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剩下的兩三天里,蘇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大部分的時間都躲在自己的房間里整理舊物。這些年,她回來的次數極少,但這幾乎是她每次回來都一定會做的事情。她總是不辭辛苦的把她所有的舊物都從床底下,從抽屜里拖出來,雜亂無章的擺滿了整個房間,一樣一樣的,仔細的拂去灰塵,翻看。最后再一樣一樣的放回原處。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請進,”她頭也未抬。
江唯沒有進來,靠在門框上,靜靜的看著她。她盤腿坐在地中央,書,報紙,筆記本,小玩意兒,雜七雜八的堆在她的四周。她垂著頭,正在翻看一大疊發(fā)了黃的舊報紙。他知道她有輕微的戀物癖,用過的東西從不丟棄,喜歡保留很多看起來無用的東西,時不時的就要拿出來看一下。
他以前總嘲笑她是個撿破爛的。他每次這么說的時候,她就會伸出手去揉亂他的短發(fā),笑瞇瞇的說:“我就是撿破爛的,我撿的最大的破爛就是你?!蹦菚r候,她的笑臉,陽光般燦爛奪目,直直的透到他心底,又從心底泛濫開來,散了他一身的暖。
直到后來,他才知道,有戀物癖的人,缺乏安全感。
想起往事,他微微的嘆氣,驚動了她。她從報紙堆里抬起頭,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怔忡,然后對他淺淺的微笑。他的心里突然充滿了難言的苦澀,從在老鎮(zhèn)上再次相見,直到現在,她對他,要么無話,要么就是這樣無關痛癢的笑。
他和她,真的回不去從前了么?
八年前,他離開時,她對他講的最后一句話,至今還深深的刻在他的腦海里:“江唯,你可以就這么走了,只是你走了,就不要再回來?!敝皇撬麤]料到,她會真的如此決絕,一絲一毫的余地也未留給他。
他不斷的想起以前,直到她站在他面前,他才回過神來。蘇磬低眉垂眼,看也不看他,只遞給他一個厚厚的信封,說了兩個字:“你的?!?br/>
他接過,不知所以的站著,耳邊聽見她對母親的說話聲:“媽,我出去走走?!?br/>
江唯回到房間,打開那個信封,一頁一頁的翻看,看著看著,竟有些哭笑不得,原來,整整的一沓,全是學生時代別人寫給他的小紙條,情書,還有卡片。大部分竟連拆都沒有拆開過。
她上中學開始就一直跟他在一個學校,那些女生自然不會放過她,誰讓她是江唯的妹妹,妹妹通常都是最便捷的傳遞工具。她很稱職,稱職的過分,她往他們教室門口一站,清脆響亮的叫:“江唯,”不等他站起來,她又叫:“情書!”全班哄堂大笑,讓他不得不覺得她就是故意要讓他出丑。
有一回他火了,當著全班的面對她吼:“蘇磬,你煩不煩?”在整個班級的注視下,她居然面不改色,他不出來,她就走進去,把粉紅色的信封放在他課桌上,然后對他綻放了大大的笑容:“我煩,我煩死了,以后我讓她們自己來。”
有人起哄:“江唯,你妹妹真有個性?!?br/>
之后,她就真的不來了,來的是一個怯怯的小女生,答他話的時候很羞澀:“蘇磬說這樣我就可以經??吹侥懔??!?br/>
江唯氣結,她是真的說得出做得出??墒撬l(fā)現自己竟可恥的懷念蘇磬清脆的嗓音,因為只有在那種情況下,她才會叫出他的名字。
放學后,他去她的教室門口等她。她一見他,笑道:“這么心急,都改自己來拿了?”說著真的掏出一張小小的心形卡片遞給他。
他不接,鐵青著臉說:“以后都別拿給我。你愛留就留著,要么就都扔了?!?br/>
她笑的更兇了:“原來是戒葷吃齋了。”后來真的沒再拿給他,也不再叫別人拿給他。
江唯一個接著一個的翻著那些卡片和信,笑得無奈,她居然真的都留著,而且一留便留了這么多年。
蘇磬慢吞吞的在路上走,這個是她故鄉(xiāng)的城市變化很大,馬路寬了,樓房高了,很多她小時候玩耍的舊宅子都已經不在了。人呢,也早都不是原來的樣子。走著走著,余光瞥到一處熟悉的地方,物是人非中,她和江唯當年讀過的中學,倒是一點兒都沒變。
她輕輕推開鐵門,走了進去?;ㄆ?,教學樓,圖書館,操場,都還是十幾年前的樣子。籃球場上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她在籃筐架子下面坐下來。坐了一會兒,心思竟有些恍惚。
學校的籃球賽,江唯是必不可少的人物。每次上場前,他都不可一世的對她說:“又到了我馳騁沙場,叱詫風云的時候了?!?br/>
她就笑,諷刺他:“是招蜂引蝶的時候吧。”環(huán)顧四周,他的吸引力真的不小。
他嬉皮笑臉的湊過來,“怎么?你不樂意啊?”
