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

    天晴。

    四面寂靜一片。

    沒有半點鳥啼蟲鳴之聲，靜得詭異。

    陰暗草木之間，有灰色身影潛藏。

    若非是目力驚人，且格外留神去看，幾乎無法察覺。

    這些灰色的身影隱隱將山林中一塊空地圍攏，守衛(wèi)那不過數(shù)十平米的小小空間。

    空地之外，灌木叢中，落葉之下，堆積掩藏著諸多動物尸骨，有大有小，無一例外，被啃食得只剩下累累白骨。

    這些尸骨都是曾靠近過那塊空地，而后被當(dāng)做不安定因素清除掉的。

    忽然，原本寂靜的空地之上，漾起一絲波紋，空間仿佛扭曲了。詭異的氣息彌散開來，引得守衛(wèi)在四周的灰色身影躁動不安。

    緊接著，那空地之上的空間扭曲現(xiàn)象越發(fā)強(qiáng)烈，甚至發(fā)出“呲呲”猶如粗糙玻璃相互摩擦?xí)r的刺耳聲響。

    “咔嚓……”

    一道小小的裂縫橫貫，顯露裂縫之后不見半點光亮的極深極暗。

    然而，就是這似要吞噬一切的裂縫之中，有亮著輝光之物浮現(xiàn)。

    那是一雙手。

    一雙不算寬大，卻格外堅韌有力的手。

    在輝光的加持之下，那雙手絲毫不懼幾乎可以切割萬物的漆黑裂縫，十指張開，扒在了裂縫兩側(cè)，隨后猛然用力！

    “咔……”

    原本不過兩指之長的裂縫被生生撕扯開來，向著兩側(cè)擴(kuò)張，最后化作一扇高約三米的黑色門扉。

    一個俊朗挺拔的身影自門后走出，用摻雜著少年嗓音，卻逐漸變得有磁性的聲音輕聲感慨：“終于回來了?！?br/>
    緊接著，又有兩女一男，三個身影從門扉之后走出。

    這四人自然就是從名為小石村的虛空侵蝕之地走出的白小石等人。

    大概半日之前，白小石就布置好了儀軌，并且借助他新獲得的瀚海歸墟幽玄鏈的力量，強(qiáng)行定住了那一片空間，使其的危險性降到納蘭輕羽可以承受的程度。

    但也僅僅是可以承受罷了。

    按照他的推算，納蘭輕羽所修煉的《飛廉經(jīng)》想突破第五階位，就必須將那虛空之風(fēng)融入身體，將其超凡本質(zhì)化入自身血肉靈性之中，并且在那第五階位蛻變的剎那，以成就脫胎換骨的宗師境界。

    而這融入的過程，絕不簡單。

    風(fēng)性自由，向往無拘無束，想將其融合進(jìn)自己的身體，第一步就必須壓制風(fēng)的本性，如此才能將其容納，第二步是放縱，任其在血肉之軀中肆虐而行，改造身軀，又不能讓其脫離自己的身體。

    這個過程，是堪比千刀萬剮還要慘烈的酷刑。

    而納蘭輕羽所選擇的虛空之風(fēng)，更非尋常之風(fēng)可比。毀滅是其本質(zhì)，暴虐更是尋常。

    想要借著虛空之風(fēng)突破，所要承受的痛苦，將會是尋常之風(fēng)的千倍百倍。

    危險也更甚之。

    從納蘭輕羽那里得到《飛廉經(jīng)》的全本內(nèi)容后，白小石也曾疑惑，如此九死一生的修煉之法為何還能存在至今。

    直到七夜提了一嘴，突破武者突破第五階位，成就宗師之境界，所能掌握的意境之力后，他才恍然大悟。

    通過這經(jīng)過后人修改的殘經(jīng)《飛廉經(jīng)》，白小石推演出了身為上古修行法《飛廉經(jīng)》的部分內(nèi)容。

    也知曉了這玩意的坑爹之處。

    哪怕是在上古之時，想修行《飛廉經(jīng)》也必須要符合兩個條件。

    首先是身體要符合極為風(fēng)的屬性，第二就是要天資足夠出眾，能夠領(lǐng)悟超凡之風(fēng)中所蘊(yùn)含的真意、特質(zhì)。

    也即是意境力量！

    領(lǐng)悟了所要融合的超凡之風(fēng)的真意、特質(zhì)之后，不能說能完全豁免其傷害，但起碼成功率至少能達(dá)到八成以上！

    而這就導(dǎo)致一個很尷尬的問題，修煉《飛廉經(jīng)》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突破第五階位，你就必須先領(lǐng)悟意境力量，而因為天地規(guī)則變化，想要掌握意境力量，你就必須先突破第五階位……

    估計當(dāng)初修改《飛廉經(jīng)》的人也是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所以才將其定為殘經(jīng)的。

    當(dāng)然，沒掌握意境力量的話，也不是說就不能突破了，只是成功率極低，突破過程中，一不留神，隨時有可能被暴走的超凡之風(fēng)，削成肉沫，可以直接拿去包餃子那種……

