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九國,乃是大爭之世。人如蜉蝣,生命不過是頃刻間就有可能化為烏有。每個人都在爭,只不過因為身份地位的不同,所爭的東西盡皆不同罷了。
王侯將相爭權(quán)位,爭天下,而普通百姓不過是爭得一個生還,一份糊口的工作,一份太平罷了。
九半醒轉(zhuǎn)過來的時候,已是初冬。他所在的地方并非是囚牛之國胡琴城,而是囚牛之國東南邊境,毗鄰樂巖山脈中的一個名為“七賢嶺”的所在。這里并能嚴格地被稱為一個城池,而應該被稱為一個軍鎮(zhèn)。傳說當年囚牛之國定國之戰(zhàn),便是有七位半圣境界的強者死守這里,最終為主力大軍爭取了足夠的時間,囚牛之國也得以立國。后來,七賢嶺便成為了囚牛之國最為重要的一個據(jù)點。這個軍鎮(zhèn)的作用很大,南窺霸下,西觀滄海,向東則一直注視著睚眥之國的一舉一動,因而也是修建了強大的防御。
合口大江一戰(zhàn)之后,九半昏迷。若是就近找地方讓九半修養(yǎng),衛(wèi)西乘是絕不放心的;但若是拼命將其帶回胡琴城的話,所耗費物資與時間又太過巨大。戰(zhàn)爭中瞬息萬變,衛(wèi)西乘作為督戰(zhàn)之人所浪費的每一分鐘都有可能是致命的。于是在與少虹飛鴿傳書簡略交流之后,終于他們決定由衛(wèi)西乘護送九半道七賢嶺,而囚牛之國在七賢嶺增派了駐兵,為的就是保護九半的生命。
畢竟對于整場戰(zhàn)爭來說,九半幾乎就是一個相當于戰(zhàn)爭機器的存在了。
在九半昏迷的這段日子中,整片大陸上可以說是發(fā)生了翻天覆地一般的變化。起先,睚眥與嘲風這兩國聯(lián)盟尚且可以維持抵抗,但當其他幾個國家真正開始聯(lián)合的時候,所謂的兩國聯(lián)盟幾乎就是不堪一擊。螭吻之國最終還是選擇加入了戰(zhàn)爭,這個曾經(jīng)存在于三國戰(zhàn)盟之中的國家發(fā)兵五萬,與蒲牢之國的一萬軍隊聯(lián)合北上,兵鋒直指睚眥國境。
睚眥之國中,蒲牢儲君萬獨鳴做出了一件幾乎是帶著神話色彩的事情:他帶著僅僅一萬軍隊,便攻下了睚眥之國鏤城。當初合口大江江北戰(zhàn)場中的戰(zhàn)斗已經(jīng)白熱化的時候,睚眥之國的臨時統(tǒng)帥方明便接到了鏤城告急的情報,于是那場戰(zhàn)斗便不了了之。盡管方明帶著睚眥之國剩余的四萬大軍拼命向回趕,但終究還是沒能在萬獨鳴攻下鏤城之前趕回去。于是就這樣,萬獨鳴脅迫著睚眥國君,用整個鏤城與方明對峙。整片大陸的東北地區(qū),情緒一度緊張到了頂峰。
而在大陸西方,嘲風之國所處的境地也是不容樂觀。盡管處境尷尬,但霸下之國國君丙丑終究還是一個能夠看清實事的人。在嘲風國境之內(nèi)洪水泛濫之后,霸下之國終于出兵,聯(lián)合囚牛共發(fā)四萬大軍向南逼近,直逼十望城。與此同時在嘲風之國的南方,狴犴之國中由儲君岳滿弓所帶領(lǐng)的三萬大軍也開拔北上,向著嘲風之國十望城的方向行軍而去。由此,睚眥與嘲風這兩個國家的主力軍隊便同時處于一種被南北夾擊的狀態(tài)之中。優(yōu)劣形勢由合口大江一戰(zhàn)之后便極快地對調(diào),似乎戰(zhàn)爭的結(jié)束就在眼前了。
但是不管外界如何,七賢嶺中九半所居住的這個院子依舊是那么地風平浪靜。不知道有多久,九半都沒有感受到過這樣的安靜與平和了。過去的日子里總是匆匆忙忙地趕路,直到今天回頭望去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自己只是在趕路,卻從來沒有在路邊留下什么痕跡。
這一天,九半的身體已經(jīng)大半恢復了直覺,他已經(jīng)不再用吳涼子給他喂粥了。所以這一天晚些時候,九半自己喝粥。其實他喝不了多少粥,對于圣境強者來說,已經(jīng)可以汲取天地之間的靈氣來補充己身了,但吳涼子還是半強迫地要他喝一點,畢竟對于病人來說,補充一些身體中的能量總是沒有壞處的。
喝著粥,很突兀地九半開口了,他問道:“現(xiàn)在......外面怎么樣了?!?br/>
吳涼子看著他,回答道:“你是說戰(zhàn)況么?沒什么大變化,最近也沒有什么情報傳來,想必還是那樣......”
