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料到長離拋出個無關(guān)的話題來,但轉(zhuǎn)念一想,九知又覺得在情理之中,她硬著聲氣說道:“這大概與魔君沒有甚么關(guān)系罷?!?br/>
長離也不惱,窗口隙了道小縫,刺骨的寒風吹了進來,長離唇角的笑似是結(jié)了冰,稍稍提高了聲:“是和朝良?”
九知愕然,她不知長離是如何知道朝良的,就像過往朝良似乎對她與長離的事情了如指掌般,在此刻九知突然覺得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她一人而已。她似是在賭氣一般,咬著牙道:“那又與魔君何干?在下先前便說了,與魔君兩清,八荒之大,魔君亦非掌管山川河流的神祗,甚么時候養(yǎng)的這比河伯還愛管閑事的脾性?”
她是在說他管的寬,帷帳被風吹起,也順帶撩起她的耳發(fā),露出優(yōu)美的下頜線條來,長離不由得瞇起了眼,短短百年的時間,她似乎變了不少,從前跟著他習得的殺伐煞氣消褪去,養(yǎng)出了一身比南山玉還矜貴的身骨出來。也許她本就是貴于天的命格,中途被人插手,才生出許多不必要的波折與坎坷,但正是因為這些波折與坎坷,才將她這塊玉石打磨得更精致動人。
但到底是更像那個人多一點了,長離眼底的情緒十分晦暗,他站在那里,離她的距離不遠不近,但她卻像是離他很遠。不要緊,她既然回到了他的身邊,以后的日子還長,他能夠按照自己的想法來雕琢她,比起眼前這幅綿軟嬌弱的身骨,他更喜歡從前的她,縱然瘦削,但骨子里有不容小覷的力量,隨隨便便就能撕碎對手的咽喉,強烈的對比下所綻放出的花,才更配得上用心血來灌溉。
長離笑了笑,歪頭看她:“本座偶爾也想管一管閑事,全憑心情?!币娝粴獾么蚨哙拢睦锊庞鋹偭诵┰S,踱過去斟了杯茶,茶是冷的,在他手間一轉(zhuǎn),就變得熱氣騰騰,他不緊不慢地走到床邊,把茶杯遞給她:“睡這樣久,醒來必定會渴,喝吧?!?br/>
他從來都是這樣,無論說什么都是不容拒絕的姿態(tài),九知鼻頭有些酸,終于抬起頭來,對長離道:“我不渴,也不想喝,更不想見到你,可以請你出去嗎?”
那杯茶就僵在半空中,她不接,長離也不動,最終等到茶又冷了下來,長離才道:“好。”
長離走到火爐前,一把將冷茶潑了進去,“滋——”地一聲,炭火熄了大半,有裊裊的白煙盤旋而上,長離抬起兩指來,將那綽約的煙霧掐斷,上面的那一截凝成一朵霧狀的花來,他將那花握在手間捏個粉碎,咯咯作響。九知聽在耳里都覺得殘忍,待那朵花又成了縹緲的煙霧,長離轉(zhuǎn)過頭來對她說道:“但你要好好準備一下,后日本座將迎娶你為本座的君后。”
簡直與天雷凌空劈下無異,九知當場愣在那里,長離卻轉(zhuǎn)身飄然遠去,未給她片刻反應(yīng)的機會。
事后小清淚眼漣漣地撲倒她床邊時她還未能從這件事中回過神來,小清一邊扒拉著被子哭道:“殿下,您這一百年去哪兒了呀?小清真是想死您了,您不知道,你這一走,君上后苑里的雪蓮都不曾開了……”
她被小清的哭聲喚過神來,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在這忘北宮的三千年中,大抵就算這個侍女與她最是親近,能算的上一介忠仆,九知自然拿捏不起冷臉對她。嘆了口氣,捻起被角來給她擦眼淚,又聽小清繼續(xù)道:“這一百年里,您屋子里的東西君上動都不讓動,就算是積了灰也放置著,就為了有一日殿下回來時能夠有回家的感覺,殿下啊殿下,就算君上傷了您的心,您也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便宜了薄朱殿下?。 ?br/>
百年過去了小清的邏輯依舊十分跳躍,九知扶額:“甚么叫便宜了薄朱?”
小清道:“狄山以北的魔族都知道,當年君上將整座忘北宮都裝扮得喜氣極了,就等著您從巫山回來迎娶您為君后??赡闹瓦@樣沒回來了,君上在那空落落的宮中枯坐了月余,瞧著真是令人憐惜?!庇行┞裨沟貙胖溃骸暗钕拢蠈δ黄嗾\,您怎么能這樣始亂終棄呢?”
九知被她這番話氣得頭腦發(fā)昏,她寒聲:“他是這么與你們講的?”將小清點頭,她咬著牙追問道:“那然后呢?”
