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風(fēng)草飛揚的時候靜靜地等待，還田和黑夜不停輪換，而風(fēng)從來沒有停止過。終于在那一天，黑頸的鳥兒出現(xiàn)在天空，高而黑的雨云從森林后移來。帶來了死亡的氣息。

    風(fēng)忽然停了，云也停止了移動，她站了起來，望著森林的邊緣。在那里，他出現(xiàn)了。

    她就那樣看見了他，沒有想象中的巨大的身影和震顫，她想著他的名字，他的戰(zhàn)斗，她還總在想他使天庭顫抖的狂笑。現(xiàn)在，她看見一只折了翅膀的鳥，一跳一跳地穿行在灌木里。他還能一瞬間穿越九重天際嗎。

    他站住了。他是否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不，他似乎毫不在乎，她就站在那里，可他并不朝這邊看上一眼。他拄著棍子，歪著頭，懶懶的眼神看著遠(yuǎn)處的連綿的森林，他好像很累了。

    一只豬從他背后的樹林晃晃悠悠出來了。猴子開始站著打瞌睡了。

    豬說：“我知道你再想什么，你現(xiàn)在一定想找一棵樹，能用尾巴倒吊在上面睡覺?！?br/>
    “是一棵大樹，我一輩子都在找這么一棵樹?！?br/>
    “這和你推倒五莊觀的人參果樹有什么關(guān)系呢？”

    “那么大的樹不應(yīng)該長在庭院里。他被神仙改造過了，長滿了神仙愛吃的古怪果子，長著神仙才喜歡的金色葉子，他不再是一棵樹了，他讓我看到就難受，就想給他一個斷根！”

    “我明白了。”豬八戒說著，扛起釘耙向?qū)O悟空頭上打去。

    “死豬！你要干什么？”

    “我也討厭找不著大樹要站在地上睡覺的猴子??！這還能叫猴子么？他這個樣子我見了就難受，就想……”

    “我更討厭會思考的豬！這還能叫豬么……”

    乒乒乓乓！

    沙僧出現(xiàn)了：“打架么？好！”

    “我們討厭從來不背行李不洗碗的師弟，這他媽還能叫師弟么？行李呢？又給禿頭背？揍他！”

    乒乒乓乓乒！

    “打不死的阿彌陀佛，”唐僧出現(xiàn)了，他牽著一匹白馬，馬背上放著行李?！澳銈冞@樣，也不怕前面的那位妖精姑娘看笑話！”

    “呸！我最討厭見了妖精也不怕的和尚，這還能叫和尚么？……嗯，前面有人嗎？”悟空方才抬頭望了，“我還以為那是一棵枯樹?！?br/>
    “魔不如寸心，你的境界又高了一層?！碧粕?。

    “他的近視又高了一層。”豬說，“現(xiàn)在我們來下注前面這個女妖精會不會又像前幾個那樣瘋狂愛上和尚！”

    長老，是云游僧人么？走得累了，隨便用點飯食吧。”女子笑盈盈走了過來。

    唐僧意味深長地笑著看她，那女子不好意思轉(zhuǎn)過臉去。

    “師父，白骨啊。”孫悟空說。

    “我知道美人即白骨，你就不能有點禮貌，不要說出來呢？”唐僧說。

    “師兄啊，為什么你總是喜歡透過現(xiàn)象去看人的本質(zhì)呢？你不知道拿眼透視別人女孩子是不好的嗎?！必i八戒說。

    “你們，你們……卻不是在故意戲耍我！”女子氣極，一跺腳想要發(fā)作，卻被孫悟空一把扭住。

    “小丫頭，我們可都是妖精，你別指望收飯錢了，最好跑遠(yuǎn)點，等會兒我們一下忍不住，會把你也吃掉?！?br/>
    “哼！”女子一聽這話倒放松了下來，“你們是妖怪我信，我就不信那個眉清目秀的光頭也是妖精?！?br/>
    “他不是妖精，他是妖精殺手，殺女妖精尤其有效?！?br/>
    “你莫不是把我也當(dāng)成妖精？”

    “哈哈哈，我孫悟空天生火眼金睛，什么時候看走過眼。你要是妖精，那豬八戒就是帥哥了?！?br/>
    “??？這也被你看出來了？”豬八戒說，“猴頭，你干嘛對著樹說話？唉，在地底下壓了五百年，小姑娘你見過鼴鼠嗎？你覺得它眼神怎么樣？”

    “死豬八！又揭俺老孫的短！”孫悟空說，“想當(dāng)年，我的眼睛好的時候……”

    “住口！”豬八戒沙和尚同時喊：“不要在我們面前提‘想當(dāng)年’這兩個字?！?br/>
    “想當(dāng)年想當(dāng)年想當(dāng)年想當(dāng)年！我偏要說，你奈如何？”

