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情調(diào)輕柔如薄紗，浪漫似春雨?？倳顏碚吡鬟B忘返。

    吳儂軟語的依依，小檐飛雨的閑適，杏花春雨的江南。

    古有白居易一闋道破天機：江南好，風(fēng)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如此多情嫵媚的江南，如此沉浸在江水中的江南，怎能不令人動情追懷呢？

    江南的水，嬌嬌動人，潺潺瀉流于江海湖泊之間，孕育萬物，造化一境輕靈盈動的水中的世界。

    多少詩發(fā)于斯，多少詞啟于斯，古時幾多墨客文人竟不顧一切行走在江南的風(fēng)雨里。

    一影的白墻黛瓦也只在江南的風(fēng)雨中能嗅到它的原味。

    江南——多情的所在，何必苦等春色滿園。

    小湖中，一眾妙齡少女?dāng)[動雪藕似的白皙嬌美的手腕，輕劃淡行，乘一葉扁舟朝蓮花深處蕩去。

    嘴中哼著江南獨有的輕快小調(diào)，配著吳儂軟語的鄉(xiāng)音。

    時而用手撥起清涼的湖水，灑向?qū)ψ榔G的姑娘。

    那姑娘一身藍白相間的布衣，頭上戴著避日用的竹斗笠，斗笠沿邊朝四周伸去的遠，那一襲湖水正落在寬大的斗笠之上。

    藍衣姑娘“哎呀”

    一聲，抬起頭來，正瞧見她精致玉成的面容，圓潤的閃動的眼睛鑲嵌在漢白玉砌成的凝脂之上。

    不離少女的清純，但在清純之中又添注一股清涼。

    眉羽之間像極了一湖綠衣輕輕托起的粉臉。

    她的胸前垂飾著兩條粗大秀黑的辮子。

    體態(tài)輕盈，瞧著模樣，約莫十歲有余。

    藍衣姑娘淺笑一聲，也不示弱，邊用手袖抹去濺到的水珠，邊舀起一掬的湖水返潑了回去。

    一時小湖盡是滿載的笑顏歡聲，竟飄的滿湖都是。

    溢到周邊，不免引起路人的側(cè)目相看了。

    采蓮的姑娘邊玩笑著，邊輕手輕腳地折下湖中的蓮花莖藕來。

    她們唯恐用力猛了，毆疼了嬌嬌的蓮花。

    她們都是附近貧窮人家的姑娘，素日里閑著無事，乘著采蓮的季節(jié)，為家中添補些家用，以便度日。

    但她們的生活并未被現(xiàn)實的灰暗所影響，畢竟正是青春浪漫、豆蔻當(dāng)盛的季節(jié)，注定應(yīng)該是帶著笑顏生活勞作。

    一會，遠處的一尾小舟自湖中深處，駛向附近臨水的人家。

    那是一艘打漁人家所用的船，一位漁夫模樣的精壯老漢正坐在船尾左右搖動船擼，身后是一線的湖水輕輕蕩漾，像是一條銀河不知何時跌入此片湖泊之中。

    一位臉上留有一對深小酒窩的姑娘忽然指著遠處的行舟，對藍衣姑娘道：“曉柔，你看，是你爹捕魚回來了?！?br/>
    藍衣姑娘順著她所指的方向只瞧了一眼，便歡道：“是爹爹。是爹爹。竟是比平日早回來了些?！?br/>
    說完，一個縱身，魚兒一般敏捷地沒入水中。

    倒是一船的姑娘劇烈顛簸起來。

    她身體在水中絲毫不比在陸地上來得遲鈍，甚至似乎更為矯健靈活。

    她一回身，雙腿只在湖水中輕輕蹬動。

    凝脂的右手伸在空中，朝船上的姑娘揮手道別道：“我先回去了。”

    “那——”

    身側(cè)的姑娘說著什么，并沒有聽清。

    耳中滿盈激流而過的水聲涌動，她離弦箭一般的往岸邊穿梭而去。

    家并不大，只是普通的二層小居。

    “野丫頭！又往湖里跳么?！?br/>
    正在舂米的母親嬌責(zé)道，“還不快去換了衣服下來。”

    “爹爹就要回來了。我方才看見他的舟哩！”

    曉柔說著話，一口氣跑上樓去。

    “今天怎么這么早？”

    她母親獨自喃喃道。

    兩側(cè)的鬢發(fā)俱已發(fā)白，面上皺紋橫生，有一種老態(tài)。

    看著年齡，倒有些像是曉柔的祖母了。

    但那時人們老來得子也還是有的。

    她母親正在嘟嚷著。

    突然屋內(nèi)光線登時暗了下來，一條高大的身影擋在門首，便是方才駕舟的精壯老漢。

    留著一綹花白的小山羊胡，赤裸著上身。

    她母親歡喜的抬起頭，眉頭一擰，卻將目光落在老漢的懷中，一臉的迷惑。

    他懷中此刻正抱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孩，面色蒼白如雪，上顎牙齒緊咬住下嘴唇，連嘴唇也是毫無人色，倒已經(jīng)有些受力發(fā)紫了。