她白他一眼,不想理他,只坐在那里看他比賽,也不會像別的女孩子般給他遞水,遞毛巾。
身后有一個女生問她:“蘇磬,江唯是你哥哥,為什么你們不同姓?”
她頭也不回,張嘴就說:“他跟爸姓,我跟媽姓?!?br/>
“可是江唯不是這么說的哦……”
她沒好氣的打斷:“那你還來問我做什么?他說了算?!?br/>
一張大笑臉出現在眼前,是江唯?!斑@可是你說的,我說了算?!?br/>
她嫌惡的推開他:“閃邊去,別影響我看帥哥。”
“這里還有比我更帥的么?我這么帥,你看我就夠了,”他死皮賴臉的往她跟前湊,不忘了補充:“磬磬,我說了算,你不許反悔,反悔了就跟我姓?!?br/>
磬磬?她一身雞皮疙瘩起來。
曾經的花樣年華,青蔥往事。她已不堪回首。
陣陣涼風襲來,蘇磬抱了抱雙臂,十月的天,已經開始涼了。天色也暗下來,操場上的人漸漸散去,笑鬧聲離她越來越遠。
她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準備回去。突然,她站定下來,看著前方。江唯站在離她約兩米遠的地方,望著她,她不知道他看了她多久。
兩人對視著,過了很久,江唯說:“磬磬,我們是不是……”
蘇磬打了個冷顫,有些回神,微笑重新回到她的臉上,仿佛沒有聽到他在說話,她說:“是不是我媽做好了飯等不及,讓你來找我?”
江唯點頭,有些苦澀的,又叫:“磬磬……”
她走過去,一臉笑容:“那我們快回去吧。別讓爸媽等急了。”
時間過去那么久,屬于他們的青春已經用完,可能沒有彼此遺忘,卻已然消失。
江唯默默的走在她身邊,不時的看她?,F在的她沉寂,淡漠,很多時候好像遺世孤立了一般。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襯衣,寬寬松松的套著,灰綠色的大擺裙子,越發(fā)的顯得她整個人瘦瘦小小。走路的時候,頭固執(zhí)的低著,很多小習慣,她依舊保留著。
那天的球賽打完后,他把她拉到他那一堆隊友中間,大聲宣布:“蘇磬從此以后就是我江唯的女朋友,你們都罩著點?!?br/>
她瞪大了眼睛看他,他是不是發(fā)瘋了。
旁邊有人說:“江唯,她不是你妹妹嘛?”
江唯沖那人吼:“不是一個爹生不是一個娘養(yǎng)的,哪輩子的妹妹?!闭f完了就笑嘻嘻的看著她瞠目結舌的樣子。
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話:“江唯,你真變態(tài)。”
他不管她,長臂伸過去攬住她的肩膀,一副好事得逞的樣子,說:“磬磬,你來不及反悔了?!?br/>
……因為反悔就要跟他的姓,有什么區(qū)別么?她不反悔,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反悔。最后反悔的是他,不是么?
她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你走了,就不要再回來?!?br/>
破碎,決絕。這就是他反悔的代價。
第十四章
節(jié)假日的火車車廂要比平時嘈雜混亂許多。江唯身高腿長的想護住蘇磬,卻懊惱的發(fā)現他自顧不暇,在國外呆久了就是如此。倒是蘇磬在這樣擁擠不堪的環(huán)境里游刃有余。好不容易在座位上坐下了,這樣涼爽的天氣里,江唯竟然滿頭大汗。
蘇磬在她的大包里掏啊掏的掏出一包濕紙巾,遞過去:“擦擦吧?!?br/>
他接過來,有些窘迫:“謝謝。好久沒坐這么擠的火車了?!?br/>
她卻已經低下頭去,掏出一本書來,開始翻看。
江唯不打算放過她,他們不能永遠這么下去,可是,她根本不給他任何繼續(xù)話題的機會。他把剩下的紙巾還給她,詞不達意的問:“你呢?”
