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怎么會變成這樣呢？

    米苒隨意地洗了個澡，收拾干凈，疲憊地重重地摔躺在床上。

    和母親爭執(zhí)的話還在腦海里盤旋。

    他伸手打開床頭柜子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了一個相框。

    相框里，有一張微微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里，只有十歲的米苒左手牽著一位和藹可親的中年男子的手，臉上笑容燦爛。

    而在米苒的右邊，還有一個人，只是被撕掉了，僅留下了一截女人短短的手臂。

    那個男人是米苒的父親，被撕掉的就是母親吳霞。

    米苒仿佛又看見在那個大雨磅礴的雨夜，年幼的自己獨自蜷縮在咽下最后一口氣的父親的病床前，滿臉是淚地恨恨撕下那張合照，將它緊緊捏在手心，一點一點碾碎。

    所有的隔閡和不滿也許就是從哪個夜晚開始的，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的發(fā)酵和累積，終于造就了現(xiàn)在母子之間一觸即發(fā)的局面。

    米苒煩躁地將相框丟回抽屜，扯過被子蒙住頭，將自己埋進深深的黑夜里。

    在成人世界里，不管頭天發(fā)生了多么大的事，都不能阻擋第二天的上班大計。

    昨夜因為太晚，花磊直接就在花朵出租屋里睡了，一大早就騎著小電驢趕回去上班了，走之前，也沒忘了給女兒做好愛心早餐。

    花朵爬起來正準(zhǔn)備享受老爹包的大肉包，溫柔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說什么要請她吃早餐。

    自從上次在青苒健身館第一次見面，喝過一次酒進過一次KTV之后，這兩個個性迥異的女孩竟真奇異地變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有人請吃早飯，老爹的愛心肉包正好可以帶著當(dāng)午餐了。

    花朵按著溫柔發(fā)過來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網(wǎng)紅蛋糕店，剛一進門，就發(fā)現(xiàn)溫柔打扮精致，正對著一桌子精致的糕點正在擺拍發(fā)朋友圈。

    這年頭，吃個東西不發(fā)圈，弄得就像吃泡面不加火腿腸，喝啤酒不就點花生米一樣罪大惡極。

    花朵毫不客氣地坐下來，一口塞下一顆泡芙：“溫大美女，今天怎么有空請我吃早飯?。俊?br/>
    溫柔一巴掌拍了過去：“注意點形象！”

    然后儀態(tài)萬千地用叉子把泡芙扒拉成幾小塊，一小口一小口細細地抿著。

    花朵可弄不來這些，捻起一塊蛋糕，張開嘴，三兩口就干掉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br/>
    溫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覺得韓潮沒那么愛我了?！?br/>
    花朵一愣：“怎么了？你不是組建了全方位立體化的情報網(wǎng)嗎？立案偵查了沒？”

    溫柔：“查了，關(guān)鍵是沒查出問題來，這才郁悶?zāi)亍！?br/>
    花朵：“沒查出問題你郁悶什么？”

    上次韓潮在健身館被溫柔有樣學(xué)樣狠狠教訓(xùn)了一頓以后，收斂了不少，回家又是賠小心又是送禮物，哄得溫柔重展笑顏。

    溫柔還指著小兩口能過幾天柔情蜜意的日子，可是韓潮的公司卻突然出現(xiàn)了一些狀況，他一頭就撲進了工作的懷抱，已經(jīng)連續(xù)兩天都沒回家了。

    溫柔心疼韓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親自下廚做了夜宵送過去。

    韓潮根本無暇管她，沒幾下就把她哄回去了，連她手上燙傷的幾個大泡都沒看見。

    花朵邊吃邊聽：“嗨，我以為是什么事呢？男人拼事業(yè)不是挺好的嗎？你好好在家等他就行了?！?br/>
    溫柔噘嘴：“可是我一個人在家沒事做，就很無聊很空虛啊。”

    花朵：“怎么會沒事做？你就沒想著找份工作嗎？”