    豬和沙和尚從地上跳了起來，抄出家伙。

    “你有膽子就再說一百遍‘五百年前’！”豬八戒說。

    “五……我憑什么?。∝i頭？”

    三個家伙拿兵器互相杵著，吵成一片。

    “唉?！碧粕畯牡厣险酒饋恚坝珠_始了……我要到美麗林中去散散步……”

    “我跟你去！”少女跳上前去。三個人打成一團(tuán)也顧不上唐僧了。

    樹林里有一股樹葉的芳香味，蘑菇從潮濕的地里咕咕往外鉆，樹木咯咯地長高，抖動著自己的身體，葉子嘩嘩地笑著，鳥的聲音夾在葉子里，從這邊響到那邊。只有兩個人的腳走在帶水珠的草上，沒有聲音。

    “我叫白晶晶?！卑拙Ьдf，唐僧走在他前面。

    “嗯。我們好像見過?！碧粕灶欁栽谇懊孀?。

    “你……很喜歡在樹林里走？會迷路的。”

    “嗯，只有這個時候我不用去想哪邊才是西邊?！?br/>
    “為什么要去西天？”

    “太多人問我了，我只是想知道它在哪?！?br/>
    “就為了這嗎，一個不知道在不在的東西？”

    “很傻吧，呵呵?！碧粕Φ?，伸手接著空中的落葉，貼在鼻前想著什么。

    白晶晶看著唐僧的背影，眼中忽起殺機(jī)，將手伸向他的背。

    唐僧忽然轉(zhuǎn)了回來。

    白晶晶低頭裝做修指甲。唐僧道：“你要小心?！?br/>
    “啊？什么？”

    “林中有很多妖怪?！?br/>
    “……我知道?！?br/>
    唐僧又轉(zhuǎn)回身：“有些妖精是很可愛的……”

    “嗯？”白晶晶雙手叉腰，有些不耐煩。

    “但是有些就會吃人?！?br/>
    “嗯。”

    唐僧又轉(zhuǎn)過身去了，白晶晶第三次伸出手去……突然又收回來，可唐僧并沒有轉(zhuǎn)身。

    “我也并不是不讓他們吃，我只不過是要他們給我個理由?！彼诚蛑拙Ьдf。

    “理由？”白晶晶問。

    樹林里很靜，似乎能聽見水氣從樹葉中鉆出來的聲音。

    “當(dāng)年我把猴子從山底挖出來的時候，他有泥土恐懼癥，最大的愿望就是腳不沾地在樹上掛著，我用了三個月逼他重新拿出勇氣在地上走路?！?br/>
    “一年后，我遇上了一只自卑的豬，那時候他正在痛苦，一個小姑娘瘋狂地想嫁給他，和他一起去做妖精，而他只喜歡對著月亮流口水，為了逃跑，就混進(jìn)了我們之中?！?br/>
    “后來在河里我救起了沙僧，這個可憐的家伙五百年都沒有學(xué)會游泳，可是天帝罰他在流沙河里當(dāng)妖精，他就不敢在河岸上呆著，只好在河中心的一塊石頭上站了五百年?！?br/>
    “而現(xiàn)在他們每一個人都恨我?！碧粕畤@了一口氣，“如果我死了，他們就會解脫吧。”

    “為什么？”白晶晶不由問，然后覺得自己問得很傻，她就是為我個來的。

    “為什么？”唐僧抬頭看了看樹葉遮蔽的天空，“所有的人都想逃。所有的妖精想殺我，我每一次都問要殺我的妖精‘為什么？’，可是每一次他們還沒說出答案的時候就死了。所以我發(fā)現(xiàn)，當(dāng)我想殺死一個妖精只要問他‘為什么’就夠了?！?br/>
    唐僧忽然一把抓住白晶晶的手，盯著她的眼睛大聲喊：“為什么！”

    “不要??！”白晶晶恐懼地大叫起來。

    樹林外

    “天哪，我聽見了什么？師父他又在……？不行，把你的腳拿開，我要去救小美人妖精！”豬八戒喊。

    “你先叫爺爺?！?br/>
    “休想。猴腦！”

    樹林里，白晶晶覺得自己已經(jīng)慌亂了，她無法躲避那眼睛，她自成為妖精以來就沒有這樣被子人注視過，她忽然又變成了當(dāng)年活著的那個小姑娘，感到自己正在那眼神下透明，所有的秘密將暴露在他的面前。

    唐僧卻放開了手，他不再望白晶晶：“對不起，只是個玩笑?！?br/>
    他嘆息著站起來向樹林外走去：“沒錯，就當(dāng)這一切只是個玩笑好了。”