她抬起頭有些疑惑,隨即反應過來,笑道:“我習慣了。”
她的笑容坦然,平靜。早就習慣了,習慣一個人生活,穿梭在陌生的城市之間,習慣無論在多么惡劣的環(huán)境里自己照顧自己,不依靠任何人。然后忘記一些讓自己失望的事情。人要學會遺忘,生活才能漸漸美好起來。
江唯若有所思的看著她,還是那雙眸子,漆黑透亮,可是里面卻寂靜一片,年少時的銳氣和冷冽已經消失。她與他說話,卻比沉默更讓他難受。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冬天,漫天飛舞的雪花中,他合上她那雙明亮的眼睛,低下頭親吻她的嘴唇。之后,不管走了多遠,過了多久,那個冬天的夜晚始終是他最深刻的記憶。曾經互相那樣珍視的人,如今面對面,卻如隔千山萬水。
他閉了閉眼睛,不再去想?!澳?,去過很多地方?”他問。
“嗯。”她仿佛心不在焉的樣子。
“都去過哪里?”他繼續(xù)耐心的問,他必須打破他們之間的那堵厚厚的墻。可是卻看到她迅速的從包里拿出一個塑料袋。
她把塑料袋遞給坐在他們對面一個學生模樣的小姑娘,說:“吐出來,吐出來會好受些?!痹谶@樣嘈雜的環(huán)境里,她的聲音低而清晰。
小姑娘接過塑料袋,“哇”的一聲吐了。這幾乎是在瞬間發(fā)生的事情,快得江唯有些無法反應,蘇磬推了推他,對他說:“到餐車去買瓶水來。”
他買了水回來,遞給她,她擰開,將瓶口湊到小姑娘嘴邊,柔聲說:“來,稍微喝點水。”
他問:“還需要什么?”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說:“車廂里太悶了,空氣不好,她應該原本就有暈車的毛病,所以才會吐。這車不能開窗,我陪她到那頭去透透氣。”
蘇磬扶著那小姑娘走了,只過了一會兒,她的手機便響了起來,江唯取出來看,手機屏幕上閃爍著“程石”兩個字,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通了,他探詢著問:“喂?”
對方顯然沒有預料到,愣了一下才說:“不好意思,我打錯了,”未等江唯說話就掛了機。
他知道對方還會再打來,便將手機拿在手里,果然,幾秒鐘不到的功夫,就又響了,他摁下接聽鍵,沒等對方說話,就飛快的問:“你,是找蘇磬嗎?”
電話那端的程石有些錯愕,隨即皺起了眉毛,聲音變得冷硬:“是,我找蘇磬。她人呢?”
“哦,她這會兒走開了,等她回來我讓她給你打回去吧?!?br/>
對方沉吟了一下,說:“好。”
蘇磬領著那個小姑娘回來,照顧她坐好,笑著對她說:“你睡一會兒,睡著了就不難受了,到了我叫你。不舒服就跟我說。”
小姑娘點頭道了謝,蘇磬自己才坐下,江唯把她的手機遞過去,說:“剛剛有你電話?!?br/>
“哦,謝謝,”蘇磬開始翻看通話記錄,然后抬頭瞧他一眼,問:“你接了?”
“嗯。怎么?”他挑了挑眉毛想看她的反應。
她垂下眼去不再看他,隨口說:“沒事,”她撥通了程石的電話,等了很久電話才被接起。
“喂?!蹦穷^的人仿佛在生氣似的,聲音又冷又急。
“你打電話來的?”
“你的手機怎么在別人手里?”程石一想到剛才接電話的是個男人,就莫名的煩躁。
蘇磬軟軟的笑,說:“嗯,我剛才有點事走開了?!?br/>
程石沉默了一會兒,想問的終究還是沒有問出來,只說:“我已經到了,你出來了不要亂跑?!?br/>
“好,那等下見。”
見她掛了電話,江唯問:“怎么?有人來接你?”
