟,你真打算不把那事兒告訴給蔡兄弟,也不打算結婚了嗎?”
劉世清僵著臉,再次點頭。劉翠翠正面朝向他,看到他僵硬的表情,心情不免好了起來:“有你做伴,我就放心了。剛好我也沒打算結婚?!?br/>
難道大姐準備學新時代女性一輩子不嫁人嗎?先不說客觀條件不允許,單單主觀原因,她能挨得住漫長的寂寞光陰嗎?劉世清大驚失色:“姐兒,這萬萬使不得啊?!?br/>
劉翠翠愁眉苦臉:“那你說咋辦?總不能被娘逼著,隨便嫁給一個不喜歡的漢子吧。”
“……”劉世清訥訥不能言。
劉翠翠沉思了會兒,忽然兩眼亮晶晶地朝他說道:“其實還有個辦法。我們假扮夫妻吧。反正婚后日子我們各過各的的,這樣我們雙方都少了不少社會壓力。即便日后蔡兄弟看上了你,你跟他說清楚,他也會理解的?!?br/>
怎么說來說去,事情又繞回原地呢。劉世清嘆了口氣,看來姐姐還沒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