    “曉柔他娘，”

    精壯漢子不待曉柔她母親發(fā)問，搶著喚道。

    旋叫旋走了進來，忙將那小孩平放在屋內(nèi)僅有的一張破舊的方桌上。

    轉(zhuǎn)身便走。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曉柔母親一把拽住老漢問道，“當(dāng)家的，這是誰的孩子，怎么——”

    她話未說完，曉柔父親已截口道：“說來話長。我得馬上去請胡大夫。”

    說著話，一側(cè)身讓開曉柔母親的手，一徑出門去了。

    獨留下曉柔的母親兀自站在那里有些害怕。

    “是不是爹爹回來了？”

    曉柔換完衣服，聽見樓下有人言語，立時奔下樓問道。

    她母親并未答白，只是盯著桌上看。

    曉柔順著她的著眼處望去，竟是一個年齡相仿的少年，無力地躺在桌上，一動不動，只是鼻中微微有輕呼的聲音，但只有出的氣，卻沒入的氣了。

    臉色慘然無光，可十分干凈，眉目間透出一股少有的成熟滄桑。

    那少年自然便是當(dāng)日被黑衣人打入湖中的李江遙了！

    但此時卻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呢？

    曉柔正待要問，老漢已領(lǐng)著一位大夫模樣的人物走了進來。

    那大夫也不說話，徑直走到李江遙面前，是一番中醫(yī)的古禮——問聞望切。

    想是在來的途中老漢已經(jīng)將此中的情景說過一遍了。

    “胡大夫，怎么樣？”

    一旁老漢焦急地問道，“這孩子有救嗎？”

    胡大夫臉色沉沉，思量良久，連聲大呼奇怪，長嘆一氣道：“這孩子年紀輕輕卻是受了極重的內(nèi)傷，不知是誰到能對他下得去如此毒手？”

    “那有的救嗎？”

    曉柔父親仍問道。

    “我且開個方子，卻并無十足的把握。”

    胡大夫悠然說道，“這‘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們也只能盡人事罷了。或許這孩子命不該絕，生命力頑強也未可知了。”

    說著，胡大夫信筆寫了一副藥方。

    老漢一面送大夫出去，一面徑直往藥鋪去了。

    這里，曉柔幫著她母親將李江遙移到樓上的床上，褪去身上的濕衣服，忙用被子裹住身體，避免著涼受寒了。

    只一會功夫，老漢便取藥回來了，并囑咐曉柔母親好生照顧煎藥。

    晚間，一家子胡亂吃了晚飯。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當(dāng)家的?！?br/>
    曉柔母親待事定后，問道。

    “我今日照常在湖中捕魚，清晨下的網(wǎng)，中午時分想先收上一網(wǎng)。豈料卻用盡了十成的力氣，勉強將漁網(wǎng)提了上來。初時滿心歡喜，還道是條大魚，沒想到竟是一個小孩?！?br/>
    曉柔父親酌了一杯燒酒道。

    “我看他的穿著，倒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孩子，想必有一定的來歷，我怕——”

    曉柔母親擔(dān)心道。

    “即是如此，我們也不可能見死不救?！?br/>
    曉柔父親語氣堅定，截口搶道，“況且前方路阻，我們也不知道何時能啟程到青衣山。”

    “話雖如此說，只是莫忘了我們身上的任務(wù)才是。”

    曉柔母親提醒道。

    說時，滿眼慈愛地望著正埋頭吃飯的曉柔。

    “那是自然。”

    曉柔父親應(yīng)道。

    他突然眼珠一轉(zhuǎn)，皺眉道：“你說，會不會于前方魔教與中原各派的火拼有關(guān)么？”

    “你是說他是被魔教中人所傷？”

    曉柔母親說道，“如果是這樣，我們倒也應(yīng)該救他的性命?！?br/>
    “若不是魔教中人，又有誰會對一孩童下此毒手呢?！?br/>
    曉柔父親說道，“只是希望那小孩能夠逢兇化吉才好?！?br/>
    “小哥哥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一旁曉柔忽抬頭忍不住插嘴道。

    兩人一怔，忙笑問道：“我們的曉柔怎么這么肯定了？”

    曉柔眼睛一定，一臉爛漫天真道：“母親不是說過好人一生都會平安無事的么？”

    兩人聞言，大笑起來。

    “難道不對么？”

    曉柔嘟嚷著嘴，不服氣道。

    “對。對極了！”

    曉柔父母贊賞道，說著她母親一手摩挲曉柔的頭，兩人彼此一笑。

    李江遙醒來時已是到曉柔家的第五日了。

    曉柔坐在床沿看到李江遙眼簾微微抬動，忙朝樓下“爹娘”