“不是,”九半打斷了她,但是喝粥的動作卻是沒有停下的。他一邊喝粥一邊神情平淡地說道:“我是說......其他狀況?!?br/>
聽到九半的話,吳涼子忽然就愣了一下,而后她就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樣猛地深吸了一口氣,而后說道:“你是說,其他事?”
“恩?!?br/>
氣氛忽然就沉了下來,壓抑了下來。其實在每天給九半送餐等一系列事情之前,吳涼子一直堅持必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整理情報。雖然七賢嶺只是一個軍鎮(zhèn),可是水中有龍則靈,這里是有九半坐鎮(zhèn)的七賢嶺啊。每天,都有海量的飛鴿傳書到此處。與此對應的是每天都有海量情報抵達這里。這些情報本來是都要給九半一一過目的,但畢竟吳涼子是直接照顧九半的人,她為了讓九半能夠安心休息,于是便將這些情報都攔了下來,自己一一整理之后想著待到九半身體恢復如常之后,再給他看。
但是現(xiàn)在看來,似乎是瞞不住了。
“這些天來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不是不想給我看,只是......”九半似乎還要說下去,但吳涼子卻一下站起身來,說道:“沒事,你稍等一下,我去拿給你看。”
隨即,吳涼子就走了出去??粗瞧鹕沓鲩T去的背影,九半頗有些感慨。實際上征戰(zhàn)這么久,他九半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而戰(zhàn)的。天下第一早有歸屬,除卻那幾位或歸隱或者不愿出世,或者雖然在人世間但根本不愿意摻和到人世間戰(zhàn)爭中的人物比如可羅神尼之外,天下第一當屬于少虹國師了。暴怒的獅子不可怕,佯裝沉睡的老虎才是最為可怕的存在,而掌控著一個囚牛之國的少虹正是被稱為沉睡的老虎的人。
人生在世無非功名利祿,但自私點說九半只是為了自己罷了。他活著,卻又好像從來沒有過為了自己。最開始他是為了負屃之國,畢竟負屃之國儲君九半的這個身份給了林澤重生的機會,夸張點說就是再造之恩。銀獒是一定要殺的,畢竟那幾乎就是相當于自己的殺父兇手;而睚眥之國也是非滅不可,畢竟那是出兵攻打負屃的國家。時至今日他幾乎可以算是大仇得報了,還有什么可追求的呢?
但是畢竟時勢造英雄,時勢也推著人不得不向前走。盡管路是磕磕絆絆坑坑洼洼的,但是命運的齒輪開始轉(zhuǎn)動之后,一切就都沒有什么可以挽回的余地了。過了一會吳涼子進到屋子里來,她手中持有一個卷軸,那卷軸是極厚的,誰也不知道展開之后到底會有多長。
她走到九半的身旁,沒說話,只是輕輕地將那卷軸遞給九半。
九半將卷軸接到手中,說道:“就這些?”