    溫柔：“我和韓潮在一起之后就沒工作過啦，他說以后就由他負責(zé)養(yǎng)家，我負責(zé)貌美如花。”

    要不是知道溫柔有一說一的性格，花朵簡直要認為這就是不用工作閑的蛋疼的富家太太到她這種窮苦憋屈打工狗面前，赤裸裸地炫耀了。

    關(guān)鍵是人家還一臉無辜地追問：“韓潮總說我是閑的，才喜歡胡思亂想。我這是不是閑的？”

    花朵實錘應(yīng)證：

    “你就是閑的！你看看我，還欠著一大筆錢，每天為了還錢努力工作，哪兒有功夫空虛無聊。”

    “你就是在家呆得太久了，所以總是想那些有的沒的?！?br/>
    溫柔似乎有些觸動：

    “是這樣嗎？這幾年我的生活圈子只剩下了韓潮，稍微跟緊點他就不高興，說沒有自由?！?br/>
    “為了這個，我們也沒少吵架?！?br/>
    花朵指指桌上蛋糕盤旁邊擺放的雕花擺飾：“你看，你現(xiàn)在的生活，像這餐盤上的雕花，精致、好看，可它填不了肚子呀。”

    她又掏出包里打包的肉包子：“你再看看這大肉包子，丑是丑點，但關(guān)鍵是，它扛餓！”

    溫柔完全沒有GET到花朵的點：“你什么意思？”

    花朵徐徐善誘：

    “就拿你們家男人來說，平時他的公司運轉(zhuǎn)正常，肯定有大把時間天天圍著你來欣賞雕花了?！?br/>
    “可是現(xiàn)在他的公司遇到麻煩，他當(dāng)然要先去找肉包子解餓了?！?br/>
    溫柔好像有那么點理解了：“那你說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花朵拍拍包子袋子：“把自己變成一個肉包子唄！”

    一臉茫然的溫柔把嘴巴張開了一個夸張的O型：“??？”

    花朵解釋：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忙，你可以去他公司幫幫他嘛?！?br/>
    “跟他一起成長，一起奮斗，一起享受奮斗的快感！這樣你找到自己的價值，你們的感情也會更加堅固！”

    溫柔恍然大悟，沖著花朵豎起了大拇指：“有道理，姐們，看不出啊，你還是個情感專家啊。”

    發(fā)表了一通吃貨邏輯的花朵夸張地拱手回禮：“承讓承讓，不過是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而已。”

    她低頭一看時間，立即大呼小叫地跳了起來：“哎呀，光顧著跟你聊天了，我要遲到了，拜拜，下次再約哦。”

    溫柔看著花朵風(fēng)風(fēng)火火消失在店門口的背影，突然之間晃過神：

    “啊，不對啊，好歹我也是個名花有主的人，怎么反被這個實踐經(jīng)驗為零的單身狗給教育了，沒道理呀……”

    單身狗花朵不知道，就在前方不遠處，有人正在為結(jié)束她偉大的單身事業(yè)而不懈地努力著。

    昨夜聽兒媳婦毫不客氣地批判了花氏父女一頓之后，米老頭并不太相信花朵就是吳霞口中的那種人。

    在餐廳米老頭見過花朵一面，這姑娘雖說言行舉止糙了點，但看著也是個正經(jīng)家的好孩子。

    以米老頭幾十年的人生閱歷，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相信自家的孫子，他看中的姑娘必不是那種不知檢點之流。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決定還是得親自試一試，看看這姑娘的人品如何。

    現(xiàn)在新聞上鋪天蓋地地報道了很多現(xiàn)在年輕人對路邊摔倒的老人視若無睹，麻木不仁。

    扶，還是不扶，這是個哲學(xué)問題。也是人品最好的檢驗石。

    米老頭覺得可以拿過來活學(xué)活用，測那么一測。

    于是，他一大早就等在了花朵去青苒健身館的必經(jīng)之路上，在一塊廣告牌下躺下又爬起來，躺下又爬起來，琢磨著怎么樣讓自己的摔倒顯得真實不造作。

    附近一家小賣部的老板娘碰碰旁邊還在打瞌睡的老公：“你瞧，那邊有個老頭，一大早就在那里練習(xí)假摔，準(zhǔn)備碰瓷呢?！?br/>
    老板一聽瞌睡都沒了，目光炯炯地瞅向廣告牌下的米老頭：“這年頭，不容易啊，這么大年紀(jì)的騙子，還這么努力?！?br/>
    在米老頭的激勵下，老板硬是打起精神，把店里里里外外的貨箱都清理了一遍，贏得了老婆的香吻兩三枚。

