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還，這是個問題。

    顧遠亭決定重返人間來找殷寧時，似乎并沒考慮到他其實可以再弄一個化身。與殷寧相識的記憶不長，在他經(jīng)歷過的千萬年歲月里可以說微不足道，但他還是懷揣著這樣的記憶，親自來到這里。

    這樣交代清楚，也算是有始有終。

    然而他即便擁有那段記憶，事實上也并不是殷寧想要的人。曾經(jīng)顧遠亭的生活優(yōu)渥卻總覺得有缺憾，是殷寧的出現(xiàn)填補了這種缺憾，但此刻的顧遠亭卻是為了彌補千千萬萬人們的缺憾而存在的，殷寧也是這千千萬萬人中的一個。

    即便是出于責(zé)任心，他也沒辦法簡簡單單回答這個問題。

    再開口的還是殷寧，“我不要你的生生世世，一世也就夠了。這輩子你同我在一起，等我死后過奈何橋喝孟婆湯，便再不認得你。以后的每一世，我都不要再認識你，跟你有牽連的就只有這一世，這樣也不可以嗎？”

    顧遠亭看到他傷心欲絕，卻仍在算計自己答應(yīng)下來的那份倔強，一時竟不忍拒絕。他想，殷寧一時半會接受不了現(xiàn)實，自己陪他一段時間，等他想開了，或許也能夠盡善盡美。

    當(dāng)殷寧走過來與他執(zhí)手的時候，顧遠亭并沒有拒絕，他只是縱容地被拖著慢慢走出去。

    殷寧帶他去的第一站，是他曾經(jīng)熟悉的療養(yǎng)院，他這一化身在塵世的母親阮秋筠再一次住進了這里。

    “一開始他們連門都不讓我進，大概覺得我不是謀殺犯就是狐貍精，但是時間長了，也架不住我的軟磨硬泡，得到他們的認可甚至比掌控公司還要難?！币髮幭蝾欉h亭半真半假地訴苦，就像是顧遠亭真正答應(yīng)留下來了，隨時隨地都可以安慰他給他依靠。

    顧遠亭也的確覺得事情跟想的有點不一樣，他的本意是讓殷寧得到原本命中沒有的，事業(yè)也好，父母的愛也好，甚至是十八歲以后花團錦簇的人生，而現(xiàn)在殷寧擁有的卻未必是本人想要的，聽起來更像是辛辛苦苦為顧遠亭保管，等著交還給他一樣。

    “后來，你爸爸也愿意給我指點了，你媽媽也愿意給我做飯了，你不知道我是多懷念她老人家煮的面?？上惆职诌^世后，你媽媽的身體好像一下子就跨了，我不得不把她送來這里，你不會怪我吧？”

    “謝謝你?！鳖欉h亭由衷地說，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抱歉。

    “我不需要你的抱歉?！币髮幨掌鹦θ?，“我只想讓你看在我是那么殷勤地打動他們的份上，也能為我所打動?！?br/>
    他這樣說的樣子，也的確像是一個會利用一切條件達成目的的商人了。

    顧遠亭微微笑道，“你長大了，看到這樣的你我也放心了?！?br/>
    殷寧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就走，然而手卻舍不得放開，還是牽著顧遠亭往前拖了幾步。

    療養(yǎng)院里的醫(yī)生護士對殷寧都很熟悉了，這次看到他帶著顧遠亭走過來，熱心地主動過來替他登記給他找醫(yī)生為他介紹老太天近期的身體狀況，顧遠亭當(dāng)年也沒有受到過這種待遇。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有些好奇地問。

    殷寧笑而不答，“你看他們都喜歡我，為什么你就是不喜歡呢？”

    顧遠亭很想說其實他是喜歡他的，但他很清楚殷寧所謂的喜歡跟自己理解的不一樣，于是他只能默然站在旁邊，看護士推著阮秋筠的輪椅走近。

    這是他這一化身的母親，老年喪夫喪子，也算命運多舛。但是在這原本悲慘的命運里，因為多加了一個殷寧，一切就都變得不一樣了。

    阮秋筠看也不看顧遠亭，直看向殷寧時，眼底流露出欣然的喜悅，“阿寧，你又來看我?！?br/>
    “是啊，媽媽，我來看你了?！币髮幾哌^去，轉(zhuǎn)而站在輪椅后面，一邊替她捏著肩膀，一邊輕柔地說。

    “不耽誤你的工作嗎？”阮秋筠顫巍巍問道。

    “不會，我手底下的人都很能干。”殷寧也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

    老太太假意嗔怒道，“那么閑，也不知道找女朋友，真是要氣死我?！?br/>
    殷寧抿起嘴笑起來，他看著顧遠亭笑了一陣子，才開口緩緩說，“媽媽，我沒找女朋友，但是把男朋友給您帶來了?！?br/>
    阮秋筠一點都不意外，也終于把目光投向顧遠亭，呵呵地笑了起來?！翱雌饋淼故且槐砣瞬诺臉幼樱啻罅?？做什么的？”