蘇磬“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繼續(xù)翻她的書。江唯自嘲的牽扯了一下嘴角,心里說不出的苦澀,他們這幾天的相處下來,江唯才徹底的意識到,他們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他不再了解她,甚至不知道怎樣才能去了解她。他閉上眼睛,任苦澀在他心中肆意蔓延,可是,他能怪誰呢?
如果高考前他沒有生那一場??;
如果他不是只考上了家鄉(xiāng)的那所二流院校,
如果他順利的考上了理想的學校,理想的專業(yè);
如果他沒有認識易茹,易茹沒有愛上他,易茹的父親也沒有來找他;
如果……
人生沒有如果。
他們順著人流檢票出站,才一出站口,人群中伸出一雙大手就把蘇磬扯了過去,蘇磬差點叫出了聲,定睛一看,原來是程石,黑著一張臉站在她面前。
她笑著把他往邊上拉了拉,戲謔他:“又怎么了?誰惹你了?”
程石瞪著她,她還好意思問?這么多天沒有見到她,想她想的厲害,早早的就驅車趕到了火車站,打個電話想告訴她他到了,沒想到接電話的卻是個男人,他就莫名的開始生氣??墒?,現在真正見到她了,看著她笑意盈盈的模樣,心里不由得就柔軟起來。
他說:“以后不要隨便把手機留給陌生人!”臉還是板著,語氣卻軟了不少。
陌生人?蘇磬楞了愣神,剛想明白,江唯在身后叫她:“磬磬!”身邊還跟著那個小姑娘。
程石的臉色瞬間陰寒到了極點,她的小名還真不少,上次聽到秦天宇叫她“小磬”,心里雖然很不舒服,卻也沒有說什么,但是眼前的這個男人竟然這樣叫她……
江唯不動聲色的打量程石,絲毫沒有忽略程石眼底的怒意,他笑著說:“磬磬,你不介紹一下?”
蘇磬有些漫不經心,手隨便一指,說:“哦,程石”,接著又說:“程石,這是我哥?!?br/>
她說的那樣自然,仿佛他們從來就是兄妹,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楚,卻還是清晰的看到程石緊繃的臉明顯放松了,他伸出手去:“江唯?!?br/>
蘇磬攬過那個小姑娘的肩膀,對程石說:“程石,這小姑娘身體不舒服,剛才在車上吐的不行,她就在S大上學,我怕她去擠公車又出狀況,我們送她過去好不好?”
程石點點頭,轉臉又對江唯說:“江先生要去哪?”
江唯一笑:“我就不必送了。打車很方便?!?br/>
江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看著她漸行漸遠,卻什么都做不了。
蘇磬把那小姑娘送到校門口,回到車上。
“你是這里畢業(yè)的?”程石看著前方的校門問。
蘇磬笑道:“嗯,還挺懷念的?!?br/>
程石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捉摸不定,他問:“要不要下去走走?”
她想了想,點點頭。畢業(yè)這么多年了,也沒有回來過。
程石自然而然的牽起她的手,兩個人肩并著肩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假期的最后一天,擦肩而過的多是才返校的學生,來去匆匆。他們這樣不是學生打扮,又悠閑散步的倒是惹了不少注目。尤其是像程石這種秦小魚嘴里的“極品”,走過的女生無不多張望兩眼,甚至有幾個一邊瞧還一邊擠成堆竊竊私語。
蘇磬抬眼瞧瞧身邊的程石,他依舊冷著一張臉,她覺得好笑,也不知道是真的酷,還是硬要擺酷。突然心情很好,就想開他的玩笑:“喂,帥哥,被人瞻仰的感覺如何?”
程石低頭看著巧笑嫣然的她,難得的活潑。“唔,”他摸摸下巴,佯裝若有所思的樣子,說:“其實,我還挺習慣的。”
蘇磬停下腳步,站到他跟前,眼睛看著他瞪的老大,然后笑彎了腰。
程石攬住她的腰,湊近了說:“有這么好笑么?”
他的氣息暖暖的噴在她臉上,她注視著她,只不過幾天,可是自己真的很想念他,她還是掙脫開他,笑道:“學校重地,注意影響?!?br/>
程石松開了,卻咕噥著:“不是據說現在的大學都很開放么?”
她但笑不語??粗粭潡澥煜さ慕ㄖ?,熟悉的林蔭小道,有時光倒流的感覺。其實,她在這個學校只呆了三年
作者有話要說:vip章節(jié)修改字數不能少于修改前,所以兩章貼一起。。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