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是濃重的、沉默的、寂寥的夜色。顧錦言心里頭空空蕩蕩的。往后要走的路還很長很長。這一生,才過了一小半??伤傆X得,他的人生,早早地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他早就已經(jīng),死在十多年前了。
身邊,是他的未婚妻。
他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與她共度一生??蛇@一刻,竟有種不知身在何處,不知身邊是誰的錯覺。
鄔清有些累了,靠在副駕駛座上,手里攬著大衣,頭靠在車窗戶上,闔著眼。也不知道究竟睡著了沒。
電臺里是溫柔的女聲,在說著綿綿情話。在這個夜晚,表面上看上去,是如此的合時宜。
高速上,車子開得很快。他從一旁抽出一根煙,銜在嘴里,看了一眼旁邊的鄔清,也沒點燃,就這么銜著。
鄔清醒過來的時候,車子剛下高速,她見著顧錦言那模樣,掏出打火機,傾身過去,替他將煙點著。
顧錦言將天窗打開,外頭的空氣涌進來。鄔清深深地吸了口氣,簡單的舒緩了一下有些發(fā)麻的身子,“我爸爸也抽煙。我對煙味也不敏感。往后想抽就抽吧。不用顧忌我?!?br/>
他模模糊糊想起何可人的面容,那么霸道地對自己說,“不許抽煙。我最討厭男人抽煙啦?!币换窝?,時光跟白駒過隙一樣過去了。那會她深惡痛絕的,現(xiàn)在也因了某個人,不再厭惡。
該說時光如此強大,還是該說愛情那般強悍呢。
無論哪一種說法,都沒辦法,叫他好受半分。
顧錦言將鄔清送到了小區(qū)樓下。這地方就在大學(xué)城附近,小區(qū)外頭有好些攤點,燈光灰蒙蒙的。學(xué)生們坐在路邊攤上吃著夜宵,年輕的充滿活力的面容。
鄔清解開安全帶,凝視著他,“你這么正人君子,我為什么一點兒也不開心呢?”
這話里的意思,顧錦言懂得。
他遲疑了須臾,俯身,吻住了鄔清的唇。
鼻息之間,是陌生的氣味。
那一刻,腦海里,滿滿的,都是何可人的臉。微笑的,大笑的,安靜的,難過的,悲傷的。統(tǒng)統(tǒng)都是何可人。她盤踞在他的心頭,從來就沒走開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
顧錦言直起身子,看著鄔清臉上染上了紅暈,心里竟有了一絲絲愧疚。這么想著,他的聲音溫柔了幾分,“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nèi)タ纯醇揖??!?br/>
鄔清點頭,想了想,又在他的臉頰映上一個吻,“嗯。晚安?!?7623102
“晚安。”
顧錦言看著鄔清進了樓里,才發(fā)動了車子,離開。他將車窗搖下來,冷風(fēng)灌進來。身上涼極了,手指關(guān)節(jié)僵硬了,一點也不聽使喚。
這一世,無法實現(xiàn)的愿望有很多。經(jīng)歷過的悲痛分離,亦有許多。卻沒有一個,能同他再也沒辦法回到何可人的身邊一樣,將他傷得徹徹底底。
再也不能陪在你身邊,這是我永久的,無法痊愈的傷口。
如今,只有這痛才能叫我覺得,我還是活著的。
隔天,顧錦言和鄔清一道去看家具。卻不成想,竟意外地,遇見了何可人。鄔清同顧錦言說了好幾句話,他都沒回應(yīng)。她這才轉(zhuǎn)過臉去看顧錦言。他的目光怔怔地,盯著遠處。
心咯噔跳了兩下。她緩緩地,望向他的目之所向。
果不其然,那里,何可人牽著遲一一,母女兩個人穿著親子裝。何可人彎著腰,握著遲一一的手,正看著孩子的小床。
不知道為什么,此刻,顧錦言失了神的模樣,格外的刺眼。
鄔清抓住他的手腕,輕輕拽了拽。
顧錦言這才回過神來,眉眼微挑,“怎么了?”
溫文的,好聽的聲音。
無關(guān)愛情,無關(guān)風(fēng)花雪月。不過是因為,她是將要與他共度一生的那個人。1bzA。
“這個沙發(fā)怎么樣?”她指著身邊的那張煙灰色的沙發(fā)。
顧錦言認真看了看,“是不是有點太素了?”
“可以配些顏色亮一點的靠枕?!?br/>
“你喜歡就好?!彼麥芈曊f著,那么那么地溫柔。可是顯而易見的,他的心思并不在上頭。
鄔清也不拆穿,拉著他的手,認認真真地,看著每一樣家具。兩個人在展區(qū)里頭轉(zhuǎn)了又轉(zhuǎn),終于走到了兒童床的區(qū)域。
鄔清先喊的何可人。何可人轉(zhuǎn)過身,見是他們,微笑起來,一派清朗的神色,“你們也來選家具?”