    一通急喊。

    李江遙迷蒙間一驚，隨即猛地撐起身體，怎奈大病虛弱，全身無力又倒了下去。

    曉柔父母聞言，還以為出了大事。

    三步并作兩步竄了上樓來。

    看到李江遙微微睜著眼，也是欣喜。

    “你醒了?！?br/>
    曉柔父親關(guān)心道。

    “你們是誰？”

    李江遙警惕地往床里挪了挪，問道，“我怎么會在這里？”

    他明明記得是在九宮八卦陣中被黑衣人一掌打入了小湖中。

    “是我在未央湖中網(wǎng)到了你?！?br/>
    曉柔父親笑著回答道，“只是當(dāng)時你一直昏迷未醒，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第五天了?！?br/>
    “未央湖？第五天？是你們救了我？”

    “當(dāng)然！要不是我爹爹，你可要死了的。”

    曉柔怪他言語生硬無禮，插嘴道。

    “對不起。我——”

    李江遙也為自己的過分的敏感感到愧疚。

    “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了？”

    曉柔母親柔聲問道。

    “胸口仍絕的悶得慌，全身使不上一點的力氣。”

    “大夫說你受了極重的內(nèi)傷，險些丟了性命?！?br/>
    曉柔父親說道，“只要能醒過來，再多服些時日的藥劑，便無大礙了?！?br/>
    說了一會話，曉柔父母看李江遙漸漸顯出疲態(tài)來，便各自下樓忙活，只留下曉柔來照顧李江遙。

    “我怎么會出現(xiàn)在未央湖之中？”

    李江遙暗自思索道，“那黑衣人又到底是誰？”

    忽心念一轉(zhuǎn)道：不管怎樣，能夠幸活于世總是上天待我不薄，我又何須自尋煩惱了。

    如此想時，不免先前凝重的面目一展，復(fù)笑了出來。

    曉柔看李江遙原本心事凝重，面色不佳。

    乍時又破肅為笑，一肚茫然。

    他這一縮一展之間倒使曉柔以為他心緒紊亂，忙引他說話道：“大哥哥，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哩？”

    “我叫李江遙。”

    “李江遙，”

    曉柔嘴中柔聲念道，“真好聽的名字！一定是你父母起的吧?！?br/>
    “我沒有父母，我一出生就不知道父母是誰。其實我是個孤兒?！?br/>
    李江遙淡然說道。

    他早已習(xí)慣了獨來獨往的生活，至于父母他業(yè)已不存在過多的奢望了。

    因此在此時說來，不帶一點的感情，竟像是說一件與他不相干的事情一般。

    可曉柔卻認為是觸到他心中的隱痛了。

    忙歉意連連道：“對不起。我以后可以叫你江遙哥哥么？”

    “當(dāng)然。我還沒問你的名字么？”

    “我叫胡曉柔。”

    曉柔柔聲回答道。

    “曉柔妹妹”

    李江遙喚了一聲道：“我身上的東西呢？我是說我身上帶著的一本書，你有沒有看到。”

    “你等一下”

    曉柔說著便跑開一會，來時手中已拿著“鬼道”

    。

    只是哪還有一點“鬼道”

    的樣子了。

    由于在湖水中浸泡的時間久了，里面所繪的文字招式早已是模糊不清了。

    “我一發(fā)現(xiàn)就拿到火旁烘烤，可是還是變了這樣?！?br/>
    曉柔委屈道。

    難過得沉下臉來，倒像是她故意弄壞的一樣，簡直快要滴下淚來了。

    “沒事，沒事”

    李江遙急忙解釋道，“反正書中的內(nèi)容我都已經(jīng)記在這里了?！?br/>
    他說話間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再說我的大腦總比它聰明多了?！?br/>
    李江遙繼續(xù)道。

    言畢，摁住鼻子，鼻孔橫前，裝出家豬的模樣，嘴中還不時發(fā)出“哄哄”

    的聲響。

    曉柔見狀方破涕為笑，忙用手掩住櫻桃小嘴，格格直笑得身體發(fā)顫。

    一會，胡大媽端了一碗藥汁上來。

    味道極苦，色如墨液一般。

    李江遙眉頭一皺，難以下咽。

    待要不喝，曉柔已端起藥碗，親口吹了吹冒起的熱氣，舀了一勺，送到李江遙的嘴邊。

    “曉柔妹妹”

    ，他剛喚了一聲，曉柔截口搶道：“不可以不乖。生病了就要喝藥的，良藥苦口利于病，江遙哥哥也是這樣哩?！?br/>
    說話聲音竟像是在玩過家家一般。

    但李江遙的心中卻升騰起一絲的溫暖。

    曉柔送了一口，他便聽話地咽下一口。

    數(shù)十口之后，一碗濃藥方罄盡。

    一時睡意濃起，便合眼深睡起來。

    鼾息聲聽來甚是安詳，他已好久未曾睡過安穩(wěn)覺了，只是不知在夢中會有誰佇立在他的夢頭？

    是李玉濤？

    或者是那個神秘如夜的黑衣人？

    還是可人善良的曉柔？