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般的決絕干練,如此不留余地的一通利語,話是狠話,又偏偏出于一顆喜歡著的我心……他是有多矛盾、多糾結(jié)呢!惹引得我當即便有些惱、有些哀,脾氣便也跟著錚地一下浮了上來!
我才張口欲言,突見一道人影自玉華池花蔭柳林一帶往這邊行的匆促。
夜色素來都是最好的掩護,因這深濃夜色而一時看不到來人的面貌。
玉華池一帶平日里基本沒什么宮人前來,安侍衛(wèi)雖謹慎,想也不會時時刻刻都布好眼線,畢竟安排那些也需要繁瑣工夫,故這冷不丁闖進來的來人究竟是誰,我與他心里都沒有底兒。
這又驚又怯間,安侍衛(wèi)疾步迎我過來,一把將我攔至身后。電光火石,他自封腰間取了折扇一柄,沖那來人便拋過去!
雖知他的職位與“御前侍衛(wèi)”許是脫不開干系,但他如此敏捷淵深的好身手,我還是頭遭目睹。
來不及反應(yīng),頓覺一股冷風刺破周匝空氣一路過去,“簌簌”悶響間,那折扇化作一道锃亮光暈,有如驚蛇游龍洞穿幽冥,竟不像是折扇,而如刀劍一般!
這一擊雖狠,但安侍衛(wèi)并不想取來人性命,只想以此逼那人出手,只探探他的底子如何。
于是那人于慌亂里下意識一躲,扇葉貼著發(fā)髻刺劃過去,將高堆發(fā)髻打散,一頭青絲如瀑般垂披下來。
又幾近同時,我只覺周圍頓起冷風一簇,慌神時安侍衛(wèi)已飛身上前扼住了那人的喉嚨。順勢接連、干練漂亮,那身帥氣!快到我看都沒來得及看清楚!
只是……
“等一下!”月華一晃,映那人一張受驚不小的面靨逐漸呈現(xiàn)開來,我觸雷般急口驚聲止住安侍衛(wèi),“云姐姐?”心緒離合,幾多不可置信!
那張臉我自是識得,那是……沈兮云?!
隨我一聲“云姐姐”兀自喚出,安侍衛(wèi)擒在兮云脖頸上的素指跟著一松。又須臾,猛地放開她。
兮云吃驚不小,彎腰撫著胸口一連串急咳。我已在這時疾步走到她身邊去,抬手將她扶住。
夜色撩人,兮云有些素白的面靨間噙了一抹未定的驚魂,側(cè)目顧我時,似乎還是極慌亂的:“扶搖,你怎么在這里?”這慌亂又似乎不是因為撞到了我與安侍衛(wèi);相反,反有些像被我撞見了她什么秘密,“這么晚了。”她徐徐,這才有些后知后覺的看了眼一邊漠了臉色凝目看她的安侍衛(wèi)。
我定定神,念起自己此情此景間的這股子不合時宜,抿唇慌亂的笑笑:“我出來走走,正巧偶遇侍衛(wèi)大哥?!庇幸馓氯?,忙轉(zhuǎn)了話鋒岔開話題反問,“云姐姐,你身子才好些,怎便出來吹冷風了?”
安侍衛(wèi)亦冷著面孔漠著神色緊緊接言:“小主,你端得如此行色匆匆!”
我與他二人之間這發(fā)問是不約而同的,可這雙重發(fā)問多少令兮云起了些逼仄感。但見她張了張口,還未及出聲。
這時自她身后草木交掩的小徑石子路間,又疾步跟著走來一人。
因為方才太過專注于兮云的突忽“闖入”,我與素性敏銳的安侍衛(wèi)都沒有發(fā)覺她身后不遠還跟有他人。待是時發(fā)現(xiàn),那人已離我們極迫近了。
下意識回首去顧,只見安侍衛(wèi)一張漠下的面色忽地亮了一亮。
在觸目眼下又一來人的同時,我亦起一彌深驚蟄:“遼王殿下?”不禁脫口喊出。
雖我與遼王只在御花園里有過一面之交,但他面貌與氣息都太過顯著,那時又是領(lǐng)走在安侍衛(wèi)前面、且著了金黃底子的疏袍,我還險些將他錯認成圣上,故而映像深刻。
隨他整個人的漸次走近,月華與清夜交疊,顯影出那斜飛的眉目、那刀裁的英毅鬢角以及那張英機勃發(fā)、又隱帶溫潤與睿智的面孔,不是鎮(zhèn)國輔政遼王還能是誰!