吳涼子點了點頭。
而后,吳涼子幫九半輕輕地將那卷軸打開,只見那卷軸上工工整整地排列著吳涼子的字跡,娟秀而好看。白紙黑字,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記錄在那上面,都是吳涼子自己親手寫上去的。
書寫者站在九半的旁邊,有些緊張地看著他,可他卻沉默了。
這一沉默,就是三天。
第三天清晨,當九半從自己的床上醒來的時候,他依舊是憂心忡忡的。從吳涼子給他的那個卷軸中,他知道了太多的事情。這些事情本不該他去了解,畢竟他不是什么所謂的帝王將相,負屃之國尚未復國他也不需要去擔心這些事情。對于九半來說,目前最為重要的就是征伐,就是征戰(zhàn)天下。是幫助其他幾個國家去擊敗睚眥與嘲風聯(lián)軍,而后想辦法讓負屃之國復國。只要負屃復國,那么他就是負屃之國唯一的君王,或許他還有可能變成少虹那樣的人,甚至于成為九國,哦不對是七國盟會的發(fā)起人也不一定。如若九半成為了七國盟會的發(fā)起人,那么憑借著他自身的修為這個男人就會成為這片大陸上最頂級的幾個擁有絕對權(quán)力的人,甚至于不是之一。
但畢竟九半不是冷血動物,不是政治家不是謀略家更不是畜生。他是九半,也是林澤,更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所以當他看到了吳涼子給他傳遞來的信息之后,心中一片冷寂,甚至于涼了一片。他知道的是,吳涼子在傳遞信息的時候一定是有選擇的傳遞的,但盡管如此那些信息也足夠可怕,甚至于駭人聽聞了。若是看到這些東西之后他依舊要堅持去做一個征服天下的王,去不管不顧別人的生命拼命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四處征討的話,那他是絕對逃不過自己內(nèi)心中的自我懲罰的。
懷著一種復雜的心情九半下了床。他伸了伸懶腰之后走到房間的門口,輕輕地推開了自己的房門。這時候,一襲白袍出現(xiàn)在了他的眼前。就在他眼前,那庭院門口,一個一襲白袍的男子站在那里,腰佩雙刀面帶微笑,竟直接將九半看愣了。
“怎么,換了身衣服就不認識我了?”那人開口,果然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衛(wèi)西乘來了。
九半的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神色,他看著對方的時候有些狐疑地說道:“衛(wèi)......衛(wèi)大哥?”
那人已經(jīng)走了過來,走到了九半的近前。這時候九半終于能夠確定了,此人正是衛(wèi)西乘無疑。一個人的衣服可以變,妝容可以變,但氣息終究是變不了的。衛(wèi)西乘一把摟過九半,滿是驚喜地開口說道:“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死,這下好了,你可終于是醒過來了。”
這個腰佩雙刀的男子力氣很大,九半也是掙扎了一下才從他的懷中掙脫出來。盡管此時臉上依舊帶著不可置信的神色,但九半終究是信了。他看著對方的眼睛,正想開口,身旁卻傳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我就知道,你們肯定有故事?!币贿呎f著話,吳涼子一邊走了出來。只不過這一次她手上可沒有平日里帶給九半的粥,而是單手持著自己的法杖,身后還背著一個包裹。
感受到吳涼子的出現(xiàn),九半立刻與衛(wèi)西乘分開來了。而后他轉(zhuǎn)頭看向吳涼子的時候眼神有些驚奇,說道:“吳涼子?你這是要做什么去?”
吳涼子站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而后從容地說道:“既然衛(wèi)大哥已經(jīng)到了,那我就該回去了?!?br/>
“胡琴城?”