    白晶晶驚魂未定，她定了定神，還是將手變成利爪……

    但她的手在半空定住了。

    孫悟空站在了她的背后。

    “妖怪……”

    白晶晶轉(zhuǎn)頭看著孫悟空，和他對視，她反而鎮(zhèn)定了：“是，是妖怪。孫悟空，你，你本也是妖怪！”她逼視他說。

    “我不是，我要成正果了?！?br/>
    “所以就殺了我吧，殺了我成正果吧。”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你以為你換了個人形我就不知道你是誰？我剛才放你一馬可你還想殺唐僧！”

    “你知道我是誰？”白晶晶冷笑了，“我是誰？殺我之前能不能告訴我？”

    孫悟空抬起棒來，白晶晶忽然向他伸出手去。

    “如果有雨水，花果山就能長出花草來吧?！彼澛曊f。

    孫悟空愣住了。

    “花果山……”

    “你記起了什么？”白晶晶驚喜道。

    “痛……”

    “痛？”

    孫悟空忽然丟了棒子，直蹦起來又摔在地上，抱頭狂喊：“痛，痛??！”

    “緊箍咒？”白晶晶抬頭怒視著唐僧。

    唐僧并沒有念什么，他平靜地看著，好像眼前只是靜靜的叢林。

    “孫悟空你忍住，我這就殺了唐僧?！卑拙Ь_上前。

    但是孫悟空跳起來一把抓住了她。

    白晶晶驚疑地回頭：“為什么……”

    唐僧道：“不要！”

    但是那閃電般的一擊，萬鈞的力量就要落在她的身上，瞬間那身軀就要粉碎了。

    猛然間，從旁邊伸過來一只手。就好象原本就在那閃電的終點一樣。萬均的力量在那只手上似乎沒有絲毫的效果。

    手是白愁飛的手。手就在白晶晶的額頭上。

    唐僧靜靜地看著孫悟空。

    孫悟空在看著白愁飛。

    白愁飛沉默。

    突然間。孫悟空像是一個蒼老的人，像是那一擊已用完了全部的生命，弓著腰每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氣站穩(wěn)一樣，低著頭從唐僧身邊走過。

    唐僧嘆口氣道：“把解開的行李整好搬上馬。”

    “知道了。”孫悟空低低地說。

    幾人什么都沒說的從依舊站在那里的白晶晶身邊走過。

    白晶晶怔怔的看著他們走遠(yuǎn)。

    一直到晚上，白晶晶才笑起來，在黑松林沒有月光的夜里，她沉浸在她的回憶里：

    “孫悟空……”她喃喃地念道，而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消失了。

    “孫悟空。這樣的一個人怎么能被鐵箍拘束！決不！”

    她走上高巖，夜風(fēng)吹動她的衣衫，月光偷偷從云中露出來，照見她可怖的原形。

    豬八戒曾偷偷問過白愁飛，他站的離白愁飛很遠(yuǎn)很遠(yuǎn)，問白愁飛：“你為什么要救那個女妖怪？”

    白愁飛回答：“我高興。”

    “你高興你就要去做？”豬八戒瞪眼，想跟跟別人說話時候一樣的罵幾句，可想起白愁飛一只手就接下孫悟空那種力量的一擊，也只能閉嘴。

    白愁飛點頭。

    “那你到底是誰？”豬八戒終于問出了在個問題。

    白愁飛沒有回答，而是繼續(xù)行走。

    豬八戒不敢追問，他不怕孫悟空，不怕唐僧，卻害怕白愁飛。也許連唐僧都有些害怕白愁飛。他們在一起走著，卻似乎跟白愁飛完全沒有關(guān)系一樣。

    “我走得再遠(yuǎn)，也走不出這片天么？”唐僧仰頭看看，天空中有著幾道碧藍(lán)的劃痕，像是隨時會砰一聲碎裂成晶亮的幾塊。

    幾人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沒有絲毫的奇怪，當(dāng)周圍的人群中都是怪人的時候，正常的人的行為也會被當(dāng)成怪人的。

    “師父，你又帶錯路了?！睂O悟空說。

    “沒錯?！?br/>
    “西在那邊?！?br/>
    “沒錯。”

    “沒錯你還往北走？”

    唐僧停住了，回過頭道：“你不信我你可以走。我沒讓你跟著我。”

    “你以為俺喜歡？是觀音讓俺跟著你的。不然老孫早飛到西天去了。”

    唐僧冷笑道：“那你為什么不去？”

    “俺要把你送到才能成正果呢？”

    “要是我突然不想去了呢？”唐僧抱手胸前道。

    “你敢？你要害得老孫成不了正果我就不客氣?！?br/>
    “我們這些年一直往西走，你們難道不想試一試往北走會發(fā)生什么？”唐僧詭異地一笑。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沙僧說，“往北走是錯的?！?br/>
    “誰說的？”

