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掃了一眼眾人,也扭頭闊步邁出大殿,可能走得急了,竟差點被門坎絆倒,虧了霍禹在旁邊抓住了。只聽得后面不知誰說了一句:“大將軍也跌了跟頭。”霍光恨得咬牙切齒,扭頭笑道:“老夫年紀大了,跨不過這未央宮的門坎了,只能告老還鄉(xiāng)了。”
眾人紛紛道:“大將軍莫開玩笑,萬萬使不得啊?!被艄膺@才昂首挺胸走了。
霍光霍禹同乘一車?;粲淼溃骸案赣H,劉賀太過分了,拉了那么多阿貓阿狗進入朝廷,足足有兩百人,連他娘的車夫都成了太官獻食丞,這都哪跟哪?!?br/>
“注意你的嘴!”霍光怒斥道。
“這……我這不是生氣嘛。”霍禹辯解道。
霍光道:“這些人進宮沒什么好生氣的。你到現(xiàn)在都沒看清他的真正用意嗎?后面那幾句他自己說的話才是重點,那幾句話實際上就是收了我和丞相的權(quán)!如果是這樣,我這個大司馬大將軍還要這印信綬帶作何用處?不如還給朝廷?!?br/>
霍禹慌了:“爹,千萬不能這樣,事情還沒到這個地步?!?br/>
霍光道:“你懂個屁!他對我沒有多少感謝之情,卻突然收權(quán),只能說明前幾天他的所作所為都是迷魂陣,他要的,可不是一個座位,而是整個大漢,是我疏忽了。”
霍禹罵道:“這個白眼兒狼,有地方坐就不錯了,非得要這么干做什么?!?br/>
霍光嘆道:“你是不懂啊,誰嫌權(quán)力燙手啊,穿上那身衣服,戴上那頂龍冕,手就癢了,就忍不住了,他今天這樣做,肯定還會有下次,下下次,直到朝堂上都是他的人,直到?jīng)]人威脅到他的權(quán)力。今天不過是你我父子災禍的開始啊。”
“那我們該怎么辦呢?總不能坐以待斃吧?!被粲韱柕?。
霍光閉目養(yǎng)神,自言自語道:“要是君兒成為皇后呢?”
霍禹道:“果真能如此的話,那我們和他就是一家人了。要不,我先問問小妹?”
“不用?!被艄獾溃骸拔蚁葐枂杽①R。至于君兒,要是能做皇后,還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病已三等五等的,總是等不來皇帝讀書,倒是與內(nèi)宮的很多人混的熟識了。特別是小黃門弘龔,病已知道他出身極其貧寒,為了吃口飯才凈身跑到宮里,卻因無錢送禮、無人推薦,幾年了還只能干些最下賤的活,別說直接給皇帝干活了,就是近皇帝的身也不可能。但弘龔又極聰明伶俐,模樣也不丑,病已與他惺惺相惜。弘龔也覺得他見過的宗室子弟中,無論是學識,還是人品、相貌,再也沒有超過病已的了,他毫不張揚,舉止十分有度,更難得的是,沒有哪個宗室子弟正眼看過他,而病已卻似乎絲毫沒有在意過他是個閹人。
這日,病已剛要離宮去宗正府,只見弘龔慌慌張張的跑過來道:“皇曾孫留步,說是皇上今晚要來讀書。”
病已道:“啊,晚上?那我得回趟家里跟內(nèi)子說下。”
弘恭道:“速去速回吧,不知道皇上幾時來呢,要是這第一次弄差了,以后就難安排了?!?br/>
病已謝過,一路小跑回家,跟平君說晚上要伴讀,又一路小跑回來。天色尚早,病已饑腸轆轆,只見弘龔又過來了,拿了一個胡餅和一袋水塞給病已道:“皇曾孫莫嫌棄,小人也沒什么錢拿,不過混口飯吃?!?br/>
病已道:“我不餓,喝點水就行了,謝謝弘公公了。”
弘恭道:“我還有,晚上不知到什么時候呢,吃吧,吃吧?!闭f罷就走了。
病已躲在一棵槐樹后面狼吞虎咽的吃起來,別說,這宮里的餅還真不錯,不禁感嘆,弘恭這個靈巧的人卻活的像狗一般,只能怪出身不行,無人扶一把,不知道這天下有多少這樣的人??!