    這玩意根本不是給正常人修煉的！

    白小石將其中厲害與納蘭輕羽道明，并且直言，他可以逆轉(zhuǎn)奪靈儀式，將自己所積攢的血肉靈性力量，灌輸給她，一定程度上維持她不死。

    但是這融入虛空之風(fēng)過程仍舊是痛苦萬分，兇險萬分，如果她在痛苦中喪失自我……，導(dǎo)致虛空之風(fēng)暴走，那他也無力回天。

    納蘭輕羽聽后，沉默一會，然后臉上展露笑顏，眼中滿是決絕，她看著那肆虐的虛空之風(fēng)，緩緩說道：“白局長，你知道嗎？現(xiàn)在距離當(dāng)今圣武登基已經(jīng)快有六百年了，這也代表著大月已經(jīng)安穩(wěn)了將近六百年。”

    “這近六百年當(dāng)中，作為大月的國都，權(quán)利最核心所在的上京城中，各個家族更替不止，時時刻刻都在有新舊血液輪換……”

    “可是在這些家族當(dāng)中，卻有一些堪稱是怪物的家族，從六百多年前一直延續(xù)至今，他們高坐皇權(quán)之下，新舊更替與它們無關(guān)。”

    “只要當(dāng)今圣武還在，只要他們不曾叛國，哪怕衰敗，他們?nèi)耘f有興盛的一天?！?br/>
    “很不幸的是，我就出生在這樣一個家族。”

    “一個存在了六百多年，盤踞于上京城中，在六百多年里，變得越發(fā)傲慢、貪婪、丑惡而臃腫的畸形之物。”

    “那是真真正正的怪物?！?br/>
    “我自出生以來，因為母親的身份，因為這西洋血脈，受盡了白眼?！?br/>
    “他們認(rèn)為我污染了他們血脈的高貴?！?br/>
    “壓抑、恐懼……是幼時的我所能感受到的一切……”

    “隨著年紀(jì)漸長，又因為這還算不錯的相貌，白眼化作了覬覦、化作了妒忌……，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暗戳戳派人想把我綁到床上……，那些外表光鮮的貴婦小姐，背后指使著下人想毀我容貌……”

    “好在，我總算還有個小姐的身份，好在為了維持面子上的高貴，他們不敢做的太過分……”

    “但我知道，像我這樣的身份，最好的結(jié)果就是嫁給一些高官，或是某家的公子做妾，充當(dāng)聯(lián)姻的手段……我不甘心，我需要力量。”

    “于是，我學(xué)了這《飛廉經(jīng)》，然后逃了?！?br/>
    “借著k的幫助，我躲過了那些人的搜尋，或許在那些人眼里，我已經(jīng)死了，但是我不愿意就這么退場，我想回去……”

    “我要讓那些人知道，我納蘭輕羽，哪怕沒有那令人厭憎的血脈，也能將他們踩在腳底！”

    納蘭輕羽看著白小石，說出了心中野望，擲地有聲：“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夠親手將那罪惡而畸形的怪物終結(jié)……”

    “白局長，你能幫我嗎？”

    “如果這是你所求?！卑仔∈@樣回答，臉上無悲無喜。

    浩蕩無際的虛空之下，少女拔出背后的兩把彎刀，向著那被虛空之風(fēng)肆虐的儀軌場地所在走去，又在剎那間回頭，笑著向他問道：“白局長，你見過回風(fēng)之舞嗎？”

    納蘭輕羽沒有等待白小石的回應(yīng)，便跳起了舞。

    那確實是極美極美的舞。

    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后所見到的最美的舞。

    納蘭輕羽舞動著雙刃，在虛空之風(fēng)的間隙之間跳動，循著冥冥之中的韻律旋轉(zhuǎn)著，任憑可怕的風(fēng)刃在她身上劃出刻骨的傷痕，任憑血肉之花綻放與虛空之中，她亦未曾停歇……