“是,師父三天前就開始召喚我了?!?br/>
九半有些驚訝地將頭轉(zhuǎn)向衛(wèi)西乘,而衛(wèi)西乘的回答是“的確是吳姑娘通知我的?!?br/>
離別本不是一件大事,但九半有些接受不了的是一切都這么突兀。當他再度轉(zhuǎn)過頭的時候一旁已經(jīng)沒有了吳涼子的身影,只有少女的聲音悠悠地傳進他的耳朵:“在最開始你踏入七賢嶺的時候師尊已經(jīng)給這里的守兵下了命令,你去留隨意,沒有人會阻攔。對了,別忘了喝粥?!?br/>
九半只是聽到吳涼子的聲音越來越遠,但他沒有注意到的是,那個姑娘離去的方向是南方。
衛(wèi)西乘陪著九半住了兩天,這兩天他們都在喝酒。一個圣境強者和一個肉身成圣的高手喝酒,誰也喝不過誰。倒不是說二人酒量太好,只是因為這兩個人的肉身實在是強悍得可怕,酒精已經(jīng)沒有辦法從內(nèi)部腐蝕他們了。但除了喝酒,好像他們也沒有什么別的事情可以做。九半的身體尚且在恢復之中,而在吳涼子離去之后之前出現(xiàn)過的那些信鴿就仿佛是消失了一般,音訊全無。
大概,那些消息根本就不是給九半看的吧。
這一日晚上,他們又在喝酒。經(jīng)過了胡琴城一役之后,衛(wèi)西乘再也不缺錢了,于是他大包大攬了這幾天的酒錢,從酒到菜再到下貨,此時已經(jīng)鋪滿了九半的屋子??墒俏葑永飬s沒有人,九半與衛(wèi)西乘兩個男人一人拎著一壇酒,坐在屋子的門口一邊看著月亮一邊喝。
這個時候,喝酒就和喝水差不多了。
喝酒歸喝酒,這時候九半忽然就長嘆一聲,說道:“衛(wèi)大哥,你最近......回家了么?”
衛(wèi)西乘將一口酒灌進嘴里,說道:“回了,剛從家里回來,得到消息之后就第一時間來看你了。”
“你現(xiàn)在,在囚牛治之國中有職位?”
“職位?”衛(wèi)西乘笑了笑,似乎是自嘲,“怎么可能,少虹那個老狐貍只不過是想拴住我罷了?!?br/>
聽了這話之后,九半稍微放下了心。他將手上的酒壇放下來,而后說道:“其實我想說的是另外一件事......衛(wèi)大哥,你怎么看這場戰(zhàn)爭?”
“戰(zhàn)爭嗎,還好吧,沒什么看法。能上戰(zhàn)場也是多虧了你的福不是么?”衛(wèi)西乘一拳捶在九半的肩頭上,說道:“要不是你,我用得著到處拼殺?現(xiàn)在早就在家里老婆孩子熱炕頭了?!?br/>
“這種日子,恐怕衛(wèi)大哥就算是不上戰(zhàn)場恐怕好日子也......”
“我會怕他們?”衛(wèi)西乘搶先說道:“你覺得,我會怕他們?”
看著衛(wèi)西乘裸露在外的,經(jīng)過他專門用力之后青筋暴起的肱二頭肌,九半住嘴了。
不過下一刻,他微微嘆息了一聲而后開口說道:“其實衛(wèi)大哥,你不覺得戰(zhàn)爭之中受苦受難的還是那些百姓么?”
“恩,我知道?!毙l(wèi)西乘將頭埋到酒壇中,看不到他的眼神。
九半頓了頓,而后一字一句地說道:“尤其是合口大江江閘關(guān)閉之后,餓殍遍地流民滋生。合口大江上游水位暴漲,可下游卻連一滴水都沒有啊,沿江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什么所謂的同盟國,這個時候都不過是只顧著自己的野獸罷了,都是一丘之貉!他們攻城略地封王封侯,最后受苦受難的還不是百姓?這個世界真是......”
九半的話還沒說完,這時候衛(wèi)西乘將自己的頭從酒壇之中拿了出來。他看著九半神情有些嚴肅地說道:“你都知道了.....既然如此,有些事不得不告訴你了。”
“什么?”九半有些驚訝地回答道。
“睚眥之國玩完了?!?br/>
“什么??。 本虐塍@愕地說道,他幾乎就要站了起來,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