“嗯?!编w清笑著點頭。
何可人將遲一一抱起來,語調(diào)輕柔溫婉,“喊叔叔阿姨?!?br/>
孩子乖巧的緊,奶聲奶氣地喊著叔叔阿姨。鄔清看著喜歡的緊,捏了捏她胖嘟嘟的小手,“你好呀……”
“什么時候結(jié)婚呀?”何可人問道。與顧錦言不同,她完全是云淡風(fēng)輕的坦然之態(tài)。對她而言,顧錦言大約也只是個舊時好友了。
鄔清正要回答,顧錦言已經(jīng)先開了口,“日子還沒定下來?!?br/>
“到時候可得給我請柬呀。”遲一一有些不安分,何可人一邊說著一邊低頭看這一一。
顧錦言眼里的情緒錯綜復(fù)雜,怎么都藏不住。鄔清看著,又看了看何可人。她正專注地看著懷里的孩子,怕是壓根就沒發(fā)現(xiàn)此時的顧錦言眼底里流露出的悲涼。
鄔清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都快十二點啦。中午一起吃吧?”她一邊說著一邊逗著遲一一,“阿姨帶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鄔清看了一眼何可人,見她表情不對,又加了一句,“你也算是錦言的半個親人啦。我和他都快結(jié)婚了,也還沒和你一道吃飯呢?!?br/>
何可人想了想,也就應(yīng)了下來。
吃飯的時候,顧錦言格外體貼的替鄔清夾著菜,殷勤的叫人發(fā)指。鄔清清楚明白,他這是做給何可人看的。他也已經(jīng)走出來了,他想給她這樣的錯覺。他想要讓她心無旁騖地幸福著。
鄔清也格外地配合著,兩個人怎么看,都是幸福的一對。
席間,何可人多半的精力都放在了遲一一的身上。一一要吃魚,她便仔仔細細地將魚刺全都挑了去,再給她吃。
鄔清看著顧錦言,只覺得心生凄涼和悲哀。他演的這一場恩愛戲,何可人只看到了表象。他掩藏的傷心那么明顯,卻落不進她的眼。
當(dāng)所有人都選擇了前行,只有你留在了過去,留在了自己畫下的牢籠里。是一定會悲傷的吧?窗夜未小半。
煙花已冷,人事已分。而你,還在等。
這世間,再也尋不到另一個何可人。
心埋在過去,情葬在淚里。就連命運,都笑我,戀你戀成顛。
與何可人分開后,鄔清看著身邊的顧錦言。他一臉的疲態(tài)。鄔清也沒多言,安安靜靜坐在副駕駛座上。
顧錦言開車載著鄔清回了家。顧錦言的屋子布置得簡單的過了分,空蕩蕩的,一點兒煙火味都沒有,倒像是個旅館。
鄔清看著,心里有些疼。到底是心疼著有同樣經(jīng)歷的自己,還是心疼著顧錦言。她有些分不清了。
客廳的遮光窗簾是拉著的,屋子里靜悄悄的。她走過去,將窗簾拉開來,“我想在露臺這多種些植物,你看好么?”
顧錦言點頭,“你想怎么來,都可以?!?br/>
說到底,也不過是,這里往后會裝點成什么樣子,他壓根不在乎。不知道為什么,鄔清覺得身子里的氣力都被瞬間抽干了,提不起一點興致。她靠在墻邊上,看著顧錦言,低低嘆氣,“這樣過著,太辛苦了。對吧……”
顧錦言一怔,抿緊了唇,看了一會鄔清,然后緩緩移開了目光。
辛苦嗎?也并不見得。不過是,理所當(dāng)然地活著,理所當(dāng)然地等著死亡到來的那一天罷了。
她還活在這個世上。她不愿意他死。這便是唯一支撐著他活下去的理由罷了。
顧錦言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個煙圈來。他看著那煙在空中漸漸消散,化為烏有。待一根煙都抽完,他將煙蒂掐滅在煙灰缸里,從冰箱里拿出兩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鄔清。
“過段日子,讓我媽來清河城一趟。到時候,和你爸媽見一面,將婚禮的具體事宜,都定下來?!鳖欏\言擰開礦泉水瓶的蓋子,遞給鄔清,將那瓶沒打開的礦泉水拿了回來。
鄔清原本就有些渴了,她握著瓶子,喝了兩口。才將瓶子攥在手里,這一生,也就這般托付出去了。
她點了點頭,“好。”
話到這里,一時卡住,不知道該如何繼續(xù)。
兩個人都沉默著,這長久的沉默靜寂,壓得人喘不過氣。許久,鄔清才打破了這沉默,“我有要求的?!?br/>
“你說?!鳖欏\言看著她一臉認真計較的模樣,點頭。
“我不想拍婚紗照,婚禮當(dāng)天請攝影師抓拍就可以了。不管你多忙,蜜月旅行我是一定要有的,哪怕是去爬秋山或者早起看日出。結(jié)婚后,我可以做家務(wù),但是不能只讓我一個人做家務(wù)?!?br/>
顧錦言原以為是什么大事情,卻不成想,都是這些細枝末節(jié),他的面目慢慢柔和下來,甚至,微微彎了唇角,“好?!?br/>
鄔清看著他,心情也輕松了不少。她看著顧錦言,又加了一句,“努力幸福起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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