    “老天。”

    “老天還高著那，這兒究竟是誰說了算？”唐僧大聲說。

    “我！”另三個都道。

    “如果是這樣，我建議我們往東走，這樣我還能回趟高老莊?！必i八戒說。

    “我的方向就是向西?！鄙成畧詻Q道。

    “沒有人愿意跟著我走么？”唐僧問。

    沒人理他。三個人在爭吵不休。

    唐僧靜靜地看著爭吵的三個人，眼中卻漸有了柔軟。

    “當(dāng)有一天你們終于知道哪里才是你們真正想去的地方，才會想起我這個師父的?！?br/>
    他轉(zhuǎn)身向北走去。白龍馬忠實地跟著他。

    三個人吵鬧了半天，忽然孫悟空愣道：“唐僧跑了。要是他被妖精吃了，我們辛苦又全得白費?！?br/>
    三人追上去，穿過密林小溪，卻見唐僧站在前面林中，靜靜地望著前方的樹林和遠(yuǎn)處山巒。

    “你站在這做什么?！睂O悟空上前道。

    唐僧一擺手不讓他們出聲，他出神地望著前面。

    三個人都把頭湊過來。

    “美女在哪？”豬八戒小聲說。

    唐僧搖搖頭。

    “妖怪？”沙僧道。

    唐僧搖搖頭。

    “你到底在看什么？”孫悟空忍不住大叫道。

    “它，它就在那?！碧粕焓忠恢高h(yuǎn)方。

    “哪兒？是什么？”三個人放眼遠(yuǎn)眺。

    “在那?！?br/>
    綠樹閃著透明光澤，藍(lán)天下山脈如黛似浪連綿。白云絲絲清細(xì)千萬絲絳紛而不亂，目光忍不住如野馬在前方開闊平展處狂奔開來，在每一寸山肌與綠風(fēng)中轉(zhuǎn)折跳躍。

    “好景色?！必i八戒道，“平時忙著趕路也沒有時間停下來注意身邊的世界啊?！?br/>
    “別亂感慨了，我不是讓你看風(fēng)景！為什么你們都對眼前的東西視而不見呢？”唐僧道。

    “眼前？”三個人才定睛了來看眼前，“什么也沒有啊?！?br/>
    唐僧緩緩把手指伸了出去，點到一處不動了。

    豬八戒好奇地湊過去，突然他的長鼻子碰到了什么，一縮回來看那兒卻又什么也沒有。

    孫悟空的臉上露出一絲陰云。他忽然猛地跳了出去，但是立刻重重撞在了什么上面。

    那兒，就在他們的面前，竟然如有一堵透明的墻！

    “這就是界限。”唐僧說。

    “界限？”豬八戒問。

    “是的，這個世界有你不能到達(dá)的地方，有你不應(yīng)到達(dá)的地方，有你一輩子也不會去到達(dá)的地方，你的世界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大，界限也許就在你的身邊，可你卻以為你可以去任何地方?！?br/>
    “但是事實上我真能選擇一個方向，而那恰好是界限所規(guī)定好的？”豬八戒問。

    “是的，那就叫選擇。是界限選擇你，事實上你沒有任何選擇?！?br/>
    “我可以選擇?！鄙成f，“我可以選擇向西?！?br/>
    “而界限是由誰來定的呢？”豬八戒道。

    “是他。”孫悟空冷冷地道。他突然變得狂躁不已，一次次撞著那透明的界限。

    他忽然轉(zhuǎn)身怒視唐僧：“為什么要告訴我它的存在！”

    “是我的錯?！碧粕曋呐科届o地道，“我想了很久終于決定我該告訴你們。哪怕……我會后悔?！?br/>
    “你告訴我們又能怎么樣呢？我們什么也做不了！”孫悟空怒沖沖道。

    “不?！碧粕f。

    他向前邁了一步，停了一會，又邁了一步，這一步邁出時，他已穿過了那個界。

    他回過頭來：“要做我的徒弟，就跟我來吧！”轉(zhuǎn)身大步向遠(yuǎn)方走去。

    “不！”豬大喊，“他們會殺了你的！”

    “外面是什么？”孫悟空大聲問。

    “是真正的恐懼。是我們誕生的地方。那兒有花果山和高老莊，還有……真正的妖魔。”豬怔怔地說。

    “我們的來處……”孫悟空望向唐僧行去的方向，喃喃道。

    “真正的妖魔？”白愁飛皺皺眉毛。朝著他們以為的界限走去，沒感覺到任何事情的走到另一邊看著有些愕然的三個人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