    顧遠亭訝然，原來他的這位母親還真的完完全全變成殷寧的了，這也算是對殷寧沒見過親生母親的一種補償吧。他斟酌回答，“三十歲，大概算是做慈善事業(yè)的?！?br/>
    老太太想了半天，才轉(zhuǎn)過頭對殷寧說，“老了點，又沒你有錢，你這是打算包養(yǎng)這個人嗎？”她的目光中滿是不贊同，像是在嫌棄顧遠亭不是個小白臉一樣。

    殷寧幽怨地瞥了一眼顧遠亭說，“我倒是想，可惜求他他還不愿意?！?br/>
    老太太勃然大怒，“我兒子哪里配不上你？”

    顧遠亭無奈地出聲安撫她，“沒有，他很好，他是在跟您開玩笑呢?！?br/>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才接受了他的說法，嘆了口氣說，“這孩子命苦，早早的沒了父親，我這個身體又只能拖累到他，我是很想讓他找個人照顧他的。原來想著是女孩子就要溫柔賢淑漂亮，但他既然愿意帶你來見我，就是已經(jīng)認定你了。我家阿寧太死心眼，你可得好好對他。”

    顧遠亭簡直不知說什么好，他當(dāng)然是會對阿寧好的，可讓自己這一世的母親這樣諄諄告誡，還真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殷寧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你看，你媽媽都讓你對我好，你不會連她都不認了吧？”

    顧遠亭歷經(jīng)千萬歲月，幻化千萬化身，每一世的家庭成員其實都因為他而攢下莫大的福分，也是一種福報，他與他們之前的因果在離世的那一刻就算了了?？墒撬降资切膽汛缺?，顧遠亭走到老太太輪椅前，半蹲下來，緩聲說，“您放心，我會看著他的?！睙o論自己在哪個世界。

    對于這樣的結(jié)果殷寧當(dāng)然不滿意，他煞費苦心地拉著顧遠亭來這里，除了想讓老太太為自己爭取一下，也想看看顧遠亭是不是真的六親不認，這么看來他還真有些出家人的感覺了。

    殷寧不甘心，出了療養(yǎng)院以后，又叫顧遠亭開車一起去公司。

    十年間公司人事變動很大，能夠認得出顧遠亭的人不多了，但卻不包括自始至終一直給老板當(dāng)秘書的陶園。

    陶園一看見殷寧身邊的顧遠亭，頓時大驚失色。

    殷寧笑道，“這是我新聘用的生活秘書，你不用擔(dān)心他搶了你的職位?！?br/>
    陶園心道她哪里是擔(dān)心這個，比較起來，原來的老板回來不知是人是鬼這樣的話題更讓她在意一點。不過陶園到底沒有親身經(jīng)歷過靈異事件，她想，大概是老板走火入魔了，所以找了個替身。

    陶園這樣想還算正常，而公司的其他人看到舉止親密的老板和他的新秘書，一個個臉上都是難以掩飾的震驚。沒想到老板喜歡的竟然是這種類型，他們努力的方向全錯了。

    殷寧完全不顧及別人的眼光，他拉著顧遠亭在公司樓上樓下巡視了一圈，像幼兒園的小朋友完成了作業(yè)尋求表揚一樣地昂起頭，看著顧遠亭說，“你看，我也算把你的事業(yè)發(fā)揚光大了吧？”

    顧遠亭對上他的眼神，目光柔軟，“這不是我的，是你的。”

    殷寧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哼了一聲轉(zhuǎn)頭就走，卻沒有忘記拉著顧遠亭一起。

    他們來到大樓頂層的辦公室，站在落地窗前能夠看到這個城市最繁華的一片區(qū)域。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灑在地板上，也把兩個人并肩而立的背影拖得長長。

    “在人間的感覺，你一點都不懷念嗎？”殷寧輕聲問。

    顧遠亭看著他的背影，一時有些感嘆，心中卻是說不出的清明。

    世人敬他拜他，用自己的愿望來祈求他，他愿意的話總能為他們實現(xiàn)。但這種關(guān)系卻是不平等的，如同此刻看著高樓底下螻蟻一樣的車流人群，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在那個世界里能與他比肩的并沒有幾個，或許有些高處不勝寒，但是佛會寂寞嗎？當(dāng)然不會。

    所以顧遠亭能夠理解殷寧的執(zhí)念，卻無法真正體會到他想要把自己留下來的心情，即便自己真的留下來，也不是殷寧真正想要的吧？

    他看過去的目光，漸漸帶上一絲憐憫。

    殷寧卻不肯接受這樣的憐憫，轉(zhuǎn)身對顧遠亭說，“想不想見見你過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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