小清啊了一聲:“然后那段時日君上的飲食起居都是薄朱殿下來照料的?!睗M臉的忿忿然:“薄朱殿下一直都對君上有覬覦之心,這般天賜良機,她不定從君上那里揩了多少油!簡直是趁人之危欺人太甚!”
看著小清握拳嘟囔的模樣,九知有些頭痛,她喃喃道:“你能不要誤會我與長離嗎……”
小清訝然:“誤會?這是個甚么意思?”她恍然地將雙拳上下這么一敲,興奮的壓低了聲音:“原來殿下很早就與君上那般親密了嗎?那這樣薄朱殿下就算揩點油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了,左右君上早就是殿下的人了,不愧是殿下!”肅然對九知豎起拇指來:“果然身手了得!不同凡響!”
九知痛苦地呻/吟一聲:“不……并不是……”
“殿下不必說了!”小清自有她的固執(zhí),一旦對事情有了自己的理解便再也聽不進別的話,她想象了一下自家殿下成為君后自己也雞犬升天搖身一變成為君后侍女的場面,紅光滿面地對九知道:“但是革命尚未成功,殿下還仍需努力啊!”
九知疑惑地問:“甚么?”
小清突然有些扭捏,含羞地往九知平平坦坦的小腹看了一眼:“就是……就是,殿下還未曾給君上生一個小君上?。 本胖豢跉獗粏茏『竺偷乜攘似饋?,小清連忙上前來替她順氣:“殿下也不必太過激動,小君上這種事情嘛,還是不宜操之過急,慢慢來,慢慢來……”
緩過氣來后,九知懇切地握住了小清的手:“我有點餓,你去做點吃的來吧?!?br/>
小清應(yīng)了后就歡天喜地的退了出去,好不容易清靜下來,九知實在是覺得疲乏,便又躺下睡了一覺。待她睡醒后起來,菜肴的香味便從外屋飄了進來,九知正覺得饑腸轆轆,趿鞋披衣就往外室去,小清見她起來了,揚起笑臉來對她道:“殿下醒了?方才見殿下睡得香,奴便沒有叫醒殿下,飯菜奴已經(jīng)替殿下將熱了許多次了,殿下快來吃了吧!”
小清做菜的手藝很好,這百年來她每每喝著朝良煮的酸棗湯時都會惦念小清做的菜,不過此時想起朝良,倒讓九知有些鼻酸。她揉了揉鼻子,漫步走過去在桌旁坐了下來,隨口問道:“你做了些甚么菜?”
提起菜來,小清更是滔滔不絕,但聽她報完了一連串菜名后,九知黑著臉:“為什么都是大補的?”
小清靦腆一笑:“因為殿下近來在外一定受苦了,要好好補一下身子,才能生出個活潑健康的小君上??!”
九知默然良久,站起來走到離椅子不遠處,手腕一翻竹玉杖凌空劈下,將方才她坐著的那尊椅子劈成碎片,深吸一口氣后對目瞪口呆的小清說道:“我身體很好,不需要進補,與長離并沒有什么瓜葛,只是他想要我的心,我百年前不愿給,現(xiàn)在依舊是這般,你不要想多了?!?br/>
說完后她便攏衣而去,留下小清盯著地面那堆碎木片,不可思議地道:“天,原來殿下對君上并沒有意思,竟是君上單相思?”
狄山以北終年雪封,凜冽的寒風將九知的衣袍吹得獵獵而響,她如今沒有修為在身,自然要更畏寒一些,但想著一回屋便要聽小清信口胡說,她實在是很頭痛,于是將自己裹在裘衣里想要去雪蓮池逛一逛。
往前這座偌大的忘北宮中她常去的便只有雪蓮池,長離活得久了品味也著實挑剔,雪蓮池招來無數(shù)魔族能人雕琢鑿刻,才有了如今廣袤宏麗的模樣,雖是失了雪蓮天然去雕飾的味道,但取雪煎茶細細品賞起來,還是能琢磨出幾分獨具的匠心。
當她帶著滿身風雪沿凌空架在雪蓮池上的那道曲橋迤邐往池心的風歇亭行去時,風雪迷蒙中見著深紫色裘袍的魔君正坐在亭中撥弄著炭火,風歇亭方圓三丈筑起淡紫色的魔障來,玉瓊打在魔障上便消匿無蹤跡,風雪不侵。
九知嘴角抽了抽,攏緊衣領(lǐng)折身就往回走。
長離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既然來了,便坐下陪本座賞雪吧?!?br/>
九知木著臉說道:“不敢打擾魔君雅興?!眲傁胩Р诫x去,卻未料到腳步不受控制地又往亭中走去,穿過魔障時暴露在外的皮膚有輕微的痛感,轉(zhuǎn)瞬消失不見,長離歪頭看她,微微一笑:“看來,你的身體比你的嘴巴更誠實?!?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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