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琛目不斜視地走向書桌,態(tài)度自然,好像沒注意到。
像個蟬蛹的邵非聽到那腳底踩在柔軟羊絨毯的聲音,心跳都快蹦都喉嚨口了,腳步聲停止了,神經(jīng)依舊無法放松下來,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塊小小的木板。
陸琛一腳踩住了那片衣角,讓它沒了暴露的機會。
邵非這才后知后覺地感到身邊有了什么牽制,轉(zhuǎn)過頭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疏忽的地方,衣角從縫隙中漏了點出去。
他是被發(fā)現(xiàn)了嗎?理智告訴他沒發(fā)現(xiàn)的可能性很小,但說不定就是巧合呢?
他一動不敢動,上方好像也是真的沒發(fā)現(xiàn),陸琛從桌上一堆文件里抽了一份出來,交給身后的吳良:“爸通過了這份方案,你把它交給amy,讓項目組的人再做一份策劃出來,周一要,她隨時跟進?!?br/>
amy是陸琛的五位秘書之一,也是看陸琛剛剛接觸公司事務沒幾年,陸正明可謂是全方面提攜,單單是秘書組就派了五位各有特長的,幫助陸琛成長,他相信實踐遠比校園里的知識更重要,陸家也的確一直是實干派。
路人甲先生感覺到那踩在自己衣服上的腳挪了地方,他小心地呼吸著,聽到門被重新關上的聲音,應該是出去了。
那就是沒發(fā)現(xiàn)他?
他也沒馬上行動,而是繼續(xù)聽動靜,屋內(nèi)仿佛又進入了寂靜無聲的模式。
邵非看著窗外漏下的一縷橙光,染紅的云層仿若燒了起來,快六點了,他不能再拖下去。
輕輕推著椅子,他從空隙中鉆了出來,還沒站穩(wěn),轉(zhuǎn)身就迎面撞上一雙帶笑的眼,一張被放大的俊臉,兩人的目光會合,邵非像在原地凍住了。
少年只有唇邊的一點笑意,看不出情緒:“不解釋一下嗎,你為什么在這里?”
他一直都在!
邵非哪還管得了少年故意把他引出來的惡趣味,他感到自己好似水母,被眼前的人看著的感覺就是透明的,這時候當然必須找個合理的借口,但邵非清楚眼前的人有多難蒙混過去,語無倫次的樣子還真像是被抓包的孩子,眼底浮上了一點淚:“我…我不是故意的,余叔說我和媽媽的房間在改裝,我很好奇,沒忍住偷跑了進來,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層樓,就亂跑了,聽到你們的聲音我才躲起來的?!?br/>
邵非本來就還有點嬰兒肥,臉蛋肉嘟嘟的,樣子比實際年齡小,說話又帶著哭腔,慌亂地不知所措,陸琛見過各式各樣的眼,但眼前這雙非常干凈。
邵非對原主的生平還是挺有自信的,當了十幾年的好學生,就是對家里那動輒打罵的父親也是逆來順受,這些資料陸琛肯定是清楚的,懷疑概率下降無數(shù)百分點。
陸琛也的確這么認為,他并不覺得這屋子里的文件邵非會看得懂,但這不代表邵非能隨便闖入這里。
見陸琛冷著臉不說話,這個人已經(jīng)出具一個上位者的氣勢,就這么不說話的時候越是讓人七上八下,邵非現(xiàn)在的姿勢很變扭,身體還保持站到一半的狀態(tài),手肘擱在書桌上,另一只則撐在椅子上。
“你想保持這個姿勢到什么時候,過來吧。”
就像邵非一開始想的那樣,一個孩子被抓到和大人被抓到是兩個概念,陸琛還至于為了個沒威脅的人大動干戈。
但陸琛并沒放過他,只是在打量著邵非。
邵非被那目光看得有點瘆得慌。
“我下次不敢了……”邵非好像急了,鼓起勇氣,拉住了陸琛的衣角。
他的話語擾亂,成功打斷了陸琛的深思,掩蓋了其他可能性。
陸琛睨了眼,淡聲道:“松開?!?br/>
邵非仿若驚醒,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那么有勇氣,立刻松開,一臉驚恐,像個炸毛的小動物。
陸琛蹙了蹙眉頭,他有這么可怕嗎?