又過了一會,來了幾批宮娥、黃門,把溫室殿打掃了個底朝天。病已心想,看來天子是真的要來的。又等了不知幾時,宮里上燈了,日頭一下去春寒就發(fā)威了,病已凍得瑟瑟發(fā)抖。正后悔間,看到一片宮燈如流螢般飄來,劉賀真的來了。
“叩見陛下!”病已抑制不住被凍得發(fā)抖的聲音。
劉賀停住腳步,疑惑道:“你是?”
病已忙道:“小民劉病已,朝會上陛下安排小民陪陛下讀書。”
劉賀這才回過神來道:“哦,確實,你的《公羊》釋義的不錯,一起進來吧。這也是朕第一次來此處?!?br/>
病已便強撐著膝蓋站起來跟劉賀往前走,后面的人故意擠了他一下,病已不得不賠笑跟在最后。早有宮娥推開門,里面已經(jīng)點了幾個樹一般大小的連枝宮燈,通透如白晝,屋內(nèi)暖爐、茶水等等一應俱全,還有一堆不知名的西域水果。病已不禁覺得十分震撼:“這天底下的窮人無立錐之地,帝王之家卻有天宮般的所在,要是分一分,也能多讓幾家人吃飽吧?!?br/>
一眾落座,病已這才注意到,陪在皇帝身邊的幾個人都是昌邑國新提上來的,沒有一個是老臣。
“病已,你不是外人,是我劉家的人。朕問你個問題,你覺得霍光如何?”劉賀道。
病已心里一驚,出列跪地答道:“草民愚鈍,不知陛下所指何意?”
“他這個人怎樣呢?是好是壞呢?”劉賀捏了一點吃的放進嘴里。
病已更是驚駭:“這是什么問題,難道皇上特有所指,可不能亂說話!”便道:“草民自幼居住在窮街陋巷,陛下天恩浩蕩,才第一次進了宮,第一次見到了大將軍,對他未有任何了解,不好信口雌黃?”
“難道你在民間就沒有聽聞過什么關(guān)于他的說法嗎?”看來劉賀非要病已說點什么。
“草民只聽到有路人說大將軍擁立有功,其他就沒有聽到過了?!辈∫巡桓艺f民間流傳霍光毒死孝昭皇帝,擁立了一個無能之輩上臺,想獨攬朝政。
劉賀和昌邑舊臣互相看了幾眼,不禁都哈哈大笑道:“有功,有功,哈哈,功勞很大!你們說改怎么賞賜呢?”
一人道:“我看該賞霍光全家去南越國或者去西域,或者叫他也到匈奴放放羊?!边@明顯是在諷刺霍光僅僅為蘇武安排了個典屬國的位子。
“不對不對,應該叫他去蓬萊仙島尋訪仙人去,說不定還能再碰到個美艷的小妾呢!”一個人爭著說道,大家又都笑起來。這應該是在說霍光扶正小妾、女眷眾多。
病已大為震驚,原來劉賀對霍光是這個態(tài)度,難道劉賀也認為霍光只不過是想找做個傀儡?
劉賀看了看伏在地上的病已道:“朕看你是個老實人,又是族里人,不忍心你蹚渾水,這樣吧,你以后就不要來這里了,就在朝堂上做個執(zhí)戟郎吧,朕要讀書時,自然會叫你。記住,安!分!守!己!”劉賀幾乎是把最后四個字一個個咬出來的。
病已聽了,倒松了口氣,他不想卷入權(quán)力斗爭中去,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便忙叩頭謝恩,唯唯諾諾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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