“簌簌”兩下,遼王忽地止住疾行的足靴,猛一撞見我與安侍衛(wèi),也錚地一個愣怔……
幽幽深夜,稀疏露水將花徑草叢薄薄打濕。分明還是六月中旬,正溫暖的時節(jié),眼下卻起一股莫名冷意。
正這時,一派尷尬無聲間忽見兮云一笑啟口:“瞧著,竟在這玉華池聚了個齊全!”頗負打趣的一句話,言語間她很自然的走到遼王身邊,欠身將他迎一迎,又向我與安侍衛(wèi)這邊看過來,“遼王爺是我表兄,得知我身染頑疾,放心不下,便想來看看?!毖哉Z有度,不見絲毫故作、尷尬之態(tài),又淺言柔軟,“但這宮中男女之防極其嚴苛,他不好明里前來,便托親信傳話,要我往御道旁去等候著?!?br/>
“是啊?!辟庠莆猜暡怕?,便見遼王一笑隨和,“本王的母妃是云兒娘親的胞姐,臨走前還囑咐本王要善待云兒?!币巡灰姺床拍求@詫與窘迫,很自然的顧了兮云一眼,神情語態(tài)拿捏有度,“聽聞表妹生病,本王放心不下便過來看看。無奈宮中規(guī)矩多,只得暗地里瞧她一瞧?!彼姲彩绦l(wèi)默聲默息似諸多疑惑,便又補充道,“皇兄近來連日理政,今夜宿在了御書房,那御道便不會有人前去?!毙淳徰裕叭绱?,邀云兒在御道見上一面,就是這樣。”
宮里頭每一個人都是最天然的陰謀家與戲劇家,好比眼前的遼王與兮云。分明尷尬的處境,卻被他們一席話、一張面孔遮遮掩掩的成了這般水到渠成、不驚不亂的光明正大樣子。
若說他二人選在御道會面,我是信的;畢竟誠如遼王所說,陛下圣駕不經(jīng)那里,便不會有誰人往那里閑逛,那里最為安全。但若說一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要見自己病中的表妹一面,還得這般偷偷摸摸、夜半暗中擇地兒會晤,那不止是我,誰人都不會相信!
思量間,我轉(zhuǎn)了眸光看向兮云,總覺她含笑平靜的面靨中有一絲遮掩樣的慌亂。
收目回來,見遼王亦投了目光顧向安侍衛(wèi),又轉(zhuǎn)而看我,神情亦是疑惑的。
驀然驚覺,我與安侍衛(wèi)此時的相會一處,與兮云同遼王一樣的不合時宜!
安侍衛(wèi)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突然不再關(guān)注遼王與沈兮云。他見遼王張口欲言,忙趕在遼王開口之前一語出口:“既然王爺沒有事情,在下便送王爺出宮吧!畢竟這個點鐘了?!闭Z速急促了些,又假意看看天色。此舉不僅沒將慌亂遮掩住,反倒顯得太過欲蓋彌彰!
“好?!边|王應(yīng)聲。
罷了,各自都有著一通不合時宜,那誰也別去揪著誰不放,便是最好的選擇。
安侍衛(wèi)引著遼王自小徑離開。我抬首,望安侍衛(wèi)那道背影、又聯(lián)想起他一轉(zhuǎn)身時眉梢眼角忽而浮上的那層神情,忽而覺得他也很是慌亂……這慌亂,同玉華池與我夜會一事應(yīng)該無關(guān)。似乎是怕遼王一開口后,說出些什么關(guān)于他的秘密。
今兒個這些人都委實奇怪的很!直覺使我明白,這里面糾糾葛葛的一定不簡單。
算了,誰的心思便是干凈的凈琉璃?每個人都有選擇保留的權(quán)利,太過好奇不僅沒有意義,還容易引火燒身、害了自己。
這個道理我懂,兮云亦懂……
一陣夜風拂來,將池水間依稀涼意灌入袖口。
“扶搖?!辟庠坪龅貑疚?。我側(cè)目,她一笑綻于唇邊,蔓的瑰麗,“我們也回去吧!不早了,免得被嬤嬤察覺?!?br/>
我回神,適念起這茬來:“好。”便亦引唇一笑。
才邁步欲走,身邊兮云突然一僵,竟原地里定住一般,本就因病而血色稀薄的面孔愈發(fā)的慘白起來!
這一舉動,委實嚇壞了我:“怎么了云姐姐?”我蹙眉急問。
兮云目光有些離合,旋即凝了一道光暈,抬首急急低低的:“不好?!鳖D了聲息,又一沉聲,“皇后賞賜的那根牡丹纏枝步搖,丟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