看對方可憐巴巴的模樣,他不由地又想到那天路燈下,那張冷淡的臉,再對比面前的人,好像這才是邵非應該有的樣子,明明是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卻又有什么違和。
說不出的感覺,心里仿若長了草,被輕輕一吹就撓了不輕不重地一下,哪怕陸琛轉(zhuǎn)瞬就忘了,也依舊留下了痕跡。
“我記得你成年了,當哭包長大的?”陸琛摘下了邵非的眼鏡,終于看清了那雙霧蒙蒙的眼,像被水洗過的黑珍珠。
“我沒有……”邵非嚇了一跳,但陸琛并沒有做什么,又將眼鏡還給了他。
“你這樣子,像是我在欺負你?!标戣∽I諷。
“是我不該亂闖的?!彼€是明辨是非的。
“沒有下次?!标戣】紤]了下,慢慢說道,語含警告。
“肯定沒有!”邵非立馬保證。
陸琛覺得眼前的人愣頭愣腦的,勾了勾嘴角:“記住,欠了我人情?!?br/>
瞬間連周遭氣氛都多云轉(zhuǎn)晴,他就是有這樣影響他人情緒的能力。
“好,以后你有吩咐,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边@說明應該是不追究了,邵非大大松了口氣,他甚至不敢朝著姚菲菲的方向望一眼。
這樣的對話,才像是同齡之間的。
陸琛有點恍惚,他很久沒與同齡人這樣說話了,更因為他處的環(huán)境沒資格讓他天真。
陸琛注意到邵非光著的腳,邵非察覺到對方的目光,這下才是真的尷尬,恨不得想要將它們藏起來,縮了縮。
其實這雙腳并不丑,白皙纖細的線條,細膩的皮膚好像沒有毛細孔,圓潤的指甲貝蓋上淡粉色的指頭上,淡青色的經(jīng)絡在白到幾乎透明的肌膚下很明顯,在他的目光下,交疊在一起瑟縮著。
很漂亮,這小蠢蛋雖然長相不像父母,但這身皮膚倒是繼承了姚菲菲:“看來你還真是做了小賊的準備了。”沒鞋子襪子更輕便,很簡單的道理。
邵非還不知道自己的外號越來越多,漲紅著臉,他知道對方是在擠兌他,低著頭,這次完全本色演出。
陸琛走到一旁的柜子邊,給他拿了雙拖鞋:“備用的。”
邵非小聲道謝,頭頂被拍了下,細軟的頭發(fā)就像邵非給人的感覺,對方很隨意道:“我和你同年,用什么敬詞,穿好了就跟我來?!?br/>
雖然不知道男主要干什么,但邵非還是乖乖跟了上去,在關門的瞬間,他若有似無地看了下一個方向,希望她能抓住機會趕緊出去。
邵非默默看著男主背影,寬大的背,看上去纖細的身材卻絲毫不弱。
他覺得這個人沒惡意的時候,并不難相處。
雖然說男主缺點一大堆,正好是邵非最不想招惹的類型,但是這個男主在為人處世上還是很有度量的,不然女主也不至于移情別戀了。
但邵非已經(jīng)忘了,這是陸琛習以為常的模樣,多少人都是被他溫和的樣子迷惑,讓對他警惕的人沒了防心。
兩人來到了書房旁邊的一間小型儲藏室,四周陳設了各種獎狀獎杯和紀念品,內(nèi)容涵蓋數(shù)理化這些基礎類別,其他就是類似賽馬、槍擊這樣的偏門,還有各大音樂節(jié)的獎狀,大大小小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只粗粗看上去就有好幾個國家的文字,是世界各地根據(jù)年齡段舉辦的。
中文和英文的他還看得懂,寫的是陸琛的名字,心中不免暗暗驚嘆,文里說的十項全能都算是謙虛的,邵非深深感覺到了路人甲和男主之間深得不可跨越的鴻溝,大家都是碳水化合物組成的人,但差距怎么就那么大,難怪優(yōu)秀如女主都會偶爾自卑。
邵非想到這還是五樓,不是陸琛住的四樓,也就是這些獎狀的收集者應該是陸正明,陸琛自己可能是不需要的,這不該是炫耀的年紀嗎?
也許男主早就脫離了低級趣味。
陸琛注意到邵非的目光,那張精致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清越的聲音:“小時候年少不經(jīng)事,就愛拿這些東西,喜歡那種比所有人強的感覺。后來家里老頭子不讓扔,就全堆這里了?!?br/>
邵非:“……”
哦,懂了,這種碾壓別人的滋味已經(jīng)由明轉(zhuǎn)暗。
陸琛拿出一張磁盤,遞給邵非:“這幾年帝江教師整理的考試題,里面有不少解題思路,可以看看。”帝江正是陸琛讀的那所中學。
因為這張磁盤是老師讓陸琛一起編撰的,他這里就留了一份。
邵非沒想到他會給自己這個,他最近還在看姚菲菲給的題目,哪怕有原主的知識還是常常遇到難題,他知道帝江的題庫全國都很有名,這張磁盤很珍貴。
“去吃飯吧,今天是你們第一天來,我讓余叔準備了下?!?br/>
“謝謝琛哥?!鄙鄯谴饝?,只是心底還是覺得有些不安,男主不怪罪還有理由,但對自己這么順便的“好”,他還是有點發(fā)毛。
可轉(zhuǎn)念又想,文中男主平時是個很有教養(yǎng)的人,而且路人甲身上沒什么可圖的,男主隨便給點東西不應該大驚小怪。
再說男主的變臉速度無人能及,他就是想了又有什么用,路人甲只需要旁觀就行。
“剛好想起來就順手給你,要是真感謝我,不如過幾天陪我去個地方?!标戣⊙埖馈?br/>
邵非沒問哪里,他也沒拒絕的底氣。
陸琛把他送入電梯,自己則是說要換衣服,轉(zhuǎn)身重新回到書房,里面空無一人。
來到之前給邵非拿拖鞋的柜子旁,面無表情地摘下一個雕刻精美的柜門拉手,換上了另一個看上去一模一樣的,取出里面的微型監(jiān)視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