    她的身體連同她手上的雙刀也在虛空之風(fēng)下傷痕累累，變得滿是豁口，血肉消糜，露出白骨，但她未曾止息。

    白小石所灌注的血肉之力，強(qiáng)行吊住了她的生機(jī)。

    她的旋轉(zhuǎn)越來越快，她的刀鋒劃破了空氣，發(fā)出銳利的嘶鳴，帶起了風(fēng)……

    那是向往自由的風(fēng)，那是充斥毀滅的風(fēng)，亦是獨(dú)屬于她的風(fēng)……

    白小石憶起來納蘭輕羽所說過的話——她說的沒有錯，那虛空之風(fēng)，確實是最適合她的風(fēng)了……

    那風(fēng)斬裂了空氣，斬裂了大地，斬裂了空間，也將斬裂了自己……

    血肉炸開，白骨崩解的那一瞬。

    她終究是與那虛空之風(fēng)融為一體……

    在那一刻，納蘭輕羽所有的痕跡都仿佛要隨風(fēng)而去，要隨著這虛空之風(fēng)，消散與天地之間。

    而白小石也知道，他出手的時機(jī)到了。

    納蘭輕羽以她的天賦，她的執(zhí)念，在第四階位逼近第五階位時，掌握了意境，但反噬也隨之而來。

    那虛空之風(fēng)無比歡欣地歡迎著她的到來，她的加入，要帶她去游蕩，去毀滅，去以風(fēng)的視角認(rèn)知這個世界。

    當(dāng)然，白小石更愿意稱之為“道化”。

    他伸出手，啟動了儀軌，瀚海歸墟幽玄鏈分化萬千，鎮(zhèn)壓虛空，天穹之上，妖星閃爍，借助納蘭輕羽立下的誓言所化羈絆之線，將她硬生生從“道化”中扯回。

    血肉力量灌注，為她重塑身軀，完成脫胎換骨這一過程。

    事實上修煉殘經(jīng)《飛廉經(jīng)》的人，哪怕成功融合了超凡之風(fēng)，也很大可能會面對當(dāng)前這樣的局面，血肉骨骼通通被超凡之風(fēng)毀去，除非有滴血重生之能，否則就算沒有陷入道化狀態(tài)，也會因為無法重塑身軀而消亡。

    當(dāng)然這在白小石這里算不上什么大問題。

    從這一點上講，納蘭輕羽很他定下三年之約完全不虧，甚至還賺了，畢竟他的手段，一些高階位的存在也未必能做到類似的效果。

    納蘭輕羽重塑完身軀之后，衣服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可惜的是她在突破第五階位后似乎無師自通了一手煉虛化實之能，在發(fā)現(xiàn)白小石一直盯著她看后，先是臉上一紅，隨后一揮手，一套天青色衣裙就出現(xiàn)在她身上。

    白小石很好奇地上前去觸碰她身上的衣裙，結(jié)果一摸之下，竟然穿過去了……

    總之，按照納蘭輕羽的說法就是，這衣裙是她用自己的意境之力顯化的，對于旁人而言應(yīng)該是有實質(zhì)的存在，若是納蘭輕羽心懷惡意，這衣裙甚至?xí)兂沙涑鈿缰Φ奶摽罩L(fēng)，將觸碰之人撕碎……

    至于白小石為何能夠無視她的意境之力……，很可能是因為他也掌握了部分屬于納蘭輕羽的意境之力……

    是的，這是他通過與納蘭輕羽之間的契約白嫖到的。因為是白嫖，始終不是他的，所以不用擔(dān)心道化的問題，不過，將來他或許未必沒有可能將這意境力量，化作自己的東西。

    而且，現(xiàn)在這個能力對于白小石來說，其實也夠用了，而且……非常好用……

    特別是他說，等回去之后，要她晚上也這么穿，而納蘭輕羽紅著臉點點頭的時候。

    不過，由于小黑來的太過及時，導(dǎo)致他還沒和納蘭輕羽商量好穿什么款式的衣服，便只能遺憾中斷。

    好在以后日子還長。

    不過，看著小黑，白小石倒是想起了一個問題，納蘭輕羽能夠幻化出衣裙來，小黑為何不能？

    他把這個問題跟小黑一問，結(jié)果回答是，她會變衣服，但是更想白小石給她找衣服穿。

    好吧，這理由很強(qiáng)大。

    納蘭輕羽突破后，空間碎裂也越發(fā)嚴(yán)重，連此此處虛空侵蝕之地也隱約有崩潰的跡象。

    四人也不再逗留，馬上動身折返，穿過了漫長洞窟，回到了地面。

    此時地面之上已經(jīng)完全換了一副模樣，原本郁郁蔥蔥的樹林大片地枯萎，葉子落了一地。

    而當(dāng)他們回到小石村時，更是發(fā)現(xiàn)村中的建筑仿佛一眨眼間過去了數(shù)十年一樣，變得破敗不堪，有的甚至已經(jīng)倒塌，只剩廢墟。

    逐一推開比較完好屋子的房門，蜘蛛網(wǎng)、灰塵布滿了其中，腐朽的氣味彌漫。

    諸多村民也不見了蹤影。

    當(dāng)眾人遍尋整個村子，尋找村民蹤跡的時候，他們在村子后面找到了一個個墳堆。

    數(shù)量大概有七十多個。

    每個墳堆前都有一個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像是村民名字一樣的字跡，只是刻字之人似乎識字不多，碰到不會寫的字就用圖案替代。

    而這些木牌大多已經(jīng)腐朽，模糊不清。

    他們試著挖開一座墳?zāi)梗锩媛裰痪呤恰?br/>
    而后，眾人在諸多墳堆的最后面，發(fā)現(xiàn)了一個被掘開的大坑，旁邊有土層堆積，還未埋上。

    似乎是留給某人的。

    土層上面也有一個木牌子。

    雖然仍舊是刻得有些歪曲，但這次的字跡明顯可以看出來，刻字之人認(rèn)真了許多。

    上面刻的赫然是——五個大字“白小石之??”

    那墓字不會寫，就畫了個圖案替代。

    而臉色有點發(fā)黑的白小石也細(xì)心地發(fā)現(xiàn)，那大坑里是有東西的，只是被薄薄的一層土掩蓋。

    挖開之后，是一具巨大的老鼠骨骸。

    見此，白小石臉也不黑了，輕呵一聲，像見了親人似的喜上眉梢：

    “喲，黍一道友，我們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