    米老頭的等待沒有白費，眼瞅著花朵終于急匆匆地朝這邊跑過來，老爺子趕緊嚴陣以待，拉開陣勢，就準(zhǔn)備著等到她過來的那一瞬間朝地上那么一躺。

    哪料到花朵就是個屬兔子的，趕著去上班的她連蹦帶跳，還沒等米老頭反應(yīng)過來，就“嗖”地一下子竄過去了。

    米老頭急了，緊追幾步，伸手就要攔：“喂，姑娘，等等……”

    誰知道慌亂之下，竟自己絆了自己一下，真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倒在地上。

    假摔變成了真摔，米老頭真是欲哭無淚。

    畢竟年紀(jì)大了，這么一摔，米老頭只覺得腳踝一陣刺痛，一時半會自己掙扎著還爬不起來。

    有經(jīng)過的行人圍了過來，對著地上的米老頭指指點點，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忙。

    不怪大家無情，那些新聞里也沒少報道很多扶人之后反被訛的慘痛事實。

    畢竟大多數(shù)人家里沒有礦，扶人扶不起啊。

    米老頭在地上呻吟：“我是自己摔的，麻煩哪位搭把手，扶我起來一下。”

    有個小伙子遲疑著上前，剛準(zhǔn)備伸手過去，旁邊小賣部那位熱心的老板娘就吼了一嗓子：

    “別動！千萬別扶，他是碰瓷的！”

    小伙子麻溜地迅速把手縮了回去。

    米老頭解釋：“不是，我不是碰瓷的?！?br/>
    老板娘不屑地反駁：“騙誰呢？我看你一大早就摔摔起起在這折騰大半天了，不就準(zhǔn)備著假摔訛人的嗎？”

    小伙子一臉慶幸，剛才幸虧沒動手。

    米老頭連連搖頭：“我真不是碰瓷的，我是在這兒等人的。”

    有圍觀群眾鄙視：“等人等地上去了？連說謊都說不像?！?br/>
    旁邊的人附和：“就是，這一大把年紀(jì)了，怎么還做這種事?。縼G人不丟人哪！”

    還從未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的米老頭一張老臉羞得通紅，無措地躺在地上，簡直有口難辯：

    “你們真誤會了，事情不是這樣的……”

    好在花朵并沒有竄遠，就在不遠處等著紅綠燈過馬路，無意中一回頭，發(fā)現(xiàn)才經(jīng)過的廣告牌下圍著一群人。

    聽到旁邊經(jīng)過的人議論說有人摔倒了沒人管，最為熱心的她壓抑不住強烈的正義感，調(diào)頭就走了回去。

    待扒開人群，就看見米老頭在眾目睽睽下痛苦地抱著腳縮在地上。

    花朵憤怒地質(zhì)問圍觀人群：

    “沒看見老人家受傷了嗎？一個個還在這兒看熱鬧呢?！?br/>
    她毫不猶豫地彎下身就去扶米老頭。

    有人沖著花朵喊：“別扶他，他是碰瓷的！”

    花朵動作不停，連頭都沒回：

    “你怎么知道他是碰瓷的？就算是碰瓷的，這么多雙眼睛看著呢，他又能怎么訛人？”

    “怎么的？就為了一些莫須有的猜測，見人摔倒了扶都不敢扶了嗎？”

    圍觀的人群頓時臉上都有些訕訕。

    米老頭一抬頭，看見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花朵，一時又驚又喜：“你、你回來了？”

    花朵呆住了：“怎么？你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